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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张学良始终以国事为重,他赞扬杨虎城“苦心支持危局”,勉励其“为国努力,不可抱奋事之想”。他呼吁西北方面为国家牺牲无所吝惜,“凡利于国者,吾辈尚有何惜乎?!”他还让何柱国捎信给东北军各将领,要他们“服从中央命令,团结力量作抗日之准备,以遂初衷”。并让何口头转告他们:“我为国家牺牲一切,交了一个朋友,希望各袍泽今后维持此一友谊。”张学良将军身处逆境,在精神上承受巨大压力之时,还时刻以国家、民族大义为重,不忘与中共的友谊,他的情操是十分高尚的。③
但我们也不能不看到,一个热情、开朗、并且酷爱自由的人,一个驰骋疆场、英姿焕发的抗日爱国将领,如今竟然幽禁古刹,报国无门,这对他的打击和在精神上所遭受的痛苦和折磨,确实是难以忍受的。要不是后来由于于凤至找到了她的干姊妹宋美龄,由她向蒋说情,好不容易来到丈夫身边,使张学良的情绪稍有好转,这最初的囹圄之苦,还真不知怎样才能度过呢!对于将军此时此刻的心态,对于张、于这对患难夫妻的狱中重逢,以及杨虎城代表前来探望的情景,《少帅夫人》一书曾作了掷地有声、催人泪下的描绘。作者写道:
春雨霏霏。整个雪窦山显得岑寂而恬静。
“我要出去。”张学良道:“在里边闷死我了,我要上山散步!”刘乙光(引者按:此系监管张将军的特务队长)却站着不动:“副座,外边下着雨呢!”
“怎么,现在我连出门的权利也没有了?”张学良激动地大声说道。
“不,副座,现在我要带你去看一个人!”
“谁!”
刘乙光皮笑肉不笑:“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张学良疑惑地穿好衣服,随着刘乙光进了黑暗的走廊,刘乙光轻轻地推开一扇房门。立刻,张学良惊愕的目光盯住了里面床头上的一个熟悉的女人背影。她穿着紫色棉旗袍,头发有些蓬乱,浑身显得风尘仆仆。
“大姐!”张学良突然大吼一声,冲进门来。于凤至猛然回过头来,一见张学良蓬头垢面,一脸憔悴,一句话还未及出口,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扑向张学良,伏在丈夫的胸脯上恸哭失声。
“大姐。”张学良用臂弯托住于凤至的头,另一只手抚摸着她那一耸一耸的肩头,连声叹息道:“我已经给你发了两封信了,难道你没收到?你既然看了我的信,为什么还要到这鬼地方来?你来了,我的心反而更加难受。
怎么也没想到,今生你我能在这里会面!”
“汉卿。”于凤至抬起头来,她抹去了眼泪,克制住一腔悲愤,劝慰道:“看了你的信,我生了气!难道我就不该来吗?你仕途顺遂之时,我可以远离你,如今你受了难,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受罪?”……④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礼帽、戴着一副琇琅眼镜的李志刚,是杨虎城的十七路军驻南京的代表。他奉杨将军的指示,特来看望张学良,因刘乙光一直在旁监视,李志刚欲言又止,好半天不说话,张学良都忍耐不住了:
……张学良看出他的为难,用手点了一下刘乙光,对李志刚说:“李先生,有话尽管说吧!我张汉卿既已到了这种地步,仍然光明磊落,我的一言一行,都不需要瞒着蒋先生!”
李志刚见张学良已经挑明了,就不再理会刘乙光的盯视和窃听,对张学良道:“副座,这次杨将军派我来奉化,主要是请蒋委员长同意,让您尽早回西安去。现在西安处于群龙无首的局面,杨将军很难过。他对我说过:
即使牺牲了他自己,也很难挽回由于您不能回来而造成的危局啊!”
张学良神情黯然,道:“杨将军身体可好?”李志刚道:“杨将军想念你!他已经两次给委员长写信了,这次要我到奉化来亲自见见委员长,要求放你回去。委员长总算见到了,他在杭州接见了我。可是……”
张学良见李志刚面有难色,问道:“委员长怎么讲?”
李志刚……道:“委员长说,本来我就不让他张汉卿随我来南京的。是他自己偏要来,有什么办法?他既来了,那可就不由他做主了!”
张学良听罢心中难过,叹息一声,道:“我当初坚持要送他回来,主要是为他挽回面子。根本没考虑个人的安危。那时,我以为他是一定能让我回来的。唉,看透一个人真不易啊!”
李志刚凄然泪下……他切齿痛恨道:“杨将军让我转告,即使您暂时不能回去,我们也要想尽办法。杨将军说:他相信委员长一定会遵守西安诺言的!”
