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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有《画品》,书有《书品》,棋则有《棋品》。沈约《棋品序》称围棋“体希微之趣,含奇正之情;静则合道,动必合变。若夫入神造极之灵,经武纬文之德,故可与和乐等妙,上艺齐工。”
在中国古代,“艺”有“技艺”与“道艺”之分。“道艺”指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甚至就指六经,都拥有显赫的身份。“技艺”则是各类“术”、“技”,如医、卜、算、书画、博弈等,执此业者则为“技艺之徒”。韦曜说围棋“考之于道艺,则非孙氏之门也”,沈约则说它“可与和乐等妙,上艺齐工”。上艺者,道艺也。沈约不仅肯定了围棋是“艺”,同时还强调此“艺”非彼“艺”,用心可谓良苦。到唐代,琴、棋、书、画并称,棋正式成为“四艺”之一。
中国围棋大致包含“技”、“戏”、“艺”、“道”四个方面。“技”即“技艺”,“戏”即“游戏”,“艺”即“艺术”,“道”即棋道,指人生、宇宙之道。中国从唐代开始出现职业或半职业的棋手,他们或做宫廷棋待诏,或依托于达官,或在茶楼酒肆陪人下棋,以赌彩为生。但奇怪的是,当某种“艺术”一旦成为职业,操此职业者成为“技艺之徒”,地位便急剧下降。棋史上曾有一传说,南宋棋待诏沈之才一日在宫中与人对弈,宋高宗观棋,见沈之棋有危急,谕曰:“切需仔细。”之才对曰:“念兹在兹。”上怒:“技艺之徒,乃敢对朕引经耶?”命内侍省打竹篦逐出。棋待诏乃国手,实际上却不过是充当帝王享乐的工具。“技艺之徒”,竟敢引经据典,那就叫不识天高地厚了。
“技”与“道”,往往成了区分棋品、人品高下的分水岭。正因为如此,当人们想要拔高棋手的品位时,往往便要淡化他们作为棋手职业的一面,而将他们雅化、名士化。瞿世寿《〈不古编〉序》称国手吴瑞徵“视其所操之技,则弈也;察其所藏之蕴,非弈也”。而明末国手过百龄,“以相国之招而不去,以金吾之祸而不避,至知国家之倾覆而急归,为公卿门下客者,垂四十年,而未尝有干请。若百龄者,仅谓之弈人乎哉?”〔1〕“比德”者尊,“执技”者下,这又典型地体现了中国文化的重道轻技的传统。
与此同时,文人们以棋为一种爱好,就像他们好在绢、纸上随意挥洒、笔走龙蛇一样,便成了一种雅尚,一种赏心乐事。棋有文人棋和棋士棋,画有文人画与画师画,两者在品位上竟也分出了高下。只是书、画孰好孰坏,由文人说了算。棋枰对弈,却是立马就要分出高下来的。文人往往技不如人,索性看淡胜负,以“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善弈不如善观”相标榜。钱谦益称:“余不能棋而好观棋,又好观国手之棋。”观棋而“语”、为人作序的同时,又作了许多观棋诗。张潮作《棋论》,谓翰墨棋酒,乃人生必需,“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此生耳”。围棋艺术化,人生审美化,正是中国围棋也是中国文化的动人之处。想想,当“秋气晴美,天光照席,水波不兴”之时,扁舟一叶,棋枰一局,“江山之胜尽入局中”,该是一种多么令人神往之妙境。
游戏之事,或被当做饭碗,或被当做一种精神的艺术,小小黑白子,也就具有了别样的意义。而无论棋士还是文人,他们都愿意把围棋风雅化、玄妙化,以显示自己所执之“技”或所好之“艺”的不同凡响之处。中国思想文化的源头是《易经》,中国经籍中最玄妙的也是《易经》。于是,将“弈”与“易”并举,甚至强调“弈”本身就是“易”,便成为一种时尚。《兼山堂弈谱·序》称:“弈之为言,易也,小数之乎哉。弈者变易也,自一变以至千万变,有其不变,以通于无所不变。”《弈理指归》称棋乃“按五行而布局,循八卦以分门”。汪缙《弈喻》以棋为“易”、为“天技”。如此种种,几乎成了论棋者不变的“定式”。
不过,当中国围棋被日益艺术化、玄妙化,成为一种“雅玩”时,它作为竞技的一面又被大大弱化了。竞技得以真正实现的前提是人的自由与平等,中国封建等级极严的专制社会,恰恰缺乏平等竞争的机制。因此,中国古代围棋基本上是一种“玩物”,处在自生自灭状态,从未建立过完备的竞赛体制。而在文化观念上,中国文化重“和”忌“争”,作为争胜之道的围棋,或被当做“害、诈、争、伪”之物被贬抑,或被纳入到“仁”、“礼”、“和”的轨道中。“彼简易而得之,宽裕而陈之,安徐而应之,舒缓而胜之”〔2〕,被认为是棋的取胜之道的最高境界。即便要赢,最好“赢止半子”,赢多者,嗜杀者也,非君子也〔3〕。而事实上,中国古棋大多嗜杀,棋盘上硝烟弥漫,纸上谈兵时又如此的温文尔雅,理论与实践的脱节,成了中国古代围棋的一种有趣现象。
