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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符憋了两天,把草好的诏书拿给卢多逊。卢多逊看罢,冷冷地问了一句:
“李大人,你觉得这样的诏书能颁于天下吗?”
“请卢大人多多指教。”李符明白卢多逊的意思。
卢多逊忍不住唉了一声,说道: “骈四骊六,锦心绣口,才是皇朝的气象。李大人的诏书不单是文字龃龉,也不合于文章规范。卢某不敢指教,李大人是否再去改改,好在此诏并不太急。”
李符把诏草拿回来,改了又改,才又拿给卢多逊。卢多逊满以为此次可以勉强颁下,不料读了一遍,依旧大失文雅。他知道李符技止此耳,索性说道:
“留下吧!”
李符大为高兴,又说了几句奉承的话,才告辞离去。
李符走后,卢多逊坐在案前沉思起来,他在考虑近期发生的一些事: 郑王柴宗训被人暗杀,房州知州报上来的案卷说可能是深山宿贼,但柴宗训的尸体却找不到头颅,宿贼杀人,要人头何用?此其一。柴宗训、符太后居处极为简陋,并无金银锦绣值钱之物,宿贼为何瞄准这样无价之人?再傻的贼也知道要杀的对象必须要有财物的道理,此其二。柴宗训被杀,符太后和侍女却未见尸身,说明这两个女人未遭杀戮,房州案卷怀疑这两个人是被掠走供贼徒淫乐,倒是有些道理,可案报又说其仅有的一点首饰衣物一点不剩都收拾走了,这又出现了疑点: 难道贼徒抢劫女子,还要连几件破旧衣服也一并拿走?这又不合于淫贼心理。此其三。柴宗训和符太后所居之处历来有士兵守护,为什么贼徒能如此轻易得手?难道这么大的劫杀行动,看护之人就没有一点察觉?案卷说由于近十年一向安然,后期放松看管,以致出此大错。这么重要的人物,居然疏于看管,于理不合,此其四。种种迹象令他费解,他怀疑其中定有蹊跷。然而他冷眼旁观,发现赵匡胤对此表现冷静,依照国礼,废朝五日,追封之诏也说得尽情尽意,似乎此事到此就算完了。他怀疑此事是赵普所为,但问题在于,就算是赵普所为,他是不是秉受了天子旨意,就很难断定了。退一步言之,就算天子认为此事已完,还有不以此事为完的人呢!符彦卿之猝死,就是缘于这件事,因为他听说柴宗训的死讯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女儿符金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再没有金环的音信,本已风烛残年的符彦卿实在挺不住了,当年金戈铁马统领千军的老元帅,如今只能暗自饮泣,哀告苍天!直到临终的最后一刻,他还在喊着金环的名字。晋王妃符金锭得知老父病重,赶到洛阳去看望他,不久父亲病死,她一恸之下,竟也做了古人!在这种境遇中死去的符彦卿,不论朝廷给他多美的谥号、多高的封爵,他也很难在九泉之下瞑目!
他突然想探一探赵匡胤的心思。
沉思了几天之后,他拿着李符写的诏书求见赵匡胤。
“陛下,前朝翰林学士承旨有自择学士之权,如今学士院的官也要由宰相拣择委派,臣以为有违制度。”
赵匡胤知道卢多逊与赵普不和,但他认为这两个人都是难得的人才。如今国家不是人才太多,而是人才不足,所以他并不想伤害哪一个,只淡淡地问了句:
“李符不合你的心意?”
“翰林院乃是文学俊彦驰骋之地,李符文章笔墨,适足败坏陛下的尊严!”卢多逊说罢,将李符所草的那份诏书呈给赵匡胤。“请陛下御览这篇奇文。”
赵匡胤这些天心绪不错,尤其是广南大战节节胜利,让他把忧烦都丢到脑后了。他接过诏草看了看,笑道:
“的确有失典雅。”
“身为宰相,如此结党营私,臣恐其羽翼再丰,要做出大伤陛下的事来呢。”
“爱卿这话什么意思?”
卢多逊鼓足勇气说道: “臣怀疑柴宗训之死乃赵普挟嫌报复。”
赵匡胤静静地听完卢多逊的分析,依旧未露声色,这倒让卢多逊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半晌,赵匡胤才说了句:
“学士仅是怀疑,难道要让朕去问赵丞相不成?”
卢多逊一听就明白了: 赵匡胤不想在此事上做文章。是啊,柴宗训是个多余的人,纵然赵普未受他的旨意做此残忍之事,对于赵匡胤来说,也未必是件坏事,因为留着这个柴荣的后代,总归是一道挥抹不去的阴影。世上一切事情都围绕着“利害”二字,就是主宰万民的圣明天子,也无法脱出这个窠臼!柴宗训的死,合于赵普的利益,也合于赵匡胤的利益。此事不能再追了,再追下去的话,自己反倒会处于被动的地位了。好在他现在把李符不胜其职的事抓在自己手里,对李符的打击越大,对赵普的打击也就越大,这也是个“利害”的关系!
“陛下,李符如何处置?”
“你看该如何处置?”