“诺言?”张学良霍地站起来,朗声大笑,声震屋宇,大声说道:“李先生,您怎么也跟我当初一样天真?蒋介石是决不会放我出去的。因为我一出去,就会增加他不喜欢的力量!请你转告杨将军:我张汉卿顶天立地,对自己所做过的任何事情,从不反悔!斡旋和营救的事情,不可再搞。抗日事大,个人安危何足挂齿?我的囵圄之灾,在所难免!七尺男儿,为了抗日,捐躯何惜?我只是日日夜夜思念东北故土啊!”
说到这里,李志刚也不免潸然泪下。张学良忽地转过身来,对李志刚道:“我想到了王以哲之死!我想起他和我在东北军共事的那些往事。他也是先大帅交给我的东北军精英,可惜可叹,他如今已经作古!”张学良泪光莹莹,说罢,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布包来,郑重地交给李志刚道:“这一切都是我张汉卿的罪过!我对不起东北军弟兄!更对不起王以哲将军。这是我手头仅有的两根金条,请你代转给王以哲的家属。就说这是我张学良的一点心意。请求东北军弟兄,不要内哄,要厚葬王以哲!”
李志刚收好金条,由于刘乙光几次打断他们的谈话,告之时间已过。张学良无可奈何,只好作罢。李志刚挥泪下山。……⑤
当然,由于于凤至来到了雪窦山,后来这里的气氛有些变化,稍稍活跃一些,因为“这对孤寂苦闷的张将军来说,是一个意外的喜讯,也是精神上极大的安慰。”于凤至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才又返回上海住处。后来赵四小姐也来到了雪窦山。不过,在那时,“监视张将军的特务组织,对于于凤至和赵绮霞从上海来是极不放心的,惟恐他们暗中带来枪枝子弹等。当时表面上假惺惺地派副官应汉民到宁波去接于、赵,而暗中却又勾结宁波警察局在轮船码头进行详细检查,但一直并未发现于、赵带有什么‘违禁物品’。
“张将军和赵绮霞生有一个儿子,当时六岁了。这年三月间从美国来看望他的父母。这个儿子一直是寄养在美国,所以连中国话都不会说,来到雪窦山,现学中国话,讲起来非常别扭,如果他要吃蛋炒饭,说成是:‘我要吃饭炒蛋。’张氏夫妇很喜欢他,留他住了一个时候,仍然把他送回美国去。记得临别时,张、赵眼看着自己亲生的儿子又要离开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再团聚呢?他们夫妇对视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赵绮霞忍不住流了泪,当年驰骋疆场的‘少帅’也不免动了儿女之情,眼眶都润湿了。”⑥
又过了一段时间,张学良的三弟张学思也曾前来探视。当然,这在那时并不容易,那是因为“七七”抗战爆发,社会舆论强烈要求释放张学良,蒋介石为了缓和国人对他的责难,而不得不放出可以释张的风声。也正是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张学思才破例得到蒋的批准上了雪窦山的。
但兄弟二人见面之后,却无法在一起谈心,他很想找机会跟大哥说会话,可周围有人监视,除了谈吃、喝、玩、乐外,不能谈别的。张学良有时也“悠闲地”带着弟弟出去看看风光名胜,可是特务总是寸步不离。而张学良似乎并不在意,他谈古论今,游兴颇浓,以致连张学思也不禁暗暗叫苦,甚至对兄长产生了误解:“大哥啊大哥,你玩起来,把什么都忘了!”
张学良真的是无忧无虑、把一切全忘了吗?当然不是,刘永路等所著《张学思将军》对此作了令人信服的回答:
其实张学良将军何尝不急于同弟弟谈话呢?但他知道,如今他处在特务们的严密监视之下,他与外人接触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细心观察、有人详细记录向上报告啊!
一天、两天、三天都是在玩乐中消磨掉了。
第四天,也就是在张学思临走的前一天,天空突然雷雨大作。张学良将军所预期的雨天果然来到了雪窦山。
吃过早饭后,张学良将军对张学思说:“今天不能出去逛了,走,到书房里看看画报去。”这时,赵四小姐忙着张罗同特务们玩牌:“你们弟兄俩个去吧,我们在这玩玩。”
张学良将军的书房,在走廊的尽头。里面有三座大书架,每座都六尺高,满满地摆着三层书,大多是哲学和历史方面的书,另有很多外国画报和外文杂志。此外还有一个报架,上面摆有《申报》、《新闻报》、《时报》和外文的《字林西报》等报纸。张学良将军把张学思领到书房一角,借着三座书架和一座报架,正好挡住了门窗外的视线。张学思顿时明白了,原来大哥已选好了谈话的场所啦!然而大哥示意张学思别吱声,他指了指墙壁,然后掏出了纸和铅笔。张学思会意,隔墙有耳呀,为了安全保险,大哥要用纸笔同他进行无声的谈话!
张学思以最快的速度在纸上飞写着:抗战的形势……共产党的主张……东北军的情况……人民的愿望……张学良将军看完后,用橡皮擦去铅笔字,也在纸上写起来……
他们的谈话是无声的,然而,他们的心里却似翻江倒海,电闪雷鸣!张学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