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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这话说到哪儿去了!奴婢们能跟着娘娘,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哪里有什么委屈?若有,也是替娘娘委屈!娘娘太好性儿了,这些年任着她们放肆怠慢,从来也不弹压计较,就这么一味忍着。皇太后是个佛爷,万事不问,虽然疼爱娘娘,却也从不开口管这些事。可恼皇上他……不管不问的也就罢了,还纵着她们!娘娘若是心里不委屈,又怎会一日一日就这么呆坐着不言语?奴婢们看着实在心疼,又不能替娘娘排解,只恨自己没用……”
伴秋说着落泪,外间里的伴夏也不住地拭泪,只不敢哭出声来。
听罢这番话,杨祺早已红了眼圈儿,回过身来哽咽着叫了声:“夏儿,进来吧。”
伴夏忙答应着擦了眼泪进来。
杨祺携了她和伴秋的手,流泪说:“自打我被册为魏王妃,你们俩就跟着我了。这些年来,我的处境其实从未有什么改变。在这宫中,除了太后,就只有你俩待我最好。余下的,都只把我当做个死人看待罢了,再没有第四个人真心疼过我。我虽然愚笨,却并不糊涂。谁待我好,我心里都是明白的。快再别说今日这样的话了。能有你们伴着,再苦的日子我也觉得知足。在这冰冷的宫室里,还能有两个同我说说话的人,我便什么也不求了。”
“娘娘!”
伴夏再也忍不住,跪倒在皇后脚下,搂着皇后的腿哇哇地放声大哭。
伴秋也落泪不止,强忍着宽慰杨祺道:“娘娘快别这样想。奴婢们是这辈子都守着娘娘不离开的。娘娘也别灰心,终有一日皇上会看见娘娘的好,定能回心转意。”
杨祺凄凉地一笑:“秋儿,你是明白人,又何苦说这样自欺欺人的话?皇上的性子,是你们不知还是本宫不知?他认定的事,一生也难更改。他爱的是才貌双全、聪明伶俐的女子。本宫出身贫寒,容貌平庸,全因太后坚持,才得登后位。未曾读过什么书,更不懂什么才艺,好歹认得几个字,还是当年太后叫宫里的师傅和嬷嬷们教的,总算不是个睁眼的瞎子。自打我入宫以来,皇上几时拿正眼瞧过我一回?只怕连我到底长什么样儿,他都记不清。若是我不穿着这身凤袍,皇上恐都认不得我是谁!本宫有自知之明,你们也不要再痴心妄想。咱们仨相伴着在这安分度日,已很好了。”
伴夏、伴秋听得心下凄凉,惟有点头垂泪。
也不光是中宫里凄风苦雨,瑶光殿里此刻也是愁云惨雾。被勒令留宫面壁的谭容妃日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几天的工夫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受宠的时候风光得意,从来不肯把谁放在眼里,如今倒了霉,也总算是悟得了几分冷宫的滋味和中宫的凄凉。
心腹宫女芸心、芸生虽暗暗着急,然而碍着圣旨严厉,太后又在养病,一时间却也无计可施,竟真连个能帮着说情的人都没有。眼看着同心殿里风光无限,韩宁妃日日伴驾、夜夜承宠,气焰渐长。
皇太后一向潜心礼佛,本就甚少插手过问后宫的事,如今卧病,更是百事不问,吩咐了嫔妃们不必来请安打扰,每日只受帝后的探看。韩宁妃此时便再无拘束,得意非凡,只需在皇帝面前装乖扮巧,一味的贤良淑德、温柔体贴;背地里却是拔势立威,绵里藏针,锋芒所至,合宫无不避让。其父韩崇道借着女儿的气势,在前朝也是绞尽脑汁钻营邀宠,一力想要爬得更高,因此与刚正不阿的辅国大将军宗政存远矛盾日渐加剧。
2、上谕
再说皇帝。那日本来为信王宿娼的事动气,正想着该如何处置,被谭容妃一搅和,又被韩宁妃哄着,一时竟搁下了;直到晚间回到乾安宫预备歇息时,才又想了起来。
虽说仍然十分气闷,但到底缓了许多时辰,已不似刚听见那会儿那般震怒。加上念及太后还在病中,不宜惊动,想了想,将御前一个颇机灵得用、记性甚好的小太监有禄唤来,吩咐道:“明日一早,待朕去早朝了,你便去信王府当面传朕上谕斥责信王。朕说着,你可记得住?”
有禄磕头说:“回万岁爷,您吩咐什么话,奴才都能记得一个字儿不差。可代皇上去斥责信王爷这样大的差事,岂是奴才这等身份配办的?万岁爷是不是差余大总管去合适些?”
