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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梅微笑着摇摇头,走到桌边替信王倒了杯热茶捧上。
信王接了,浅抿了一口便放下,望着梅梅说:“梅梅,本王今日来,是想当面跟你讲,本王想要的,你已经帮本王做了。本王占住你的名头不为别的,是想要护着你。但倘或哪一日你有了中意的人,有了新的打算,就来告诉本王。往后本王未必方便时常来看你,望你不要因此多心。本王心里,会一直把你当知己看待。”
梅梅垂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两滴泪珠溅落在地上。
“你怎么了?何故落泪?”
“没事。奴只是感念王爷的厚恩……”梅梅勉强一笑敷衍道。
信王心知梅梅说的不是实话,却也无言以对。
两人对面闷坐良久,梅梅轻声说:“听王爷话里的意思,今日一去,怕是许久不能见了。容奴为王爷弹一曲,可好?”
信王点头。
梅梅起身,从墙上取下琵琶,试弦调音之后,琵琶声起。楼下窦虎闻声抬头望向梅梅的房门。
屋内,梅梅低眉信手,信王凝神静听。
“是《月儿高》?”
梅梅微笑颔首,信王亦微笑。
曲声收住,梅梅将琵琶放下。
信王问:“才完了第三节‘海峤踌躇’,后面的怎么不弹了?”
“这曲子就只这头三节合奴此刻心境。后面的,留待日后有机缘再为王爷弹奏吧。”
“也好。那本王就回了。”信王站起身。
梅梅深深福了一礼:“恭送王爷。王爷珍重。”
信王点头,开门走了出去,梅梅跟在后面送下楼。薛鸨儿和弦儿也从后面跟着送出来。
信王回头向梅梅道:“你留步吧。得空再来看你。”
梅梅默默行了一礼,站住了,看着信王带窦虎离去。
梅梅强作笑颜,由弦儿扶着回屋。等弦儿将待洗的床褥拿出去,这才伏在枕上,手里攥住信王送她的折扇,泪如雨下。信王的话已使她明白,从此相思而不得见的痛苦,将不知伴随自己多久。
天香乐坊大门外,枯坐在车头安分等待着的成川一见信王和窦虎出来,立刻跳下马车。
“王爷可出来了,小奴方才险些睡过去。”
信王微笑:“本王都进去这许久了么?”
成川憨憨一笑,跪伏在马车旁:“请王爷登车。”
信王微怔了一下,将他拉起来,笑问:“来的时候不知道,这会儿怎么知道了?”
成川有些局促不安:“回王爷的话:小奴头一回跟着王爷出门,不晓得规矩,也没人告诉。适才在这等着,看这门前马车来来往往,官老爷们上上下下,多是这样的。小奴心里就想:那伺候王爷,不是更该这样了?谢王爷不曾怪罪。”
“不必。本王向来不喜这踩人登车的规矩,扶一下就是了。往后再出来,记得带个踏凳在车上。”
成川谢恩称是,扶信王登车。信王一面上车,一面微笑地看着他说:“头一回带你出来,还习惯么?”
“习惯习惯!小奴还从没得机会驾过这么好的马车呢!临出门前,窦将军还特意叫人给小奴找了身新衣裳。王爷您瞧!”
成川孩气十足地扯了扯身上的簇新的衣裳,朝着信王笑得一脸灿烂和满足。
信王也笑了,轻轻拍了拍成川的脑袋:“你既喜欢,以后若是方便,本王还带你出来。”
“谢王爷!”成川雀跃了,搀着信王在车内坐稳,轻快地翻坐到车头。
窦虎在车旁欠身问:“请王爷示下:就回府呢还是要去别处?”
“驾着仪仗专用马车出来的,这么大阵仗,扫风打眼的,还能去哪儿?回府。”
“是。”窦虎上马,示意成川掉头回府。
信王坐在马车里,想到昨日和今早两度进出天香乐坊,且如此招摇,京中必定遍地议论,自己的意图也差不多应该可以达到了。
想到皇兄和母后听到这些流言时的窘态,信王的嘴角朦胧地浮起一丝微浅的快意。
宫中,显德殿。
早朝之前,皇帝无意间听到几个小太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听见候班的大臣们正议论纷纷,仿佛是说信王昨夜公然在勾栏院与朝臣争风吃醋、艳宿雏妓,已然蜚声京城。
皇帝不禁惊怒非常,又不好为这种事当面责问大臣,只得强压火气。退朝后他无心回御书房,而是匆匆进了显德殿,吩咐余得水立即下去查问清楚。
正当他烦闷地倚榻闭目等消息时,余得水轻轻走进来跪下:“禀万岁爷,您吩咐的事,奴才都打听明白了。”
皇帝睁开眼坐起身,急切地问:“究竟是真是假?”
余得水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忙又垂下头低声回道:“信王千岁昨夜确在天香乐坊为一名雏妓梳头……”
“荒唐!他这又是犯的哪门子邪疯!还嫌朕跟母后为他丢人丢得不够!”
皇帝霍地站起:“朕和母后统共给他提过多少侯门千金、大家闺秀,他都不要,竟然跑去跟一个烟花女子胡闹,朕真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余得水忙伏下身去,小心翼翼道:“还……还有……”
“还有什么?说!”
