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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丞相查得怎么样了?”赵光义的话里透出一种威胁。
赵普知道赵光义迟早要问到这一句,应声答道:
“下官虽身居丞相之位,但兵戎之事,都在枢密军府掌管。圣天子把文、武两权截然分开,又总揽于一身,将帅们的离散分合,下官蒙然不知,也绝不想越此权限。百官各司其职,乃是朝廷法度,退一步说,下官就是有此心,怕也无此力呀!”
“闾丘仲卿查得如何?”
“下官只是风闻,并无亲见。”
“他是你的下属。下属做事,丞相不知,岂不有失职之嫌?再说,为国除害本是好事,丞相何必在本王面前躲躲闪闪?”赵光义又逼问道。
尽管赵光义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赵普明白,眼前这位晋王已经嗅到什么气味了,而且对自己的疑虑也已很深,如果再这样兜圈子,怕是今晚就出不了晋王府了!他又喝了一杯水,开口说道:
“晋王,闾丘仲卿怎么做,那是他的事,下官只想说一说此事的利害。晋王试想: 就算真有将帅谋反也不稀奇,李筠、李重进不都是以反叛新朝而受诛的吗?再有谋叛之人,那肯定也是因为顾恋周朝。可如今柴宗训被拘在房州,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吗?如果晋王也以为不可能,那只能猜想是谋叛的将帅想自立为主。可如今重兵都在天子手中严控,一将一帅、几将几帅的地方势力,要与天朝大军分庭抗礼,这可能吗?谁肩膀上都扛着个脑袋,都会三思事之利害。因此下官认为,此说十有八九属于讹传,不过想搅乱视听,蛊惑人心而已,晋王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丞相的话讲得在情在理,可是本王听说,有人怀疑是本王在策动将帅,本王怎么能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哦?”赵普叫了一声。他没想到赵光义如此明明白白地把话捅破,而且分明是在对他进一步敲击,逼他供出实情。当此之时,就是有一万张嘴,说一万个“不知道”,也是无济于事的。看来,单靠把闾丘仲卿这只小兔子塞进虎口,不会彻底转危为安。赵普毕竟是赵普,他急中生智,轻咳一声,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说道:
“晋王不会是在说笑话吧?如今天下是赵家的天下,晋王又是太后遗命的第二代英主,今天半个天下是晋王的,明天整个天下都是晋王的。说晋王策动将帅谋叛,岂不是悖情悖理的荒唐之言?呵呵,如果是这样,下官一百个放心了,那更可以高枕无忧了!”
“丞相说什么?本王是太后遗命的第二代天子?这是怎么回事?”赵光义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儿,他不敢相信此话是真的,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赵普将身子往赵光义身边移近,压低声音说道:
“此乃太后遗命,下官本不该泄漏天机。如今这里只有晋王与下官两个人,为解晋王心
中之疑,下官才斗胆将此事说出。遗命乃下官亲笔所书,收于太后金匮之中,藏于后宫绝密之地。晋王,你还不相信吗?”
尽管赵普的话是脱口而出,但他也深知此话是冒了天大的干系!赵光义听后会有怎样激烈的反应?“收于太后金匮之中,藏于后宫绝密之地”,这子虚乌有的大谎言,赵光义会轻易相信吗?会不会因此引出更大的麻烦?但不管怎样,赵普只能先躲过今天这一劫,至于日后如何斡旋,再想办法应付吧。他自认为是掉转乾坤、催生大宋朝的第一功臣,“榮”字头上的两把火是自己一手点燃的。如今一把火要烧到自己身上,就捂不住了?还不至于吧!
“此话当真?”乍听到赵普这么肯定的话语,赵光义的确表现出深深的疑惑。杜太后生前,他倒是听老人家说过“不能让孩子当皇帝”之类的话,但真会有这样的金匮盟书吗?就算是有,盟书不在自己之手,太后又已亡故,赵匡胤会留着这样一份对他很不利的证据吗?他盯着赵普,赵普也正与他四目相视。这时,赵光义又有了新的想法: 有没有金匮又能怎样?假如我真的做了皇帝,只要赵普出来作证说有,那就是名正言顺。对,赵普,只有这个瘸子的证言,才能使大臣们信服。凭着赵普对大宋的功劳,凭着赵普与太后的关系,凭着赵普在朝中的地位,只要赵普肯作证,那金匮之盟就是真的,不是真的也是真的!从今晚赵普说的话来看,他应该是肯为我作证的。
赵光义又看了看赵普,两人相视,微微一笑,各自心照不宣。
“送客!”赵光义举起茶盏。
看着赵普的背影,他又想起闾丘仲卿。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执拗无比,若不狠狠地教训,必将贻害无穷。
第三十六回 赵普运筹脱窘境
尽管赵匡胤在花蕊夫人身上花费了许多心思和时间,但心里真正惦记的,还是军权的稳固与否。按照他的思路,建国后把政务与军事分别交给丞相和枢密使,实行两权分立又互相监督,最终自己总揽大权的模式固然无懈可击,但人选是否得当,是更为关键的问题。宰相赵普现在越来越专断,不少大臣都是满腹怨言,但对于他的忠诚,赵匡胤还没有怀疑。枢密院里现在没有德高望重的大臣,眼下最可信赖的曹彬掌管禁兵,已经有人说皇帝起用新人太骤,所以不可能让他再升任枢密使。究竟谁来担任这个职务,他一直迟疑未决。
这一天曹彬刚刚在郊外操练完士卒回到衙署,阎承翰便来唤他入宫,曹彬匆匆洗了把脸,飞马进宫,在偏殿里叩见赵匡胤。
“曹爱卿看座。”对曹彬,赵匡胤从来是礼敬有加的。
曹彬坐定,赵匡胤先问了他一些操练之事,然后接入正题:
“眼下的两个枢密副使人望尚轻,难以服众。再说,一个枢密府里,总不能长期没有正官。朕今天召爱卿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曹彬心里明白,自己不嗜杀不虐下、温文儒雅谦退不苟的作风,已深得赵匡胤的赏识。赵匡胤之所以征求自己的意见,无非是想找个像自己一样的人担任枢密使。可此事干系重大,不好轻易开口,只说了句:
“陛下,此等大事理当出自圣躬,岂是微臣可以妄加议论的?”
