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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日仄时分,车子抵达金陵城外的新林浦,离城南门已不足二十里。若是在平时,张洎会毫不迟疑地驱车进城,可今天,他叫住马夫,在这里的客舍暂歇下来。他要在这里再静静心,因为他还没想好拿芭蕉公主怎么办。
张洎刚下车,芭蕉公主便娇憨地撒起赖来:
“夫婿,抱我下车呀!”
“真拿你办法!”张洎只得依她。谁想芭蕉公主顺势把张洎脖子一搂,赖在他身上不下来,格格格地傻笑。这一笑,让张洎的心又软下来,他真有点舍不得太委屈她了!
“公主,我想起《诗经》里有一首诗叫《有女同车》,讲一个周朝贵族与姜姓美女同载于一辆车中,你知道吗?”
“我不懂,你读给我听。”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女同车,颜如舜英。”
“什么意思?”
“是说这位女子容貌很美,打动了车上的男子。”
“这就对了嘛,那个舜华就是你,舜英就是我,是不是?”
“歪批!”张洎忍不住笑起来,芭蕉公主也随他笑,而且笑得比他还开心。
第二天清晨,张洎的思路理清了,他最后一程“有女同车”,马蹄嘚嘚,直奔凤台坊中自家的宅第。
张夫人闻得张洎返回京城,激动得泪水纵横。几个月前,当她听说丈夫被南汉扣留的消息,曾经几次昏厥。随着长时间的音信全无,她几乎变成了痴呆之人。后来宫中的流珠、窈娘多次来劝导宽慰,并与她一同进寺献香,布施祈祷,她的心才渐渐安静下来。按理说张洎
到城外时应遣人先报给家里,只因他还没最后决定如何安置芭蕉公主,所以没派人报信。如今宛如天降,当然让全家人大为惊愕,喜出望外,主人仆人都来到门首。
张洎走上前,双手扶住夫人的臂膊,为她揩去泪水:
“不哭,下人笑话!”
不料张夫人刚刚止住哽咽,芭蕉公主走到张洎身边,双手挽住张洎一臂,笑呵呵地对张夫人说道:
“他是我夫婿!”
张夫人惊得张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芭蕉公主,不知说什么好。张洎拉着夫人说:
“进门说话!”
惊喜、好奇,忙乱过后,阖府人各就其位。张洎命人将芭蕉公主安置在厢房休息,趁这工夫,张洎把与芭蕉公主相识、逃难的全过程向夫人一一说出,最后感叹一句:
“人生如梦。谁能想到: 堂堂大国翰林,竟因一个异国公主胡言乱语留住了性命,得以重返丘园!”
张夫人听完,心里真作了难,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待这位不速之客,倘若将她驱出,她是丈夫真真正正的救命恩人,如今又飘入异乡,让她何处觅生活?将她留下,她又不肯伏低做小,是个傲气十足的公主,那自己今后还有什么体面?她心乱如麻,怔怔地问张洎:
“老爷打算拿她怎么办?”
“夫人放宽心,我已经有了主意,不过还得先禀过国主,才能对夫人说。”
“现在就去宫里吗?”
“王命在身,岂敢耽搁?”
张夫人知道张洎是个急脾气,也不拦他。
张洎昨天虽然没把归国的消息报给家人,却没有忘记报给李煜,所以他来求见,李煜没有感到意外。张洎将他在南汉所受的委屈以及当今宋、汉战事给李煜讲述了一遍,其间自然免不了要提到芭蕉公主。
听到张洎讲公主患了癫狂谵妄之症时,李煜先是一笑,又立刻敛容,微叹道:
“怎么如此之巧?本王也碰到了这么个病人,正为此事发愁呢!”
“哦?”张洎以为是后宫佳丽,问道:“哪位娘娘?”
“什么娘娘!如今唐国真是乾坤颠倒了,女人们个个坚强似铁,偏偏男子汉大丈夫们,却不是害心悸,就是害癫狂。”
“是哪位大臣?”
“韩熙载。”李煜话里有些怨怼,又有很深的遗憾。“不说了,还是说说你那个芭蕉公主吧,你打算如何安顿她?”
“臣正想请国主之命。”
李煜是个对女流颇感兴趣的人,又听张洎说了这么一段风流奇绝之事,堆下笑来:
“放心,本王不会像刘那样心胸狭窄,把国外来客囚禁起来。就算他先负于我,如今他成了困兽,本王岂能落井下石?你对本王说实话,喜欢这个女子吗?”
“国主,臣初与此女相见时,无非为避杀身之祸。怎奈此女情意绵绵,竟胜过我江南佳丽。如今臣已摆脱了窘境,就算不喜欢,也不忍抛弃她,故而为难。”
“好一个‘就算不喜欢’!这么说来,就是喜欢了?那本王就成全你,为她正名为妾,如何?”李煜没觉得此事难办。
“禀国主,此女自以为身是公主,任性得很,口口声声说臣是他的夫婿,夺嫡取正之心不加掩饰。”
“如此,就不好办了。那你是希望她为正呢,还是希望夫人为正?”
