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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今日行事,敬太妃早早便起身洗漱梳妆。正在更衣,外头却进来二三十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并几名嬷嬷,一阵风似的将承秀宫里的太监宫女锁的锁拿的拿,都关到两边的耳房里,前后宫门着人把守,来人一律只许进不许出。
敬太妃一见这阵仗,便知道事情坏了,思前想后,却不知哪里出的岔子。待要着人打听外边的情势,可如今莫说是人,恐怕就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白白等了一上午,正在坐卧不宁,却听得外边通传:“太后驾到。”
依例见了礼,各自归坐。敬太妃见太后面上言笑晏晏,全是志得意满之态,可这志得意满却离自己很远,仿佛隔着十万八千里一样。敬太妃心里不由得起了一阵恍惚——十年了,十年前,帝后大婚,第二天早上各宫里的嫔妃都要去向皇后请安,那一天,那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也是这样的神色。可是时间太久远了,久远得让人几乎忘记了那一刻,皇帝的宠爱,皇后的德名,也都让人忘记了那一刻。如今,十年之后,那一刻却又回来了。太妃急恨交加,银牙咬碎,却作声不得,半天才幽幽的道:“原来是你。”
太后本斜倚在榻旁的大迎枕上,此时早收敛了笑意,伸手将鬓旁抿发的玉拨推了推,懒懒的道:“妹妹果然聪慧,不错,是我。照理说,你我姐妹一场,原不该如此。只是,你是皇帝的母妃。再者,”太后话到此处,突然抬眼直直定定的看住敬太妃,那一双眼睛,黑的,亮的,却满溢着寒气,瞬也不瞬,直看得敬太妃背心里一阵发凉。太后道:“我自问并没有苛待过你们,可是你,你觊觎皇后的宝座!你忘了吗?天兆六年十月十二日,你和你那药师王爷的妹夫齐王,你们,你们做下的好事!你们瞒得了先皇,瞒得了全天下,却瞒不了我!只可怜我的桓定,还不到两岁!”
太后一番话,惹出如烟往事,一幕幕泛起眼前——敬太妃何曾能忘?!
阖宫里都知道,皇帝对皇后素来敬重有加宠爱全无,如今皇后又失了子嗣,敬太妃原以为自己母凭子贵,晋封后位只在早迟之间,却没料到直至皇帝大行,自己却连太后的位份也没有得着。做那件事,有半分瓜葛的人,都早被自己处置了,料想该是神不知鬼不觉,却原来皇后早知根底,面上不露半分颜色,直到今天才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敬太妃脑子里一记弧光闪过,绝望惊恐神色便从眼底腾起,声音都变了,话不成句的道:“桓宁!你,要,对他怎样?”
太后早神色如常,听见敬太妃这样问,倒笑了一声道:“你放心,我素日瞧着这些皇子里面,就只桓宁这孩子,年少智聪,将来定是圣明之君。我不但不会把他怎么样,我还要一不垂帘,二不干政,全力保他坐定皇帝之位。”
敬太妃听了此话,大出意料之外,再四思忖也不知道太后此意为何,当下冷森森的道:“你不怕,十年之后,皇帝也要找你——报仇雪恨?”
三月的午后,空气中一团融融的暖意,殿前摆设的杜鹃花度过一冬的严寒,此时开得正盛,红的浓艳,白的素洁,阳光懒懒的照在上面,象镀上了一层金。太后缓缓从杜鹃花上收回目光,泰然自若的道:“那是我的命。是你们害了桓定,我只找你们讨债,我断不会因为这个毁了咱们大周朝祖宗基业,万年江山。”
“后来呢?”苏颜华正听得兴致盎然,见父亲突然停下话头捡起书来看,又等了半天也未再开口,便昂首问道。
苏潘年不禁有些讶然,放下手中书本,凝神端详女儿,半晌方笑道:“小小年纪,偏你这样爱听宫围秘事。”
苏颜华戏谑的立起身来,将双手反背在后头,摇头晃脑的道:“爹爹成日里常教导女儿,‘做事做人均需有始有终,不可半途疲废’。今日爹爹却这样,可见以往教训女儿的话,全都是胡诌。”一语未罢,旁边的小丫头香微见小姐模仿老爷的身形、动作、语气无不惟妙惟肖,早一口气掌不住,“叽”的笑出声来。
苏潘年没想到女儿竟用他自己的话教训自己,便拿手指往苏颜华脑门子上一戳,笑道:“女孩儿家的,没规矩。”当下却又道:“当天夜里,敬太妃便一根白绫吊死在承秀宫东暖阁的梁柱上。宫里说太妃是思念先帝过甚,为先帝殉葬去了,皇帝便下旨以太后之礼葬在先帝的成陵里。”
第五章 芙蓉惜梦短
齐王却没这么好命。
皇帝圣旨上说,齐王结党乱政,妄图弑君谋国,原本罪无可恕,念在当年协助先王护国有功,皇帝格外开恩,虽免了死罪,却阖家贬入贱籍,发往冀州替先帝守灵。没成想走在半路上,齐王却用藏在袍袖里的毒药自了尽。齐王党羽被皇帝一网打尽,充的充发的发,只有一人趁乱而逃不知去向,正是齐王的谋士朱敬梓。