“王爷今儿一早……又去了。驾着信王府的仪仗马车去的。当着众人还说是……说是昨夜赶着回府,没能尽兴……”
皇帝只觉得自己气血逆奔,肺都要炸开了,连手脚都有些发麻。
他直直地蹾坐回榻上,半晌只吩咐了一句:“此事先不要让太后知道。她才生了气,身子禁不住。”
余得水依旧伏在地上:“是。”
“下去吧。朕想清静会儿。”
余得水磕了个头,轻手轻脚地退到了殿外,心中却仍旧惴惴不安:每次万岁爷跟信王千岁生了气,都是摔东西骂人。这次虽说没砸东西,可这副光景瞧着似乎更吓人,倒还不如直接砸东西跳脚来得痛快。
恐怕又不知道有谁要倒霉了。余得水一面想着,一面抹汗。
☆、金风玉露
1、内廷风波
不早不晚的,余得水刚把脑门子上的冷汗抹干净,瑶光殿容妃谭林衣就带着侍女芸心和芸生兴冲冲地来了。
余得水一见心说不好,快步上前请了个安便慌忙挡驾:“娘娘,进不得啊!”
向来在显德殿进出自如的谭容妃冷不防被余得水这么突然一拦,不由得十分恼火:“余得水!你今儿是眼睛坏了还是脑子坏了?竟拦起本殿来了!”
“娘娘别生气,奴才怎么敢拦娘娘呢?实在是万岁爷下朝回来刚发了一顿脾气,这会儿正怒冲冲的谁也不见,奴才是怕娘娘进去触了霉头。娘娘快先请回吧,等万岁爷过了气头再来。”
容妃一听,还以为是皇帝为了朝政的事着恼,不敢随便打听,却也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余总管,皇上气了多久了?本殿不放心,还是进去看看的好。再说了,本殿正好新填了一支曲子,想邀皇上赏听。或许皇上听听曲子散散闷儿,气也就消了呢?”
“娘娘,这要搁在平时,肯定是再合适没有了!可今儿不一样。奴才还是头一回见万岁爷气成这样。适才在里头,万岁爷一直僵着脸,一句话都不说。奴才进去送茶都被骂了出来,说要一个人静静,任何人都不准打扰。娘娘若定要进去,奴才自是不敢拦着。只是奴才挨骂事小,这要万一真惹恼了万岁爷,娘娘您也跟着受牵连不是?”
听了余得水这番连劝带吓的话,容妃仔细思量,还真是没胆子硬闯,只得悻悻地朝殿门望了两眼,两步一回头地去了。
看着她们走远了,余得水松口气,依旧站好了听差。谁料没多一会儿,又看见同心殿宁妃韩灵璧带着侍女白荻走了来。
余得水心说今儿这什么日子啊,真是倒霉!早不来晚不来,偏都赶着万岁爷憋火的时候来;才刚好容易劝走了一位,又来了位更难应付的。心里想着,人已到了跟前,也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
“奴才余得水,叩请宁妃娘娘淑安。娘娘千岁。”
“罢了余总管,皇上在里头么?”
“回娘娘:在。”
宁妃点头,就要推门,余得水慌忙拦住:“娘娘请留步。”
韩宁妃秀眉微蹙:“余总管,你这是何意?这里又不是御书房,本殿又不是别人,难道进去见皇上还需先请你通报不成?”
“娘娘息怒,不是奴才大胆敢拦娘娘的驾,奴才也是为娘娘好啊。万岁爷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吩咐了要一个人静静,任谁也不准打扰。”
“哦?皇上又为了什么事生气?”
“这……娘娘,请恕奴才不好多嘴。”
韩宁妃盈盈浅笑中透着一丝儿冷:“余总管真是处处小心谨慎,不怪当得好御前的差事。你既然不便说,那本殿自己进去问皇上好了。”
“娘娘,使不得啊……”
“放肆!本殿也是你能硬拦的吗?”韩宁妃收了笑脸,将杏眼一吊,威风十足。
余得水无奈,只得让开。韩宁妃瞪了他一眼,推门径直进了显德殿。余得水暗暗叫苦。
“是谁惹皇上动怒了?妾妃来给皇上消消气儿。”
韩宁妃阖上殿门,回转身向着皇帝娇声道。
“出去!”
皇帝双眉紧蹙,一手撑着头,闭目不动,低低地闷喝了一声。
宁妃一愣,略一迟疑,仍旧走上前去,半蹲半跪地依偎到皇帝脚边,仰起脸柔声道:“妾妃不知皇上为了什么事气恼,也不敢胡乱打听。虽也听说皇上吩咐不准打扰,但妾妃委实放心不下。便是不能为皇上做什么,能就这样陪着皇上也是好的。皇上若实在气闷,就打妾妃一顿出出火儿,妾也十分甘愿。只求皇上别将气恼憋在心里,伤了龙体,还求皇上别撵妾妃。”
皇帝望了望眼前这张柔情无限又满是焦急和关切的娇颜,心软了下来,和缓了语气说:“朕有些头痛,心中烦乱。适才声粗,爱妃不要委屈。”
韩宁妃忙摇摇头,露出一个温柔得宜的笑容,盈盈起身去倒了杯热茶捧给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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