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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半生叱咤,头一次感到如此苍凉无力,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双臂间挣脱,竟是一动也不能动。
缠满纱布的身躯一点点艰难地自简陋的木榻上坐了起来,因为废断的双腕无法撑力,每一下动作都靠整个身体的移动来完成,仿若一只断线的木偶般滑稽,看在在场的男人们眼中,却只有哀恸,无绵无尽的哀和肝肠寸断的恸。
少女的目光缓缓投向离她最近的唐煜。
那目光中的疏离,刺伤了唐煜的眼。他望着她,眼里全是凝结的伤痛,却没能阻住随之而来锥心刺骨的话语:“当年你耽了整整五年,今日,依旧是迟了…”
唐煜周身猛地一震,目光大恸,怔怔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女,泛白的唇嚅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少女再未看他一眼,目光移向榻前的霍氏兄弟。
霍进廷不待她开口,猛地上去一步抓住她的手臂:“若儿,别说了!你的伤可以治好,我们会好好守着你。你…你莫要如此…”声音渐哽,再也说不下去,只哀求地望着眼前的女孩。
少女直直地看着他,仿若看着一个陌生人,溃烂的唇角渐渐扬起,浮现一个极浅极淡漠的笑,衬着那苍白无色的面容,好似荒芜大地上最后一朵蔷薇,艳色凋零,只余枯骨。
她对少年哀恸恳求的目光视若不见,费力却决绝地抽出自己的手臂,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霍卓珏始终凝视着她,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少女缓缓自他身侧越过,随着扭曲僵硬的步伐,渐渐有血色自纱布下渗出,晕染如梅,衬着纱布外所露无几的光莹肌肤,凄艳绝伦。
被烛火投在地上的纤细倒影与另一抹高大的暗影重合,少女缓慢地抬起头,望向站在门口的男人。
霍南朔一身臧色锦袍,袍角已沾了不少泥泞,下巴上泛出了青渣,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定定望着眼前人,仿佛一瞬间经历了沧海桑田,四季轮回,眸色黑黯似最深的湖泊,沉淀了满满的绝望悔痛。
少女冰封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残破的身体渐渐抖动起来,越来越剧烈,双肩无法承受般的佝偻蜷曲,蓦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粘稠的浓血,身子向前倾倒。
霍南朔将那羸弱的身躯接入怀里,面颊紧紧贴着怀中人冰凉的肌肤,一丝温热自眼角滑落,融入少女凌乱的发丝中。
…
扎了粗布的马蹄在林中发出低沉的闷响,一队骠骑正悄无声息地在疾行,速度虽快,队形却整而不乱,行而有度。马上各人皆是短扎打扮,面色沉凝,眸光精锐。
队伍正中,有一辆四轮青蓬马车,亦是队中唯一的车辆,被紧紧围护其中。
伴着几声鸟鸣,一只灰翅鸽盘旋而下,落在处于队尾的侍卫手臂上。
他捉住鸽子,自其腿上取下一个细小的竹筒,递给身旁的霍卓珏。
霍卓珏自筒中取出卷曲的条笺,展开,眉心微蹙,随即策马向前,赶上走于队首的霍南朔。
“大哥,果然如你所料,”霍卓珏将手中条笺递给霍南朔,“殷坤那老贼后悔了,已暗中派殷刃领兵追捕我们。”
霍南朔接过条笺扫了一眼,俊颜冷然。
十五日前,两个弟弟冒险潜进胥国寻找若儿的下落,却被殷刃发现俘获。他接到密报,带了百名精锐披星戴月、日夜不停地换马赶路,故意於拜会笺上提及的日期提前入胥,为的就是不给殷坤时间筹谋。
会面之际他不惜割城签盟,巧辞诱得殷坤放松警惕。而其养子殷刃,果如细作所报,与殷坤并不亲近。他知道殷刃必然是不赞成放人的,是以藉着这二人间的隙罅,采取速谈速离的战术,不给殷刃以劝诫之机。而他亦料到,殷刃事后必会再劝殷坤,是以与萧何会合后一刻未耽搁即刻踏上返途。
但若儿伤势着实太重,整队人不得不在荒庙中停了一夜,由唐煜先行为她疗伤。这期间他派出三十人扮作己方,走官道而行。自己则率余下众骠骑,取小路离胥。
果然,殷坤反悔,派殷刃带人追捕。而先前追踪他们的敌探,已被霍进廷捕获斩杀。短时间之内,他们的行踪应未泄漏。
只是,殷刃此人,深沉狡诡,一日未离胥,便不能掉以轻心。
双指一捻,条笺碎成粉麎。
霍卓珏轻吁了口气道:“再有二十里,过了荆阳河,便是离国境界。永乐侯会带亲卫接应我们。”抬首看了看天色,提醒道:“唐先生说,若儿的伤拖了几日,不能再等了,今夜必须得换药,我们怕是要停一停。”
霍南朔侧身回首,目光停留在被护在队中的青蓬马车:“哨探可有回报?”