卢多逊略一思忖,说道: “臣以为李符把诏诰写成这般模样,已犯了亵渎天子之罪,应当黜为县吏,使其自省,也可用来警示那些窃禄的小人!”
赵匡胤立即摇头表示不同意:
“李符不过是不擅文墨罢了,哪有学士说的那么严重?再说据朕所知,他在荆湖做转运使很有才干,这次潘美出征南汉,他的功劳很大。人各有所长,不能以偏概全。”
“陛下……”
“当前致国之富是非常重要的事。李符既不适合于舞文弄墨,朕意让他到京西南面担任转运使,卿以为如何?”
卢多逊还能说什么?只能说“陛下圣明”。
第四十四回 卢多逊献离间计
潘美、尹崇珂大军又攻破了连州。让刘更为恼火的是,他这次判断出现了重大失误,他原以为宋朝所有军队都集中于西线,于是放松了郴岭的防御,直到洸口屯兵抽调得只剩千人的时候,突然又冒出来党进和秦再雄,这两个人的军队虽然不甚多,但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不过数日,竟突破了洸口镇,越过宜章峻岭长驱而来。南汉韶州刺史正准备迎敌,不想党、秦大军假道乐昌,乘其不备,又一举拿下了雄州。李托和龚澄枢得到军报,商议一番,决定将这个消息封锁起来,暂不告诉刘。
与此同时,李煜的胞弟李从善带着重礼抵达汴京,祝贺宋朝南征节节胜利。赵匡胤大喜,在广政殿设宴招待李从善。席间李从善称打算略过几日便回金陵,不想再多打扰。赵匡胤表示让他好生休息几日,亲自为他饯行。
没过几天,吴越国主钱俶的使臣钱惟浚也来到汴京。钱惟浚是钱俶的嫡长子,第一次出使宋朝。赵匡胤估计钱俶派这么特殊的人来使,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果不其然,宴会之后,钱惟浚便递上了钱俶的白绢密信。赵匡胤匆匆看罢,问道: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钱惟浚回答得干干脆脆。
“世子回朝之后,替朕谢你家国主,就说朕为国主的真情深深感动。朕不敢保证子孙后世如何,然只要朕在此位,国主尽可以高枕安眠,朕绝不会对吴越妄动一兵一戈。”赵匡胤发自肺腑地对钱惟浚说。
“谢陛下!”钱惟浚深礼之后,又说:“我国主嘱咐下官,初次去汴京,让下官多住几月,尽情观赏中原风光。不知汴京有屋可赁否?”
赵匡胤明白: 钱俶此番用意甚深,他是怕宋朝对吴越起什么疑心,故而有意将钱惟浚这个世子放在汴京作为人质。吴越之可信赖,于此可见!
钱惟浚走后,赵匡胤立即命阎承翰宣赵光义、赵普、吕余庆、曹彬、沈伦暖阁议事,阎承翰刚刚转身,赵匡胤叫住他:
“把卢多逊也宣来。”
不长时间,诸臣先后来到。
“各位臣工,朕方才得到吴越使臣密报,李煜想乘我大军南伐之机夺取淮南,主帅是江州节度使林仁肇!今日宣各位来此,是想听听你们有何见解。”
这消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因为李煜自即位以来,一直俯首听命,从未擅生是非。这一次不知怎么糊涂油蒙了心,而且还敢派徐铉去说服吴越合兵反宋,真有些令人不可思议。赵普略作分析,说道:
“臣听得李穆使唐回来说,李煜最关心的只有礼佛、宠妃和诗词书画三件事,对国事无暇顾及。倒是陈乔、林仁肇、徐铉等几个大臣,颇有封疆自固的决心,尤其是那个林仁肇气焰最盛。前些日子我黄州刺史孙光宪秉圣上之意向他借粮,他一口回绝,而且话也说得很难听。臣估计攻打淮南之策,十有八九出自林仁肇之口,不过是把李煜说动了心罢了。”
吕余庆顺着赵普的思路说道:
“荆南李汉琼还没有南征,且李汉琼手上有战舰和数十门将军炮,武备精良。是否可命李汉琼沿江东下,攻取江州?”
赵光义像是抓住了理,说道:
“臣弟数年前即主张对伪国御驾亲征,陛下以为唐国驯顺,不必太急。如今之事再次说明,伪国并无真正臣服之心。臣弟以为,当乘南汉战事节节胜利之机,再调集河北、西北、湖北诸军,打过长江,夺取金陵,让刘、李煜素车白马于宣德楼下!”
赵匡胤闭目思忖了片刻,瞅瞅曹彬。曹彬立即把目光避开。
卢多逊有点憋不住,说道:
“晋王之意,贾勇而前,臣以为气概无比,真不愧圣天子之形影。或许臣是个文官,胆小怯懦,臣总觉得如此一来颇有首尾难顾的忧患,目前西北地区还不十分宁谧,河北大将韩令坤新丧,潘美、党进二将又双双越过南岭,万一契丹和北汉刘继元乘虚而入,其祸不在小处。故臣以为举兵攻唐之策,还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