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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先生棋艺高我许多,先生说的,自然没有错。”他举目笑道。
“可现在我是你的敌手。”我稍微加重了语气。
“纵然是敌手,先生必不欺我。”他笑吟吟的。
我摆摆手,心里困惑更甚:“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觉得,你这个骄傲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听从敌手的劝告?”
因为那步棋,如今的局面,又有了少许纵横的可能。诸葛亮的观察力果然敏锐,略一思索,又满意地落下一子,一面注视着黑白交错的棋盘,一面解释说:“因为先生的劝告是对的。既是胜负之决,理当趋利避害。”
我的先生,从未与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先生说的,都是不落人后,也不步人旧迹。
我再次看定了面前的少年,忽然觉得他的话,恐怕也有点道理。
这时他也定了神来看我,我们四目一击,眸光相撞,令我避之不及。原来他的眼睛,也黑得如此纯粹!倘若说我先生的眸子正似最清凉和宽阔的夜色,这少年的眸子却实实与我一般,都是锋利如刀的黑琉璃。
我咳嗽一声,他笑了。
我说:“你若真听我的劝告,现在就不必下了。我可以每一步都指点你,终局时我赢你十六目。”
他点点头:“是,是十六目。”
我说:“所以,撤了吧!”
他微笑摇头:“不,还未至终局。”
面对他的固执,我有些恼了:“既然知道了结局,何必非要走到那一步?若你觉得心有不甘,”我稍一犹豫,许诺说,“我可以与你重开一局,且抵了你那佩玉的价格。”
他举手,又一次将白子轻落在棋盘上:“多谢先生好意。”
“多谢的意思,是拒绝了么?”
“文先生,假若将棋局当了战场,战争是可以随时停止的么?即便明知会伤亡多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该伤的继续伤,该亡的继续亡吧?假若将棋局当作人事,所谓‘人事’,莫非可以抹倒了重新来过么?黑白子间……”
我“啪”地一枚黑子击上!
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要下便请继续。书生徒逞口舌之利,是最无用的了。”
终局,真是十六目。
他解下腰间的佩玉,双手捧给我,说:“只望日后能向先生多多请教。”
我笑道:“指望着你那十六亩田,怕是不行的哦。”
他一怔,也大笑起来。
我出于礼貌将他送至门口。
登高的少年也快回来了。
想起他们快乐的面孔,我忽然对他说:“你若喜欢棋,倒不妨与庞统多多切磋,他与你倒是棋逢对手。”
他失声笑道:“士元兄自然是极好的。但先生这里,我却也非来不可。”
我正欲再与他辩驳几句,未料他一揖及地,转身便去。
我自恃身价,当然没有再叫转他的道理。只将他的佩玉挂在小指上,亦自回房。不知怎的,这房里少了他安静和镇定的身形,竟使人觉得有点空旷。
竹影在竹中。
“我把佩玉拿来了,竹影。”
翠绿流转,我置身其间。
她不作声,只有极均匀的呼吸,徐徐回荡在我耳边。
“傻丫头,乖,别懒着,快出来看看。”
“……”
“喂,我知道你没有睡,快出来。”
“……”
“竹影,你要再不出声,我可就把玉摔了。”
等了半晌,她终于用了非常轻细的声音,笑道:“你摔摔看啊?我看你敢?”我笑着,将玉挂在竹枝上,回答说:“我不敢。我就奇怪,你怎么会看上这块玉呢?”摩挲着玉上粗糙的纹路,我又说:“这打造也太粗率了。”
“谁说我喜欢这块玉来着?”她娇娇地反问。
“不喜欢?那为什么想要?”
“难道我不可以喜欢那个人吗?”
“人?”
“难道我不可以喜欢诸葛亮吗?”
我目光一怔,她已含羞站在我身前,双手环住我腰,抬了面孔来,笑着看向我,重复道:“你说呢?难道我不可以喜欢诸葛亮吗?他长得可比马良还好看。”
微风袭来,竹叶沙沙。日已近暮,满林余晖。
第一部分 黑白子之黑琉璃聪明过度(2)
我咳了声,笑道:“他没我好看。”
竹影笑笑,认真地看着我,旋即又做了思索状,歪着脑袋,点了面颊道:“你啊,他啊,让我好好想一想,究竟谁更好看一些呢?”
我猛地将她抱起来,大声说:“当心想破了你的头!”