中国围棋,在清中叶以范西屏、施定庵“双子星座”的出现为标志,达到顶峰,此后,则开始江河日下。这固然是随着国运衰棋运亦衰,另一方面,也有文化土壤、围棋观念上的原因。二十世纪,在中国文化转型的大背景下,中国围棋也开始了它的蜕变。
二
在中国古代,某种艺术一成为职业,执此业者便成“匠人”、“技艺之徒”。而今,在职业化、商业化的时代,注定了文体明星成了大众的宠儿、偶像,由他们负担起“为国争光”的重任,引领着时代的风尚,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牵动着亿万人的心。而众多的棋迷,所谓业余爱好者,他们只能充当陪衬人、捧场者、吆喝者。如要写一部二十世纪中国围棋史,他们往往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
然而,正是这些棋迷,他们又是真正纯正的游戏者。做各种“迷”,无论书迷、乐迷,还是球迷、棋迷,大凡都是亏本的买卖,“胜敌无封爵之赏,获地无兼土之实”,但他们仍旧沉迷其中,乐而忘返,“忘寝与食”,惟一所求的,便是一份精神的快乐。他们可以在工余,在田间,甚至在围棋被当做封、资、修禁止的时代,在极端困苦的日子里,“一枰忘万事”,空虚的心灵有了寄托,枯燥平淡的生活有了一丝色彩。他们的水平可以不高,棋具可以非常简陋,用纸画的棋盘,用泥巴、石子、纽扣、马赛克做的棋子,对弈之地可以在地上,在公园石凳、长椅,在床头,这一切都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兴致。围棋的魅力,也正是在这里获得了最充分的展示。
古人曾把围棋比作“木野狐”,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比喻。狐者,美女妖妇也,“忽然一笑千万态,见者十人八九迷”〔4〕。这黑白世界的精灵,永远有着挡不住的魅力,诱惑着你。走近她,与她相厮相守,而无须任何的理由。“如果你定要爱我,请别问为了什么……只请你为了爱情而爱我”,这是一度瘫痪的勃朗宁夫人写给她所爱的人的诗。而棋迷,对围棋的爱,大约也是如此。因为爱而有所感、有所悟,于是有了一篇篇让人心动的文字。
王华的《黑白》写一个村庄从祖辈开始,一代一代倾心于一种叫“黑白”的游戏。作为外来者的“我”问,为何把围棋称作“黑白”。一位种田状元答曰:“俺这儿的人常说,天上的云是白的,地下的泥是黑的,所以这黑白才变化无穷,没有止境啊!”天上的云,地上的泥,“黑白”也就拥有了一股清香的泥土气息,一种素朴之美。
确实,围棋是什么?每个人心目中,也许都有自己的答案。正像《感悟围棋》中所说:在不谙世事的孩子眼里,围棋是“一群乌鸦与一群喜鹊在林中自由地飞翔”;饱经风霜的老人则把围棋当做“一部承载往事的书籍,白纸黑字,历历在目”;浪漫的诗人说,围棋“一半是海水,一半是蓝天”;恋爱中的男女回答又有不同:“黑白子是一对相亲相知的生死恋人。”在这里,“黑白”就是生命的感悟,就是一种人生。
而当好棋的文人们也纷纷坐而论道时,围棋又具有了一种更深厚的文化内涵。“天圆地方,人居其中。”金克木先生从中国哲学与艺术的角度纵论围棋之道。在老人的心目中,棋乃思想、文化、技术的总和,棋之道,有时往往处在“语言意识之外”,如同佛禅,需要你去慢慢领悟。书法家、易学研究家章秋农先生自称不懂棋,却在《周易》、筷子、围棋、烹调、书法中找到了围棋与中国文化的内在相通之处。王干、陆建德谈围棋、巴尔特、对话、阅读……围棋作为“手谈”被当做一种对话的艺术,棋谱成了一种“可读”乃至“可写”的文本。于是,围棋这一古老的东方艺术,与西方当代结构主义大师,又遥相对话,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无可无不可,是棋也,非棋也?围棋,也就在这种是是非非中变得丰富起来。
职业棋手、文化人、普通棋迷,他们似乎都是各自从不同的角度在读解围棋。写过《黑白之道》、《境界——关于围棋文化的思考》等著作的胡廷楣先生,有一次曾跟我谈到,称有职业棋手看过章秋农先生谈围棋的文章,认为他根本不懂棋。而反过来言,一些文化人也常感叹,一些职业棋手下了一辈子棋,却并不一定能悟得围棋之道。也许,他们心目中的围棋其实并不完全是一个东西,有竞技之棋,有文化、艺术之棋,立场、视角的差异,往往造成了两者的隔膜,无法实现真正的沟通、对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其实,正是棋内棋外之人,从各自角度对围棋的阅读,围棋才可能变得完整、走向深刻。
何云波选编:《天圆地方——围棋文化散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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