霍卓珏摇摇头:“没有消息回来。”
霍南朔沉思了一瞬:“派人往前探路,今夜便宿在这林中。”
第56章 醉时眠(二)
疾驰中的车轱辘压到碎石,整个车厢向上弹了一下,又晃了几晃,方稳住。
唐煜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拢紧,用自己的身体挡去所有震荡。
霍南朔一行来时为赶速度,皆是骏马疾驰,未携马车。救出闻若后,临时从民宅买了辆马车,甚为简陋。偏偏又要取林间偏僻小径而行,重伤后的残躯经不起丁点颠簸,他便将她抱在怀中,以身体为垫,一刻未曾放下。
“师父,”坐在一旁的博夕看着自己师父愈显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您睡一会吧,已经四天三夜了,您尚未休憩过。。。”
唐煜浑若未闻,执起纱布沾了壶中温水,轻轻涂蹭在怀中人干裂的唇上。
博夕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稚嫩的小脸上尽是忧色。
车中忽地一亮,车帘被挑起,霍进廷欣长的身躯利落地跃进车内,带入一丝黄昏的凉意。
“唐先生,您且歇歇,让我来吧。”霍进廷快速搓动双掌,让两只手热起来,口中同时劝道,“若儿的伤非短时能愈,您已几日不眠不休,终非良法,於日后施治亦无益处。”
唐煜紧锁的眉宇间微微松动,青隽的面容上倦色难掩,不再坚持,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交给霍进廷。
霍进廷展开双臂接过,一手解开自己胸前衣襟,将被林间暮风浸得冰凉的外衫扯开,以温暖的胸膛贴覆怀中人冰凉的身体,同时小心地将其固定了的双腕摆放到身前。
接驳的断筋虽不会致双手残疾,但若想恢复如初亦是绝无可能。纤手玉带,自此恐将成为武林绝唱。几个男人皆是习武之人,自是了然,心头皆沉重不堪。为了避免庙中那一日的情况重现,唐煜以软缎缚了她双手,以免她意识浑沌乱动间手筋错位。
唐煜见霍进廷料理得当,方斜倚车厢一侧,阖目养神。
霍进廷凝视着臂弯里惨白的小脸,胸膛间触及的是寒如凉冰的肌肤,忍不住把手放到她的脖颈,直到感受到那微微跳动的脉搏,才稍觉安心。
那日她在庙中吐血昏倒后,再未醒过来。因境地堪危,唐煜为她接好断筋,取出所有血蛭,缚好伤口后并匆匆启程。然而,最担心的情况仍然发生了。
小丫头自前日起便开始发烧,因体质殊异,额头滚烫,整个身体却冷如寒冰,这般冰火两重煎熬,可想而知她正承受着怎样的苦楚。
因为连续数日疾行赶路,没有时间抓药煎熬,唯靠唐煜随身所携丹药续命。期间她的病势一度恶化,唐煜以金针加萧何的真气,生生从阎王手中夺了命回来。
霍进廷不自禁地拢紧双臂,生怕怀里人再度不见似的。
他和胞兄抛却身份,冒险潜入胥国,为的便是寻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再见面时,竟会是那样一番情景。
思及那痛彻心扉、不堪回首的一夜,霍进廷只觉胸口一阵阵胀痛,忍不住俯下。身,唇角落在怀中人滚烫的额上:
“若儿。。。”
难言诉的苦楚,道不尽的相思,尽数压抑在这轻轻的一声唤中。
…
最后一丝暮光湮没在天际,夜鸟啼鸣,林间浓厚的雾霾让男人们身上本已汗濡的衣衫愈发湿重,湿漉漉的冷意透过层层衣衫渗入肌肤,滑腻不堪。
霍南朔勒住马,迎面,派出探路的骠骑疾驰而回,於马上揖礼禀道:“陛下,前方约一里处有一户人家,应是山中猎户。”
霍南朔似在权衡,尚未开口,一旁的萧何策马而上,已然面露不虞:“夜雾湿重,以她的身体如何受得住?情至如此犹豫作甚,实乃妇人之仁!
说罢双腿夹马,意欲前行。霍南朔知他心思,抢先一步吩咐道:“让那家人睡一觉,确保明日我们离开前不会醒来。”
兵卫领命而去。萧何勒住马,冷冷“哼”了一声却未再出言反对。
霍卓珏见此景不由微微叹息,萧何名动江湖数年,夺人性命不计其数,行事阴狠毒辣。方才若以他之意,便是将那户人家杀了图个干净,避免暴露行踪。但大哥霍南朔却不喜暴虐滥杀,虽是敌国百姓,亦是无辜平民。两人脾性迥异,这般冲突,日后怕是少不了的。
心念至此,他不禁微微一怔: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心里已经接受了萧何和唐煜?忍不住摇头苦笑:便是不情愿,又能如何?从始至终,这都是那丫头的选择。自他在军营中失了她那日起,她便早已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就在此时,处于队伍核心的马车中忽然传来轻微声动。三人俱是耳力极强,几乎是同时回首,勒转马头向马车驰去。
霍进廷忽然发现怀中人眼皮滚动,隐隐竟似有醒转之势,赶忙唤了唐煜来看。
唐煜探手试了温度,在她胸口穴位上推拿了几下,只听得喉头几声破碎的轻呻,那昏迷了几日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历经前次波折,此时霍唐二人心中的紧张竟是大过欢喜。
那小人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珠的转动颤抖如蝶翼,透着几分懵懂几分迷茫。目光滑过霍进廷欣喜的俊颜,落到唐煜脸上,呆滞了几秒,忽地挣扎着要探身坐起,霍进廷和唐煜同时伸手扶挽她,却听得少女虽然嘶哑,却是万分惊喜的声音传来:“糖哥哥?真的是你吗?糖哥哥!……”
霍进廷的欣喜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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