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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石蟠松依旧是沉默的,邵峻洄悄悄侧过身来看他,却有恰好撞上他还血红着的双眼。
“既然那么怀念,为什么还要离开?”隔了好久,石蟠松才低低地问她。
捏着棉签的手却不自觉地停住了。
为什么要离开阑海?这个问题在很久之后的今天在回过头来问她,或许已经模糊得让人想不起,她停顿了好久,石蟠松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听她解释。整个人低垂着头,像是快要睡着了。
隔了很久,邵峻洄才反应过来一般,“药都上好了,吃了退烧药就去睡吧。”这么说着,她便匆匆起身去厨房倒水。
这个时候,石蟠松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突兀而不真实。
“等过上几天,陪我去趟阑海吧。”虽然是征求的问话,却用了近乎命令的口吻。邵峻洄倒热水的手不禁微微抖了抖。那个终年阴雨,隔着沉沉的雾霾似乎永远都见不到天日的地方是她记忆的阴暗处,却同时也是她唯一明亮之所在。她沉默着不说话,似乎在踌躇,似乎不情愿。石蟠松却并不逼她,想去阑海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身体上的疼痛刺激着他的心脏最柔软的那一部分,所以平日里被完好保留在隐蔽处的东西就会在不设防间骚动起来。阑海,在石蟠松看来,绝对是一处意义非凡的地方,这里承载了他的手足情谊,明亮着记忆里最璀璨的一部分。只是,他很少会拿出来细细揣摩,慢慢端详。因为,记忆越明亮,现实便越阴暗。这样的精神大麻会让他失去必须坚持走下去的勇气。这一点,石蟠松是不允许的。
“好,我陪你去。”
从厨房里端水出来是邵峻洄没有再说更多,她不问理由,也不再犹豫。其实,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所略带疏离与摒弃的故乡,在石蟠松这里,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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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阑海,要走水路。
快要变天的缘故,海上的风浪渐渐大了愈多,行至中途的时候,便开始扑簌着落了雨。铅色的积雨云低低地压在海面上,仿佛一块千斤石,落在胸口让人沉重的喘不过气来。雨气渐渐凝成雾气,笼在海面上,模糊的看不见方向。
石蟠松就站在甲板上,孤零零地一个人,撑着一把墨黑的伞,目不转睛地眺望着根本看不清前方的前方。风有些大,把他的衬衣吹得膨起。浪一波一波的翻涌,隆隆作响,因为下了雨,人都进舱里,而他却执拗地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仿佛陷入了长久的,难以自拔的思考里。
邵峻洄在船舱里盯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在那里,必然承载了许多东西,痛的,苦的,悲伤的,甜蜜的,悉数被他接纳,豪不挑剔地一并咽下,让五味杂陈扭曲到波澜不惊。
到阑海已经快接近中午,上岸以后,便要找地方吃东西。阑海这样的小地方,靠着旅游业发达,餐饮也并不逊色。上好的饭庄虽然也有,但邵峻洄却并不愿意花这样的心思去附和石蟠松的挑剔。正沉思间,却听到石蟠松不咸不淡地开口,“直接去你家吧,韩庭街离这里没多少路吧,不用坐黄包车。”这么说着,他便自说自话地拔腿就走。
邵峻洄虽然有十万个不愿意,却也只能不情愿地追着他的脚步匆匆跟上去。
进入中部的旧城区,便都是石板路,下雨的天气,路有一点点湿滑,虽说路并不长,却因为岛上山路起伏大,加上路面湿滑,其实也并不好走。
邵峻洄跟石蟠松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路上很少有交流。一个人低头赶路的时候,那些像阴雨一般压抑低沉的回忆就会一不小心逃逸出来,捉都捉不回。在那么多个连绵的雨天里,她都是这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跟着一步,默不作声地往家走,被人欺负的时候,考试落榜的时候,父亲再娶的时候,恋爱受挫的时候,这条路承载着她太多不痛快的回忆,在接下来了很多年里,每每触及,便是再把伤疤掀开来重新审视一番,翻来覆去地提醒着她,那些怎么也抹不掉的阴暗,至始至终,如影随形。
心情沉重下来,这时,听到石蟠松的声音,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小路上,突兀而清澈地响起来。
“其实,我很讨厌雨天。”
这么一句突兀的话,让邵峻洄停下了脚步,回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石蟠松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撑着伞,因为地势低的缘故,看不到他的脸。待到后来他走近了,才发觉邵峻洄还停在原地傻傻地等着他把那后半句说完。石蟠松看着她有些呆滞的面孔,不禁莞尔,“哦,是因为我发现他有外遇,就是在这样的下雨天里。”他经过她身边,并不做停留,那句话语气轻松,仿佛是在平常不过的事情,却是一粒石子,敲起她心池一片涟漪。
