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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贵是在陈大毛的屁眼里找到那枝笔的。
在陈宝贵搜寻的过程中,陈大毛把本来插在裤衩上的钢笔转移了。因为时间紧迫,又没有更好的隐藏的地方,在情急之下,陈大毛把那枝偷来的笔插进了自己的屁眼里。更为严谨的描述是,那枝钢笔只是一部分地进去了,笔帽的那一端还部分地露在外面。这让陈宝贵很容易地就发现了它。
陈宝贵把那枝笔从陈大毛的屁眼里拔出来。他发现,笔管上已经沾上了血迹。现在,陈宝贵确信他的儿子陈大毛偷了一枝笔。不然,他为什么要把笔插在那个与屎打交道的地方呢?想到自己的儿子真的偷了别人的一枝笔,陈宝贵的确有些控制不住了,他把那枝笔向他的儿子陈大毛掷过去。旁边的人发现,那枝笔像一粒子弹向陈大毛快速地飞过去,那个笔帽像一枚弹壳在空中脱落。等到人们真切地看清楚之后,人们才发现,那枝钢笔已经很准确地钉在陈大毛的脸上。
发作过后的陈宝贵很快地冷静下来,他对陈大毛说了一句很哲理的话,他对陈大毛说,偷来的东西只配放在最脏的地方。
陈大毛在公社卫生院里躺了四个星期。四个星期之后,陈大毛出院了。出院后的陈大毛已经不是以前的陈大毛了。
八
陈大毛的缺席,使五年级二班空前地沉静下来。陈大毛的同学们发现,这个班少了陈大毛,居然就少了很多的热闹。在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陈大毛的那张课桌一直空着。孙晶晶还是挤在陶胜男那个位子上。如果不是这张空白课桌的随时提醒,陈大毛的同学几乎要忘记他们班还有一个叫陈大毛的了。
也许你看到过一群鸡的生活状态吧?当鸡群中的一只鸡生了病,这只鸡就会变成所有其他鸡们欺负的对象。那些鸡都会争先恐后地跑来啄这只鸡。那些鸡甚至会在抓刨食物的时候,顺便扭过头来啄一下这只有病的鸡。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动作,啄它。现在,陈大毛不在了,陈大毛的同学突然失去了目标。
一天,当陈大毛出现在他的课桌后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都不敢认了。他们被陈大毛的脸吓住了。陈大毛的面部主要出现了三个大的变化,一是眼睛下方的眼睑,向下翻出来了,里面的红肉始终挂在外面。二是鼻子,一个没有鼻尖的鼻子。三是左脸上长了一大块青色的斑。根据推理,在陈大毛被手扶拖拉机带翻的时候,应该是正面着地,整个面部肯定是自上而下地接触地面。因此,眼睑向下翻而决不是向上翻。鼻尖被粗糙的地面擦去了一块,这使他的鼻孔改变了方向,总是像一双眼睛一样地向前方瞭望。而那块青斑,当然,是陈宝贵扔过来的那枝偷来的钢笔造就的,它改写了陈大毛脸上那一块皮肤的颜色。
也就是说,陈大毛看起来很可怕。可怕到什么程度?举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像以前一样,陈大毛晚上上床之后,陈大毛的爸爸总要来看一看儿子是否睡着了。陈大毛的妈妈刘红花也要来看一看。刘红花看到儿子睡着了之后,那下半边外翻的眼睑总是不能完全地关住,总有一长条红肉还露在外面,这使她的儿子呈现出一种似睡非睡的模样,并且在黑暗中表现出一丝嘲笑的神情。刘红花哆嗦了一下身体,赶快从陈大毛的床前离开了。
陈大毛到班上来的这一天,是小学考初中的前一天。当陈大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的时候,陈大毛的同学最终还是认出了这个人就是陈大毛。客观地说,从后面看,陈大毛的背影还是老样子,从这一点就可以证明这就是陈大毛。陈大毛发现,那些跟自己熟悉的同学,就像不认识自己一样,他们的眼睛与陈大毛对视了一下,又飞快地闪开。而且,就连身边的卫新兵,前面的孙晶晶和陶胜男,甚至是后面的汪海洋,也像不认识自己一样。他们故意不看自己。
但是,班主任老师孔秀丽没有认出陈大毛。当她出现在讲台上的时候,她敏锐地发现了那张空白的课桌后居然坐了一个人。显然,她被这个人的怪异面貌搞糊涂了。老实说,如果从正面观察,确实很难认出这个人就是一个月前的陈大毛。这不能怪孔老师。因此,孔老师努力地走到陈大毛的面前,对陈大毛说,这是陈大毛的位子。
陈大毛对孔老师礼貌地说,我就是陈大毛,偷了一枝笔的陈大毛。陈大毛对孔老师说过这句话之后,又从笔盒里取出一枝钢笔,并且把这枝钢笔递向孔老师,对孔老师补充说,喏,就是这枝笔。孔老师本能地伸出手,但立即又缩回去了。看到孔老师不接自己的笔,陈大毛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把那枝笔很仔细地放进笔盒里。
