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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伊审征,在耀州也已经营了五六年,而且手下多是蜀中旧部,虽然被赵匡胤改了军名,毕竟都是熟头熟脸,再加上伊审征在蜀国时是无人不服的重臣,这些跟过来的部卒,自然与他以心相推。杀死姚内斌的确是他所为,但也是受了朝中要人的暗示,说姚内斌对不少将帅心存疑忌,而如今朝廷有意大用此人。他一旦得势,必然祸及这些将帅。作为蜀国降将的伊审征,自然也在清除之列。赵光义手下一个叫弭德超的人来到耀州与他密谈过几次,劝他先将姚内斌除掉,再图机会联手起兵,并许诺兵谏成功之后,由他担任枢密副使。伊审征对赵匡胤只给自己一个耀州知州早存怨望之心,又听说不少将帅要起兵,事成之后再分天下,有些心动,只是姚内斌与自己夙无仇怨,下不下手,他犹豫了数日,最后还是决定赌一次,因为弭德超说,杀死姚内斌,朝廷必然动怒,有可能会株连数路将帅,那时将帅被疑,必然会起兵端。只要兵起,天下必乱,说不定契丹、南唐、北汉都会趁机而入。京城里的禁军虽说表面上攥在赵匡胤手里,但晋王、曹彬等人各操其权,不怕天下不乱。伊审征认为: 如果此事当真,那可是个好机会。退一步说,即使此事不实,这两年他也已和北汉人有了来往,倘若朝廷派兵来剿,可以拉上队伍,投奔北汉,以为退身之地。
姚内斌被他杀了,其他将帅并没有因此大起兵端,这使伊审征心中忐忑起来。没过几天,他便派人潜到北汉,与刘汉忠联络,可到现在间谍未归,袁彦的大军却开到了城下!朝廷这么快发兵来剿,这是出乎他意料的。
现在伊审征绝不可能再投降: 不要说蓄谋叛逆,单是杀死姚内斌一事,就够诛三族了!他还在等待别州将帅快些起兵,也在等待北汉快些发兵,但他也知道,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小,他突然有一种被人捉弄了的感觉。尽管如此,他也并无后悔之心,想起自己降宋之后所受的冷遇,他更恨赵匡胤,就算是铤而走险,也只有拼杀而死这一条路了。不拼又怎么样?说不定哪天被人寻个不是,连这个耀州知州也没了,蜀主孟昶不是只当了七天国公就被人害死了吗?
袁彦在城下大饮大嚼了三天,城里还是没有动静,次日一早,他亲自骑马来到城门之前,大吼道:
“叫伊审征滚出来和我老袁说话!”
城上没有反应。袁彦扬起长枪,用枪头指着城楼又吼: “伊审征,快出来!”
吊桥放了下来,紧接着飘出一面大旗,白底上绣着一个“伊”字,被风吹得刮刮作响。伊审征满身戎装,黑色的盔甲和古铜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大刀,走出城来,身后是十几骑戎服将校。
“伊某在此。”他把刀横在马前。双手合抱,朝袁彦施了个礼。
“你这个朝廷叛贼,还不快下马受缚,非要等老子搠死吗?”袁彦毫不客气地骂道。
“呵呵呵呵。”伊审征大笑了数声。“叛贼?袁将军,你不是大周朝的叛贼吗?你以为你脸上挺光彩吗?”
“你!”袁彦被伊审征的话噎住了,瞪了瞪眼,不知说什么好。
“不错,伊某叛了大蜀,从一个掌管半天下的大元帅落到了耀州刺史的位置上。我主投降宋朝,七天就被宋天子害死,降臣的下场,伊某已经备尝滋味。望袁将军也要三思。袁将军早年是何等威名远扬?我秦、凤四州被你轻易夺取,全蜀哪个不闻你袁将军的威名!如今怎么样?把你放在曹州,手下无一兵一卒。如今想用你来剿除伊某,才发给你几千兵马。请问袁将军作何感想?”
“放屁!”袁彦大骂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老袁?实话告诉你,到曹州是老袁自愿去养老,什么时候要剿匪杀敌,老袁永远是赵天子的大元帅!”
“哈哈!”伊审征笑得更响亮了。“你以为赵天子把你当成了忠臣?袁将军差矣,他是把你当一条狗!我们都是他的狗,而且都是从荒郊野外捡来的野狗,只不过我不想替他咬人,他就把你袁彦牵出来,让你咬死我。奉劝袁将军一句: 你今天把我咬死,明天你没用了,
不是被赶出家门,就是杀死煮肉吃。将军,我们还是联手吧,野狗成了群,主人不就吓跑了吗?”
“做你娘的美梦!老袁问你,受降还是抗拒?”
就在这时,东、西两路数百士卒悄悄向北门包围过来。伊审征不屑地看了一眼,掉转马头,回到城里,吊桥重新又挂了起来。
袁彦把东、西两将唤到面前,说道:
“伊审征这狗娘养的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再困他一日,明天清晨从西门攻城,务必拿下!”