☆、【拾捌】
韩庭街其实就是一条算不上多长的小街道,在老城区里,这样的街道还有很多。居民大多都是从父辈甚至祖辈就留在这里,守着一方小小的土地,仿佛一块瑰宝,代代相传。韩庭街的老人是最多的,大部分都是离这不远的阑海第一造船厂的退休职工。于是像这样的天里,若是雨停了,空气凉爽了,便都搬了竹排板凳,带着一把蒲扇坐在巷子口里话家常。
邵峻洄觉得,像石蟠松这样的人,是过惯了好日子的,像这样逼仄的小区,多半是不习惯的。她垂着脸走在前,进了韩庭街之后,因为房屋紧凑,岔路又特别多,她便总是走两步便停下来等他。不过,石蟠松要比想象中更加适应这样潮湿鄙陋的环境。他紧随邵峻洄身后,并不好奇地四处打量,似乎这周围的街景在他来看是再熟悉不过的。
邵家的女儿带了个男人回来,这样的事情,邵峻洄还没有到家门口,邵左权便已经早早知道了。起初他还不信,可好事的邻居们却说得有鼻子有脸。男人的衣着怎么体面,人又生的怎么俊俏,举手投足间带了怎样的贵气。到最后,即便是他不信,都显得牵强。
于是,待到石蟠松真的站到他的面前,邵左权不免仔仔细细地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男人,从内而外透出来的,是与他们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气息。就像一只金丝雀,一不小心掉进了鸡窝里,无论怎么看,都是别扭的。
被生活磨砺得木讷而粗粝的男人,在面对少有的来客时,待客之道多半也是粗糙而怠慢的。午饭因为仓促并没有好好准备,范成梅有些拘谨而内疚地站在餐桌一边,两手揪在一起,看着桌边的三个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倒是石蟠松反应机灵,他挪了一张木方凳来,也不招呼,自作主张地拉了范成梅的手腕,便坐到他一旁。他似乎并不诧异这么一个从进门以来便一直默不作声,有些懦弱甚至渺小的女人。
一顿中饭吃的并不轻松,邵左权和邵峻洄都是寡言的人,石蟠松也没吃饭说话的习惯,于是四个人围着桌子,把三个素菜静静地打发光。
因为下午石蟠松似乎还另有安排,邵左权也不做过多挽留,他话一直很少,而今天似乎比往日更加少了,他眼神复杂地看了邵峻洄很久,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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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后,天色暗得晚,细白地沙滩上,海水涨潮了,一浪接着一浪地涌到脚边,夹着白色的沫,水有一点点凉,卷着脚底的沙子又迅速退回。天际边落日刚刚沉入水底,淡淡的霞光红透小半个天边,碎得像蛋花一样的云絮懒散的几朵,飘在天空的一角。夜有些凉,风徐徐地吹过,邵峻洄不禁抱紧些胳膊。
“上一次来这里,是跟我弟弟。”
风裹着浪涌过来,男人的声音打断了眼前这种有声胜无声的静谧。石蟠松就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那里浪打不到,脚下的沙地干燥。他刚从隔着一条旧街的临海酒店里出来,浑身上下换了松爽的短袖T恤和沙滩裤,胳膊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透,虽然褪了痂,却留了很长一条浅粉色的疤,扭曲地蜿蜒在他的手臂上,有些狰狞而丑陋。而这样的疤在他背上却有好几条,旧的添上新的。看着看着,竟然会莫名其妙的心酸。
石蟠松双手插在口袋里,眯着眼睛长久地眺望着晚霞最后温存的那点绚丽,他什么都不说,似乎陷进一个漫无边际的回忆里,邵峻洄看着他深皱的眉宇里,有言语无法形容的痛楚,仿佛回忆本身于他便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她定定地观察着眼前这个,企图从他的情绪里寻找关于那个痛苦的切口与来源。
“家里人一直反对,他却还是要考这里的学校。他就是那样的人,一旦认定了,死活都不会回头的。”隔了很久,石蟠松才突然又开口继续,邵峻洄反应了好久,才明白过来,那个他就是石蟠榆。
“他说这里有海,他说,妈最爱看的就是这里的海,他要替妈好好看看。所以,一看,就看了四年。”
“我这个弟弟是真的傻,刚到这里的时候,家里断了他的经济,而那时候我在做自己的IT公司,忙的昏天黑地,根本无暇顾及他。后来终于忙里抽空得来看了一趟。他比以前高出很多了,有自己的思想,会跟我谈时事政治,谈理想抱负。而那个时候,我也才知道,他一直没有伸手跟家里要求。他就是倔,又傻,又倔。跟我妈一个样。”
说道这里,石蟠松忽然就住了口,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又或许是因为谈话间无意触及到了自己不愿直面的伤疤。于是,他抿了抿嘴,却不再开口。
一时间,又到了沉默里,邵峻洄注视了他良久,忽然往他身边走,她是赤着脚站在水里,这一路走来,湿而深的脚印在背后连成小小一串。她提着鞋子,走到他身边,接着,便席地而坐。
“你父母亲的裂痕,其中有一部分,是我妈造成的是不是?所以,你想让我把她带走。”她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