根据要求,小学升初中考试时,必须用钢笔。陈大毛用的就是这枝笔。这是自陈大毛偷来这枝笔之后,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陈大毛第一次用这枝钢笔写字。陈大毛发现,这真是一枝好笔,把握温润,书写流畅,字迹深刻。陈大毛就是使用这枝钢笔,很顺利地升入了初中。
其实,陈大毛一点都不想读书了,他对读书这样的生活充满了厌恶。有几次,陈大毛也试图把他的想法传递给他的爸爸陈宝贵,但立即遭到陈宝贵的强烈反对。陈宝贵对陈大毛说,我还在扫盲班认字呢,不认得字怎么行呢?陈大毛知道自己的反对无效,也就不再提了。有一段时间,陈大毛常常远远地看着自己读书的那个学校,他希望那个学校会因为地震而陷入地下,或者被一场洪水淹没,这样他也许就可以不读书了。这就是陈大毛当时真实的想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放寒假的时间。在这一段时间里,陈大毛基本上都在家里呆着,他不出门玩,甚至过年的时候他都不到外面放鞭炮了。陈大毛一个人在家里,他能干什么呢?最近,陈大毛爱上了小人书。他到钱老头那里去租小人书看,薄的,一分钱能租两本,厚的,一分钱一本。陈大毛找他的妈妈刘红花每天要一分钱,然后把这一分钱交到钱老头的手里。陈大毛看小人书分三个层次。第一遍,陈大毛翻得很快,他主要是看画。第二遍,陈大毛就看得比较慢了,他主要看画下面的文字。第三遍,陈大毛看得很认真,他把画面和文字结合起来看。在陈大毛看过三遍之后,时间就已经到了半下午,陈大毛就开始从家里出发,把租来的小人书还到钱老头那里。
在还书的路上,在路过一个小沙堆的时候,陈大毛碰到了一个低年级的小学生。这个小学生正在沙堆边上掏洞玩。他拖着两条浓浓的鼻涕,那里面掺满了沙子。这个小学生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陈大毛,然后,继续掏他的洞。接着,他又看了一眼陈大毛,这一回,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从背影上来看,这个小学生确信这个人就是上一次的那个人,他对着陈大毛的背影试探性地喊了一句,耻辱。他喊陈大毛为耻辱。本来,陈大毛不准备理这个小屁孩。陈大毛只管往家里走。这个小学生又在后面喊了一句。如果说,他刚才那一句还是试探性地喊了一句,还在试探陈大毛的反应的话,那么他这一回就是大声地喊了,就是肆无忌惮地喊了。陈大毛没有理他,继续走他的路。这个小孩看到陈大毛没有反应,胆子就大了起来,他开始跟在陈大毛的身后,不停地叫着那两个字。陈大毛向前方看看,一条光光的路。陈大毛向后方看看,还是一条光光的路。前后都没有人。陈大毛转过身来,他要教训一下这个小孩。现在,陈大毛转过身,把他那张怕人的脸对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得多的小孩。
从这个低年级的小学生的面部表情来判断,这个小学生显然被陈大毛的脸吓坏了,他没有想到这个人的脸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个低年级的小学生在迟疑了一会之后,转过身去开始跑。相对于陈大毛来说,他跑得并不算快,陈大毛可以轻而易举地追上他。但陈大毛并不急,他跟在这个低年级的小学生身后,不紧不慢地跑着。
也许你追过一只鸡?不管这只鸡跑得有多快,不管它多么会闪躲腾挪,你只要不紧不慢地跟在它后面追着,它就坚持不到两百米,它就会因为紧张和喘不过气来,累得趴在地上,等着你伸出手去捉它。现在,这个低年级的小学生,在陈大毛胸有成竹而义不紧不慢的追撵中,变成了那只可怜的鸡。
最后,这个低年级的小学生跑进了一个厕所里,他甚至把厕所里的门插上了,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躲避后面那个追他的人。
这是一个公社社员家的普通厕所,跟其他的厕所没有什么两样。社员们聪明地在厕所正面的墙上少砌一块砖,这就成为一个窗户,可以瞭望外面的情况。陈大毛从这个小窗户向厕所里面张望,他没有看见什么,里面都是黑乎乎的。
陈大毛始终让他那张丑脸搁在那个小窗户里。这样,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陈大毛的眼睛适应了里面的暗淡光线,他可以看清楚厕所里面这个低年级的小学生了。他看到这个低年级的小学生,正缩在厕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十分惊恐地看着自己。
陈大毛没有想到,自己的这张新脸,会发生这样新奇的效果。他甚至对这个小男孩笑了一下。
因为厕所墙壁上的这个小窗户是方形的,而陈大毛的头是圆形的,所以,陈大毛的头并没有彻底地堵住厕所墙壁上的这个小窗户,光线从这个小窗户的四角漏进来,这使陈大毛的脸看起来更加恐怖了。厕所里的这个低年级小学生看到这个长着一张怪脸的家伙对自己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