“朕只是想听听臣下的意见,兼听则明嘛,但说无妨。”
见赵匡胤这么说,曹彬再不回答也不行了。他顿了顿,开口说道:
“那,臣就举荐两个人,若有不当,万望陛下恕罪!”
“说吧。”
“枢密乃宥密调兵之地,担任枢密使,臣以为德在第一,威在第二,才在第三,术在第四。依臣数年的观察,合于此道的人,首推庆州节度使姚内斌。”曹彬说到这里,偷眼觑了赵匡胤一眼,只见赵匡胤脸上并无表情。凭直觉,他感到赵匡胤没有反感,于是接着又说:“第二个人,臣以为邓州节度使张永德也很合适。”
曹彬之所以要推荐这两个人,是觉得这两个人肯定当不上: 姚内斌是个契丹降将,张永德的过去谁都知道,这样一来,今后不论谁当枢密使,自己都没有结党的嫌疑。
不料话音刚落,赵匡胤把几案一拍,高声叫道:
“爱卿真是朕的腹心,能洞知朕的心事!朕想了这些日子,没想到你竟然与朕想的如出一辙!”
一句话说得曹彬不知如何回答,幸亏赵匡胤又提起了别的事。
“原来孩儿军指挥使李超现在不是隶于你的帐下吗?你以为此人如何?”
“禀陛下,此人现在臣手下为散指挥使,是个很优秀的后生。如果细细品论,此人勇如姚内斌,谦如张永德,仁如吕余庆。只是憨直太过,智虑尚浅。待陶冶几年,也会是个很出色的将领。”
“是啊!”赵匡胤感慨了一声。“这个后生当年还险些把朕杀了呢,就凭这一点,朕爱他直到今天。他给潘美做了女婿,朕放了一半的心。听说潘美每每动怒要杀人,都是李超巧为劝阻。这小子,年纪不大,已积了不少阴骘了。”
“所以每次潘将军出征,总要带上他,臣也尽量安排,放他一马。”
“他现在在京城吗?”赵匡胤又问。
“现就在军中。陛下要召他有事?”
“正是,朕现在有件大事要他来做。爱卿有所不知,朕即位以来,就看中姚内斌是个有仁爱之心的良将之材,否则在瓦桥关他也不会轻易与朕议和。自从他归顺大宋,朕一直想委他以重任,可他处处谦退,不接要职。越是这样,朕就越要重用他。如今西北还算安定,朕想把他召回京师,免受边塞风沙之苦。除此之外,朕还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至今心里不安。”
“陛下爱将帅胜过子弟,何来此言?”
“爱卿此话不假,但仁与爱哪有极限?莫说是朕,就连契丹国虎狼之主,也还珍惜仁人志士呢!姚内斌归周归宋,依理说是犯下了滔天大罪,可契丹主念他是员良将,竟然没有伤害他的家属亲友,姚将军的老母妻儿至今安然无恙,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奇事?其实要说奇也不算奇,像姚内斌这样的人,没有哪个君主忍心加害于他。做人做到这一步,也真算不枉一生了!朕曾经许诺过,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姚将军的家属赎回中原,可惜十来年了,一直没能如愿。前几个月,朕终于买通了契丹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此人答应把姚将军的家眷归还本朝。朕为此事花去多少银两不必计较,连益津关的修建也中止了,就为造成他耶律贤适收复益津关的假象。不过无论代价多大,朕都觉得很值,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嘛,更何况姚将军这样的国家栋梁!”
赵匡胤所说的“右皮室详稳”,还须解释一下。皮室是契丹语,就是汉语亲卫军队、禁军的意思。皮室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在位时组建的贴身卫队。后来国家稳定,逐渐变成禁军性质,也就是皇帝亲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