事发前一天夜里,朱敬梓早收拾好了家私细软,只等天明城门一开,便带着唯一的女儿悄悄出了京城。往南行了数月,在离章平数千里之外的湖州永定城落了户。
湖州自古万里沃野,湖沼水系纵横连绵,乃是大周朝农桑发达,商贸集散的富庶之地。朱敬梓改名换姓,在永定城郊置办了田地农庄,又在城里买下一处房产,整日里足不出户,只茶香棋语教女为乐,倒也清闲适意。
永定地处江南,青砖小瓦之间,灰白色马头墙错落迭起,一条静河穿城而过,因此永定城里户户临水家家通船。
时正九月秋高,苏家庄园里却还是依着章平旧俗,女儿及笄这日要祭拜天地神亲,祈祷将来生活富足、姻缘美满。
九月十六日这天,苏小姐早早用过晚饭,看已是上灯天色,便打发香微关了二门,又往院里紫藤花架子底下摆好香案瓜果,对着东北方向遥拜下去,三跪九叩之后也不起身,仍在那里低声祝祷了大半柱香的时间才让搀起来,两个膝盖早跪得酸疼。
香微虽只十二三岁,但自小和小姐一处长大,早知道小姐虽然生在书香门第,又是娇生惯养,却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儿性情,老爷也要被拿来顽笑的,不想今日却这样虔诚。因笑道:“姑娘,问明白将来姑爷的名号没有啊?也不知他是什么模样性情,配不配得上我家如花似玉的小姐。”
苏颜华何曾问了自己姻缘,才刚跪地祈祷全是为老父亲求福求寿。见香微打趣,便转头啐了香微一口,笑道:“就你一张嘴快,由着性子浑说,我今日不撕烂你这张嘴,绝不活着。”香微见小姐果然来抓,一气儿笑着就往花架子里乱钻。
两人正在花架下面追追闹闹,兼做管家的老仆五贵远远的瞧见,便过来传话:“小姐,老爷在北面正房,请您快去。”
苏颜华见老爷着人来传,回头对香微道:“收了香案瓜果吧,你待会子回房去,把前日得的怀临雀舌找出来,我见了老爷回来再吃。”香微听见小姐吩咐,忙从紫藤枝子里面钻出来,气息未定,拍着身上的残叶道:“是,姑娘。”苏颜华对她点点头,转身跟着五贵去了。
到了正房,苏颜华在门外轻唤一声:“爹爹。”方推门进去。苏潘年却不在堂屋,往东进了书房,迎面却见父亲正靠在案边看书,便礼也不行,作势沉下脸来道:“爹爹,您现正病着,怎么还这样劳神?大夫说了,要敛神惜寿才好。”不由分说夺过书来放在案上。原来八月中秋,苏家父女在院中开了一桌“宴月席”,邀月推杯,联句遣怀,不觉乐到三更天才睡。苏老爷当天晚间便着了风寒,病了月余,延医吃药总不见好转。这里苏颜华面上犹带几分嗔色,一低头,又见案边正放着一碗药,伸手一碰,却早已经冰凉。苏颜华抬起脸来,佯装愠怒瞪了苏潘年一眼,便叫底下人来将药拿去,待温热了再伺候父亲喝。
苏潘年见女儿来了,本就高兴,又见女儿这样乖巧孝顺,不觉面上笑盈盈的道:“好了好了,华女如今越发进益了,连爹爹也要吃你的教训。”苏颜华正欲辩解,却被父亲伸手止住。苏潘年站起身来,走到东首花梨木云头纹扶手椅上坐下道:“好了,华女,爹爹这里有正事要讲。”
苏颜华见爹爹忽的一脸正色,不知是何等大事,便走到父亲所坐几旁的下首坐了。
苏潘年道:“今日原是华女的及笄之礼,为父的却这样病着,也不能陪你乐一乐。偏生你母亲又——委屈你了。”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与苏颜华。
苏颜华双手接过来一看,却是一支玉笄。那玉笄通体润白,无暇无隙,莹莹间有微光初露,笄头寥寥几笔琢成一朵含苞欲绽的莲花,隐约可见花芯里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珊瑚珠子,鲜红欲滴。正自低头凝神细看,却听得苏潘年道:“这支和阗羊脂白玉莲花珊瑚笄原是你母亲心爱之物,她说无缘亲手为你插笄,乃是她终生憾事,只好留这支笄子与你,权当念物吧。”
玉笄触手,隐隐生温,仿佛残留着母亲皮肤上暖暖温热,这温热只是一星火光,在她心里却燃起熊熊火焰。父亲说她出生时母亲难产,生下她便离了世,她只道自己福薄,一晃长到十五岁,却只在睡里梦里享受过母爱天伦。今日陡然一见这笄子,心里最柔软处隐隐触痛,眼中不觉胧起一片朦朦水雾,泪珠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滴落下来。
其时正当灯下,只见乌云堆处,白玉红颜,烛光闪闪,泪光晶莹,一如她母亲当年模样,苏潘年霎时感触,只觉心里阵阵刺痛,痛入魂髓。
莲花是她的最爱。夏日雨后,荷花池前,她栏杆斜倚,捧读《清真集》,听见老爷传,扔下书飞也似的去了,他捡起来一看,那页上正是一首《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