“陛下知臣一向耿直,臣夫人一向与臣相敬如宾,岂能有负于她?可是古人亦云: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芭蕉公主之于臣,岂止是滴水之恩?”
“你简直是在难为本王!”李煜呵呵笑了两声。“还是你自己去拿主意吧。不过你是唐国的有功之臣,无论你怎样处置,本王都不会加罪于你。”
“谢国主!”
“还有,韩熙载病得很厉害,你替本王去探望探望吧。”
“臣谨遵王命。”张洎施礼应道。“只是臣不知韩大人的病因何事而起,该从何处劝慰?”
“大概是老糊涂了。”李煜以略带可怜的口气说道。“本王因林仁肇欲降宋朝,将他杀了。其后未久,他便发起病来,这几天越发重了。”
“国主将林仁肇杀了?”张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果然真有降宋之谋?”
李煜不想多说此事,挥挥手说: “日后再与你细说吧,本王今天累了。”
张洎刚想回府,转念一想,还是先去看看韩熙载,因为他离开金陵这几个月,国家竟发生了这么大变故,一相一将,一病一亡,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到韩府时,守门人说丞相病情危重,不便相见,直到张洎说出自己是代国主而来,门吏才把他引进韩熙载的住室。张洎一眼看到卧在榻上的韩熙载脸色晦暗,嘴角还堆着两撮白沫,把他吓了一跳,往日神仙般一个老臣,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他靠近韩熙载,轻声说道:“丞相,下官代国主看你来了。”
韩熙载目光呆滞地瞅了张洎半天,突然现出一副惊恐之状,嘶哑着嗓子喊:
“你又活过来了?”
张洎只当是在问他死里逃生之事,点点头道: “臣九死一生,谢丞相记挂。”
谁知韩熙载更加惊恐,又问:
“你真没死?老夫亲眼见你人头落地,怎么忽地又活转来?莫不是要索老夫性命?”
这句话可把张洎说糊涂了,“啊”了两声,猛地想起方才李煜说他将林仁肇杀死之后不久韩熙载就病了的话,再品咂韩熙载所说“亲见你人头落地”,这两件事该不会有什么瓜葛吧?张洎毕竟是个聪明透顶的人,他很快猜出韩熙载的病根必在林仁肇身上。
“丞相,谁的人头落地?”
“是李煜杀你,不是老夫杀你,你为何非要索老夫性命?”
这话更印证了张洎的推断。他了解李煜是很少杀人的,更何况是国之柱石林仁肇?退一步说,就算林仁肇真有降宋之念,不过囚在牢中而已。如今被处以极刑,一定是韩熙载在旁边拾柴添火所致。这个可怜的韩熙载,李璟时他就受尽了猜忌之苦,李煜即位后很久,他都没有翻过身来。长期的压抑,大概使他的心理变得扭曲,他想在将终之前施以报复。林仁肇一向不屑韩熙载的圆滑怯懦,想必这个老头儿挟此私怨,把林仁肇推上了断头台?林仁肇死后,他内心深处受到了极大的折磨,未泯的良心带给他无法承受的谴责,所以他疯了!这个备受他人谗害的人,也行将以谗害他人结束自己的一生。如果真的如此,真应了唐人那句“无药可医卿相病”的诗了!
出了韩府,他喟然叹了一声,心里像搅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悲凉还是怨恨。他信马由缰,缓缓在街上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回到自己家中。
还没等他进厅,芭蕉公主就像兔子一样蹿到他身边,尖声叫道:
“你好大胆,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张洎这才想起,原来家里还有这么一个难缠的精怪呢,他苦笑了一声:
“君子于役,王命惟急。”
“夫婿,过来嘛!想死你了!”芭蕉公主撒娇撒痴地摇晃着张洎的胳膊。
张洎拨开她的小手,轻声说道: “待我与夫人说几句话,便回来给你当夫婿。”说完,朝夫人正房走去。他要告诉夫人: 征得国主的同意,让夫人暂且委屈数日,一旦刘降宋归北,他便将芭蕉公主送到汴京,还他父女之情。他想了两天的这个主意,想必夫人能接受下来。
第四十六回 薛昭仪病逝宫中
这一年的长春节,赵匡胤过得非常愉快,先是广南传来捷报,潘美、尹崇珂等人已经进围于马迳,在双女峰之下扎下帅帐。此处距广州城仅有十余里,刘已成了瓮中之鳖。其次是南唐传来消息,说李煜中了卢多逊设下的圈套,把林仁肇杀了,江州的兵权已交到副将申屠令坚手里。申屠令坚在将校间威望不高,所以原本精锐的江州大军,如今人心开始涣散。还有一些由此引发的事,宰相韩熙载一病不起,竟至亡故;铁嘴钢牙的翰林学士徐铉被贬出了京师,唐国将相减损甚钜。其他如西北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