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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好了。”我不满地嘀咕道,“哪有那么娇贵。”
“娇不娇贵,我说了算。”霍南朔拿奏折敲了我的头一下,“再不听话就让卢太医开汤药!”
我吐了下舌头,老老实实地靠回他怀中。
远处一个小太监小跑而至,垂手在旁侍候的游海余光瞟到,立即迎了过去。两人耳语了几句,游海折回,在霍南朔身侧低声道:“周侍卫回来了。”
我正抓着他腰间的玉佩把玩,闻言抬头:“周侍卫?是周准吗?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霍南朔未说是也未说不是,只道:“有点事需处理,我很快回来。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听话地点头,任他抱我回了寝宫,安置于床。霍南朔又嘱咐了施漳漳几句,方匆匆离去。
知典阁。
周准和一位身着青袍的老者垂手站立,见霍南朔进来,齐齐跪地叩首。
“免了。”霍南朔在长案后坐下,两人谢恩站起,面容间皆带了些许疲意,显是一路风尘仆仆急赶而至。
周准双手捧上一个厚厚的包裹,禀道:“娴妃娘娘命属下带了书信及亲手为皇上赶制的荷囊和袍服。”
游海上前接过包裹,放到霍南朔面前的桌案上。
一笺白色信函静静地躺在锦袍之上,霍南朔将信笺放到一边,随手翻开袍服,上好的云锦缎上以苏绣的手法细细地绣了一条赭色升龙,针脚工整,彩丝繁复,不知花了多少日夜方能得此。
霍南朔淡淡道:“不是说了,她身子沉,这些事交由司珍坊去做便可。”
周准回禀道:“娘娘说,她日日闲坐无事,做点女红排遣时光,更得相思以寄。”
霍南朔没有再言,转向那老者:“院正一路辛苦。”
那人赶忙躬身道:“不敢,此乃为臣职责所在。”稍顿了下,又道,“自老臣随娘娘前往桦叶山庄已半年有余,娘娘身体并无大恙,惟对皇上的思念与日俱增。特别是皇上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出后;娘娘便日日向南方焚香祈福,兼诵颂平安经。听闻皇上大捷归来后,更是情难自抑,喜极而泣。然。。。”他迟疑了一下;道;“娘娘自皇上出征后便一直未能相见,相思牵挂之心日有增益。近月来,老臣见娘娘言少笑寡,食欲不佳,似有产前郁结之嫌,唯恐忧思过度伤损胎气,斗胆谏请皇上接娘娘回宫待产。”
周准亦补充道:“娘娘向属下详细询问了皇上的衣食起居,言辞中颇为惦念,临走时还殷殷叮嘱属下转告皇上以龙体为重,切莫过于操劳。”
霍南朔神情深敛莫测,沉默未语,游海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不如先看看信笺所言。”
霍南朔不置可否,随手抽出信笺,打开看了一遍,眉心微锁,沉思半晌,对周准道:“你便再跑一趟,接她回来吧。”
周准领命而去,霍南朔对那老者道:“院正不必再赴山庄,待她回来后随旁伺候即可。”
院正谢恩退下。
屋内静了下来。霍南朔拿起裹在袍服中的荷囊,上面一对交首双燕栩栩如生,右下角一个清秀的“妍”字。霍南朔将荷囊夹在指间把玩了一会,随手揭开龙椅扶手上的暗格,忽地顿住了。
游海不明所以,悄悄探身,却见皇上从暗格中拿出了一个小纸团,托在手中凝视着,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意,眉宇间柔化出温柔暖意。游海心中纳闷,仔细地看了又看,才发现那“纸团”有四肢尾巴,隐约是个动物模样。
霍南朔捧着纸模看了一会,方小心翼翼地放回暗格中,随后拉开案几上的抽屉,将荷囊放了进去。
第27章 痴心劫(二)
霍南朔这几日越来越忙,下朝后赶回宫陪我吃过午饭,每每到了下午便不见人,一直到晚膳时分才归。我早已在屋中憋得窒闷;他不在便再无人能管得我。于是每天下午他离开后;我紧随其后溜出屋,在花园庭院中四下游耍,再赶在他回来前回到屋里扮乖乖养病状。
施漳漳这些日子亦不知忙些什么,常不见人,香梨更是奈何我不得。一下子没了管制,我顿时如脱笼小鸟,东晃西逛,掏鸟逗鱼,将整个皇宫当了个大乐园般,逛了个通彻;甚至还从古旧的藏书阁里翻出数本春。宫图,找了个假山洞躲在里面津津有味看了一下午。
这天傍晚,我正想去拿被我偷偷藏起来的春。宫图,忽然看到施漳漳手里端了个托盘,正一路碎步往园子深处走去。我刚想出声招呼,她已匆匆转过回廊不见了人。
我微感好奇,便提步跟了上去。
只见施漳漳七拐八绕,越走越深,我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走了片刻,前方出现一大片茂密的竹林,施漳漳熟练地寻着竹子间的空隙穿行而过。我走到近前仔细一看,才发现状似随意排列的竹林间实则存有一条通径,若不留意很难发现。
我愈发纳闷,放轻脚步沿着通径跟了过去。绕过竹林,迎面便是几重起伏嶙峋的假山,我留了心,细细探看,果然在假山中寻到了曲径。我顺着交错盘曲的暗径向内走去,越过几重山石,眼前忽然一亮,隐隐地传来了话语声。
我藉着巨石隐了身形,屏息凝气,向外望去。
假山后豁然另一番天地。一树寒梅如锦,团团簇簇娇艳的紫粉优雅绽放,暗香袭鼻,卵石铺成的小径两侧是竹篱隔出的花圃,沿着曲径看去,两间典雅的屋房坐落其后。