就这样静悄悄地直到红日西斜,城里死了一样,城外睡了一样。除了猎猎西风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袁彦正在帐中饮酒,忽听得军校来报:
“大帅,城里冒烟了!”
“是百姓烧饭吧?”
“不是,比那烟要大得多呢!”
袁彦把啃剩的一块羊骨头随手一扔,走出帐来,果见耀州城上弥漫着阵阵浓烟,风吹烟散,浓烟继起,风声小时,又隐隐听见城里传出一阵阵哀号声和惨叫声。凭着多年的经验,袁彦知道这是伊审征临死前最残酷的一着: 屠城!他立刻命令军校:
“快告知三门军将,集中西门,全力攻城!”
所有将卒集结在耀州西门,城上的士卒冰雹般将礌石檑木砸下来,禁军损失惨重。袁彦见伊审征如此强悍,大叫一声:
“快把石炮给我架起来!”
城里的浓烟还在冒,而且越来越浓烈。
“轰!”“轰!”
一连数炮,城门的吊索被炸断,吊桥像出了湍崖的木排,重重地跌落下来。袁兵蜂拥而进,守门的伊兵没抵抗几下,都被砍翻在地。袁彦策马奔进城中,只见大街小巷里都燃起了火,街路上死人如积,惨不忍睹。火势很猛,袁彦知道现在救火无济于事,只好任其狂烧,火小处,成群的伊兵奋力拼杀,如同一群饿狼,尽管袁彦的军校高呼投降不杀,可没见有哪个想放下武器。刀光伴着血影,浓烟夹着火舌,直到天黑,喧沸声才渐渐稀落下来。
“伊审征呢?”袁彦踏着满地的尸体到处问,不时被烟呛得咳上几声。
直走了半个时辰,才有小校向他禀报: 前面有个穿甲胄的将军,像是伊审征。袁彦立即随他过去,在一座高墙之下,歪歪斜斜地躺着个人,穿着古铜色的铠甲,头盔滚到了一边。袁彦走到他身旁,蹲在地上,只见此人腹上中了两箭,后背被长矛密密匝匝地捅了十几处,铠甲都已被血糊住了。
“就是他!”袁彦点了点头。“算是个有种的!”
战报传到汴京,赵匡胤命学士院草诏嘉奖袁彦,并命大太监王继恩前往耀州传旨。这几天袁彦正在耀州城里清理战场,救扶死伤。听说朝廷来了人,连忙回到耀州刺史厅接旨,可当他见到这个身穿紫袍头戴高纱,脸上没有一根胡须的王继恩时,怔怔地问了一句:
“你是?”
袁彦没想到朝廷竟然派了个太监前来。
王继恩满脸傲气,也不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圣旨,尖声叫道:
“袁彦接旨!”
袁彦不得已跪下。王继恩先宣读了嘉奖诏命,随后又委命他担任凤翔节度使,带一千兵马克期赴任,其余兵马交由监军使留在耀州,以善其后。凤翔府在长安以西,是个大节度,袁彦心里还算受用,只是心里惦记着曹州的钏儿。
再说那个陶白,撞鬼似的遇到蒙面人,逼迫他去完成那件摸不着头脑的事。那晚回到赵光美府中,他一夜也没合眼,思忖来思忖去,最后决定干完这件事就离开京城。他按照蒙面人的嘱咐,第二天就揣着那颗不知是福是祸的蜡丸上路了。一连三四天,他晓行夜宿,并没有发现有谁跟着自己。初时还惊得无法入睡,后来一是旅途劳累,二是有些放松,渐渐能睡着了。
这一日来到卫州,已近年根。卫州城虽然不大,但自从出了汴京,这是陶白途经最繁华的一处了。市肆上摆出了各种年货。陶白看得眼馋,酒足饭饱后,又买了些枣糕、蜜梨之类的甜食,找个客栈歇下。今天他喝得多了些,到客栈时日头还没落,便歪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约摸到了后半夜,他有些口渴,想起来喝口水。一掀被子,感到胸前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他陡地一惊,酒意也没了,小心翼翼地又仔细摸了摸,妈呀!他吓得心都快蹿出来了,原来他触到了一把冷冰冰的剑。
他倏地把手缩回来,下意识地将身子蜷了蜷,竖起耳朵听了好一阵,什么动静也没有。于是壮起胆子,问了声:
“好汉哥哥,这是啥意思?”
没有回应。
他慢慢地钻出被窝,爬下床,哆哆嗦嗦地摸到火石把灯烛点亮,屋子里除了他一个黑黝黝的影子以外,什么也没发现。他手擎烛台细细看了看门闩,闩得好好的,不像有人动过。又走到窗前,窗子也锁着,厚厚的窗纸没有一丁点儿破损。再举起烛火往屋顶上看,一切都很正常。
他的心跳得嘭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