皇帝皱眉道:“叫你去就自有叫你去的道理,啰嗦什么?朕说着,你好生记下便是。明日去一字不落地照宣。”
“是。请万岁爷述旨。”
皇帝龙眉紧蹙,思索着开口:“传朕上谕申斥:信王谢慜祯,连日来举止荒唐、行为放诞,有损天家仪度、有负圣恩,朕十分忧虑痛心!着令其省身察垢、去非改过。自此须恪守礼制,不得再任意胡为。如若不听教诲,怙行不端,朕必重罚,决不宽贷!钦此。”
皇帝且说,有禄且一字一字地默记牢了。待皇帝说完,他已能倒背如流。
“万岁爷,奴才都记下了。”
“好。明日去办吧。”
有禄遵旨,叩首退下,自己又默诵了好几遍,生怕出一点错。
翌日,晨。辅国大将军府门前。
这日正是丁夫人同慧定禅师约好了去广济寺造访的日子,天气晴好。一大早宗政存远进宫早朝之后,无弊就指挥着下人套好马车,一切准备停当,就等着出发了。
不多时看见无愆与合珠搀扶着丁夫人走了出来,三人身上俱是清雅素净的衣装,无花底纹饰,发上只用银饰。
无愆因是公府闺秀,不能让外人窥见容颜,故而头上套了一顶帷帽,宽大的围笠上垂下长长的蜜合色纱幕,直盖到腰间。
这帷帽纱幕的好处就在于:人在纱幕后看路行走均无妨碍,只是对面的人站得稍远些便看不清面目了;而外面的人隔着纱幕,即使在近前也看不清纱幕后的面容。因此这帷帽便成了古时候贵族少女出门必备的物什。
无弊也是一身素净的装束,给了母亲请了安,恭敬地说:“孩儿寻思着两辆车太招摇,一辆车又太挤,特地叫人把最大的那辆车子收拾干净了,这样既轻省又宽敞。今儿叫张义驾车,孩儿骑马跟着。”
丁夫人点头:“这样很好。走吧。”
从将军府到城外的广济寺,坐马车也用不了多少时候,三个人一路说着闲话,不觉已经到了。寺门前早有小和尚迎着。
无弊跳下马,扶母亲和妹妹下了车。小和尚引路,带着他们往寺院一处清幽的偏门去了,张义拉了马车跟着。
合珠不解道:“小师傅,为何不带我们从正门进去?”
小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有所不知,此处偏门可直通方丈禅房,平日只有为方丈会友时才开。今日是方丈特地吩咐了小僧带施主们走此门。”
丁夫人颔首称谢:“老禅师有心,有劳小师傅了。”小和尚亦合十还礼。
离偏门还有些远近处,无愆停步转回身:“张义,将车子贴着墙根儿停下,就在这儿等吧,不可叫车堵在偏门外,妨碍人出入就不好了。”
“是,小姐。”张义依言,将马车靠墙停住。
丁夫人也回头吩咐无弊道:“你也在这等吧,我带着你妹妹跟合珠进去,你就不必跟着了。”
无弊是个没心眼的直肠子人,也不多想,乐得在外头无拘无束,于是答应着站住脚。无愆和合珠随着丁夫人继续往偏门去了。
这日一早,余得水伺候皇帝上朝一走,有禄便拿了令牌出宫,直奔信王府而来。
门口的侍卫见是御前的人,不敢怠慢,飞跑着进府通报:“回王爷,御前的禄公公来了,说传皇上口谕。”
信王如在意中:“请到承运殿,说本王就到。”
侍卫答应着去了,信王换了朝服朝冠、玉带蟒靴,率着府上一干人等来到承运殿时,有禄已经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有禄因是传口谕,身上并无圣旨,因此进殿先行了参拜信王的大礼,起身后方站直了身子、清了嗓子,肃下脸来唱了声:“圣上口谕,信王跪听!”
信王带众人跪了。
有禄便按着谕中的指示精神,气势十足地大声宣道:“上谕申斥:信王谢慜祯,连日来举止荒唐、行为放诞,有损天家仪度、有负圣恩,朕十分忧虑痛心!着令其省身察垢、去非改过。自此须恪守礼制,不得再任意胡为。如若不听教诲,怙行不端,朕必重罚,决不宽贷!钦此。”
下跪众人脸色俱变得十分难看,唯独信王面不改色、十分平静地叩首:“臣谨遵圣训。万岁、万万岁。”
有禄宣谕已毕,忙哈着身子趋步上前搀起信王:“王爷快请起。圣上的口谕奴才带到了,这就回宫复旨去了。”
“公公不急,喝口茶再走。”
“谢王爷。茶就不敢领了,奴才还得在万岁爷跟前儿当差。王爷若没旁的吩咐,奴才这就回了。”
“那本王就不多留了,公公请。”说着要送有禄出去。
有禄吓得抢着拦住:“嗨哟王爷,这可使不得,折煞奴才了!怎么敢劳王爷玉步!”
信王笑笑,叫小淳子道:“送送禄公公。”
谢功沛给小淳子使个眼色,小淳子会意,领命送有禄出去。快到门口的时候,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有禄:“辛苦禄公公走这一趟,这个权当我家王爷请公公喝茶了。”
有禄假意推辞了两下,便说谢王爷的厚赏,欢欢喜喜地揣起来走了。
送走了有禄,谢功沛不安地看了看信王的脸色,生恐他又因为这道上谕坏了心情。却不想信王看上去竟是毫不在意的轻松样子,甚至,似乎还有那么点儿开心的意思,谢功沛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常顺儿想的倒不是这个,只顾拧着脖子朝着门外忿忿地啐道:“这小禄子算个什么东西?也不过就跟我似的!在御前当了个差,瞧把他兴头的,名儿姓儿都忘了!他也配来传这样的旨意?也配王爷称他一声‘禄公公’?我呸!皇上身边儿难道都没了人了?竟打发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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