施漳漳正背对着我站在梅树下,摆弄着青玉案上的细砂茶壶,旁边的软榻上一对男女相偎而坐。女子披了一袭白狐大裘,云鬓花颜,肤如凝脂,比那寒梅亦要娇艳几分。男子只露出侧脸,我一眼看去,登时如遭雷殛,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此时女子的声音柔柔响起:“陛下,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已经十三年了,一点都没变。”
耳边传来熟稔的声音,少了往日的冷漠,多了几分温柔:“树么,有什么可变的。起风了,你身子重,还是回屋歇息吧。”
女子撒娇般地腻声央求:“不嘛,再坐一会。”眼见身边人蹙眉,伸手拉了他的手放到肚子上,“宝宝也想多呆一会,不信你摸摸看。”
我顺着两只交叠的手看去,女子掩在大裘下的腹部高高隆起,脸上带着幸福的笑。身畔那个在昨夜搂我入睡的男人此刻正温存地凝视她,大手轻抚着她的腹部,里面孕育着他们最珍贵的宝贝。一旁的施漳漳沏了茶却没有打断二人,只在旁静静站着,眉眼间都是腻宠的笑。
我傻傻地看着,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泛起,迅速蔓延周身,溶入血脉,凝结了血液,冰封了心跳。我颤抖着摸上胸口,那里面空洞如渊。我恍恍惚惚地扶住身边的山石才勉强站稳,那柔美的声音如蜿蜒的小蛇,细细钻入耳中:
“陛下还记得么,小时候每到过年我们便会偷偷跑来这里,在梅树上刻下一道,你说等刻到第十五道时,便会给我一个安稳的家。”女子轻轻叹了一声,缓缓侧首枕上身边宽厚的肩膀,满足地呢喃,“臣妾始终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的。如今才不过十二道,我们不仅有了家,还有了一个孩子。”
炉上的水沸了,发出咕嘟嘟的声响,掩没了男人的回答。女子抬起头,笑着去拉身边人的手:“今年还没刻呢,刚好陛下今日在,便一起去吧。”两个人站起身,走到梅树前,一阵风掠过,片片紫粉飘洒如雨,落在二人的头上、肩上,女子嫣然巧笑,男人温柔相视,构成了一副唯美缱绻的画面,更犹如一副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我心头,灼毁了皮肉,烧断了筋骨,却生生不见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在竹林里跌跌撞撞地跑着,像是身后追着噬人的怪兽,脚下踉跄接连着摔了数个跟头,衣服被刮破,膝上蹭满泥土,狼狈不堪。又一次摔倒后,我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干硬冰冷的土地,心是空的,身体是腐朽的,我仰起头,密密丛丛的竹叶遮覆了碧空,天地间只余一片苍茫。
再次机械地迈开脚步,头脑里只有一个想法:离开这里,远远地。。。。。。
纷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夹杂着呼唤。我茫然地回头,看到被一群人簇拥着,匆匆赶来的男人。
午后薄阳透过绵云投射下来;苍松的影子折射在男人身后,仿佛两叶巨大而暗黑的翼,只映得那英俊的眉目晦暗不明。
我恍恍惚惚地问:“你是谁?”
霍南朔压下心中不安,放缓语调,柔声道:“若儿,是我。”
“是啊,是你,除了你还能是谁呢。。。”我喃喃道,过往遗漏的千丝万缕逐渐聚拢,渐渐明朗,拧结成残酷的铁索,将曾经幸福的表象鞭裂成无尽的碎片,一片片刺入胸腔,由痛到麻,由麻到哀。
“你带我回宫,故意在庆功典上高调亮相,转移曹家的注意力。尔后我如你所愿在后宫树敌无数,又与曹青卿起了冲突,成为他们的眼中钉,如此一来便再无人留意你的她。”我每说一个字,便好似一把利刃割在心头,一刀又一刀,血肉模糊。
我闭上眼,等待那轮疼痛缓去。
“你命卢太医在我的汤羹里下药。。。”霍南朔眸光蓦地一闪,流露出一丝的难以置信。
我用尽力气攥住拳,却仍止不住周身的颤抖:“那时我想,你这样做肯定有你的理由,却不曾想到,原来理由竟是这样。。。”往昔破碎如残花,被风扬起凋零飞散,我在漫天回忆的落花中看着他,“当初你说,要我听你的话,我做到了。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
霍南朔望着那双如琉璃般清澄的眼睛,那双无论何时都带着调皮笑意的眼睛,如今却染了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和深深的疏离,他只觉千言万语涌上喉咙,杂乱纠缠成一团,噎得他无法出声,静默半晌,却只说出一句:
“你的伤还没好,别乱跑。。。”
仿佛巨石落入沉涧,惊起了过往经许的涟漪。我痴痴迷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眼的深沉冷漠,到日后的纵容溺宠,原来他并不只是会对我一人那般笑。。。。。。
空中传来几声鸦鸟的惊鸣,斜斜地掠天而去。我顿时警觉,这才发现,四周假山树木后、屋脊上隐蔽着无数的呼吸声。
我惨然一笑,心头燃起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