竹影时常喜欢我为她吃一点小小的醋。
她也曾夸奖过庞统和马良,我对此总是一笑而过。
我熟悉她柔软的身躯,我知道如何哄她,她才会快活。
当我和她的身子好像月光一样铺陈在月光下的时候,我相信我们注定是一道的。
但不知为什么,如今我却觉得有点慌张。
这种慌张流露到面孔之上,就成了七假三真的生气。
竹影一定以为,我的生气全部都是假的。
她“咯咯咯”地又在我怀里笑起来,捶打着我的肩膀说:“他就比你好看,我就喜欢他,他就是比你要好看!”
我掐紧了她的腰,板着面孔说:“你想跟了他去?”
“对,对,对!”竹影用力点头。
我不说话。
暮色在我面上缓慢散开。
然后竹影一张口咬住了我的鼻尖,笑道:“呆子!”
我也许真有一点呆。
就像我时常说竹影是个傻丫头一样。
我们的呆和我们的傻气相得益彰。我经常想,若她再伶俐一点,或者我再聪明一点,我们就不会属于彼此。
接着竹影第一次说她饿了,想吃点东西。她一口气跑至前厅,趴在棋盘上,将黑白子哗啦啦地铺开,柔软的长发辗转着,侧过面来,拍手说:“我要东西呀!我要吃东……”
我扬起眉问:“你要吃什么?”
“大米饭!”她欢喜地叫道。
我说好,我去给你做饭。
我做了饭回来,再看她,她撑着面孔,毫不掩饰地流露了那狭促的坏笑。
“你喂我!”她张开嘴。
我说:“好。”
我喂她时,她一下咬住勺子,笑嘻嘻地晃动着脑袋。
我说你真是一只摇头猫。
她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摇头吗?
我说你喜欢摇头嘛,谁也管你不着。
她又使劲地摇起头来,说:“错了错了,因为这个饭,实在不好吃。”
我一愣,说:“这是最好的米了。”
“子君,你也该换种口味了。”
“子君,为什么你一直都吃那一家的新米呢?”
“子君,你不也说那个诸葛亮,如果下田,一定也会是一把好手吗?”
“子君,你不如试试他种出来的米呢。”
我把饭碗放下,站起身。
竹影也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再一次将我抱住。
她抬了那清秀的面孔,笑着看着我的脸,低声问:“你怎么了,子君?”
“没有什么。”
“还说没什么。我看你个小气鬼,是生气了哦!”她踮了足来,轻轻吻了吻我的下巴,笑嘻嘻地说,“对不对,生气了?”
我低头,咬住了她的嘴唇,在她唇上亲昵地骂她:“傻女人,胳膊肘向外拐!”
她细细地啮着我的唇,支吾着:“我偏要,我偏就要!”
我大笑,逗她说:“你要什么啊?你要我是不是啊?你等急了吧?”
她挥舞手指夹头夹脑地打过来,颊上红晕若胭脂,我说你要再打我,我就把你扒光了抛在床上!
“我就打,打打打……”
“扒扒扒……”
“坏东西,你用强!”
“谁叫我比你强?”
竹影问我,如果再有一个竹影,我会如何。我说不会再有了。她一直逼着我问,如果再多出一个竹子的精魂来,我会如何呢?我思索了很久,回答她说:我会肾亏。她哼了一声,我说你不要用鼻子和我说话。她说:“好,我用后脑勺和你说话。”言罢将身一别,转了过去。我笑笑地转到她面前,她再欲翻身时我捏住了她的肩膀。我说你看看外面,又是这样明亮的月光。如果在窗前栽一株樱花,春天时,红颜色的花瓣就会全部落下来,落在你赤裸裸的身体上。
从此我换了一种口味。
我与诸葛亮定下了契约,说我要吃他种出来的米。
他点点头,没有表示出特别的惊喜,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不喜欢看他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但因为事情原是我提出的,我也只能继续与他说下去。我说你一月内至多可以来两次,你若多来我一定会赶你出去。他含笑拱手说不会的,两次足够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想对这么个聪明过度的人来说,两次其实太多了。
第二部分 黑白子之白琉璃上飞将军(1)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诸葛亮每次都携琴而来。听少年们说,诸葛亮顶喜欢弹唱的便是这首《梁甫》。我曾经询问过他为何偏爱这一曲,他说因为这是他家乡阳都流行的调子。我握住茶杯,将上等的新茶推给他,又问:“阳都该有很多流行的调子吧?相信有关男女欢爱的内容会更多更悦耳。你又何必时常地想起这曲丧歌呢?”
据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