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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卒慌忙禀报了李重进,待到李重进走出门外,街上看热闹的人又围了许多。他不由得怒目圆睁,大吼道: “何人做此勾当?”说着,把剑从鞘中“嗖”地拔出来,吓得街上人四下散开。
家丁们急忙将一个个白灯笼摘下来扔在院子里,怯生生地问是否将灯笼烧掉,李重进道:
“且留做证据!”
他怀疑此事是张永德所为,越想越气,终于按捺不住,吩咐家丁备马,直奔朝堂而去。
大内的滋德殿还在整修之中,此殿是为皇后符氏扩建的。符皇后本是个崇尚节俭的人,依她的本意,完全用不着再兴土木。越是如此,柴荣对她越是敬重,执意想让她享几天福。不料近些日子符皇后突然病倒,这使得柴荣十分焦虑。柴荣不是个好内的皇帝,他常对臣僚说,要想做个有为之君,就不能后妃成群,所以他的后宫除了符皇后之外,只有一个美人,这在历代君王中也极为少见。他曾听宰相范质说过,有史以来,惟隋文帝杨坚终生只有独孤氏一个皇后。柴荣之所以对符后爱敬有加,也因为符后确是个难得的贤德淑女。她是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的大女儿,早年曾嫁给河中节度使李守贞之子李崇训,后来李守贞反叛朝廷,郭威受命攻打河东。眼看着城池不保,李崇训先将弟弟妹妹一个个刺死,再寻符氏,却不见她的踪影,李崇训仓皇之中自刎而亡。此时郭威大军已攻到节度府衙,只见符后端坐在堂前,厉声喝斥道: “郭元帅与我父符彦卿情同手足,你们不得无礼!”士卒们闻得此言,都停住了脚步。符氏又道:“李守贞背叛朝廷固然当诛,河中父老却没有丝毫罪过,你们切不可滥杀无辜!”就因为符氏这几句话,河中的百姓免遭大军屠戮。战事平定之后,郭威把符氏送还符彦卿。为此,符氏深感郭威不杀之德,拜郭威为养父。后来郭威称帝,他认为符氏有临危不乱的胆略,且又生得标致,便将她许配给了继子柴荣。柴荣征战无时,家中全靠符氏照料。每每柴荣盛怒之时,符氏又以好言劝慰,久而久之,柴荣对她更加敬重,即位后,便立符氏为皇后。那年她二十一岁,刚刚产下一子,取名宗训。眼看着幼子才两岁多,符氏病得如此厉害,他怎么能不着急呢?然而更使他忧虑的,还不只是皇后的病。前两天,吴越王钱俶所遣元帅府判官陈彦禧又送来了密报,说契丹国主扶持北汉刘钧重整旗鼓,又派人走海路到了南唐,与唐主李璟相约,各聚重兵,对大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约定灭周之后,共分其地。吴越是南唐以东的一个国家,唐朝末年,钱镠在杭州起兵,占据了杭、越数州之地,后来唐朝灭亡,钱氏也就在此地建国,以杭州为都城。这钱氏很有心计,他知道偏安小国难以自立,所以一直没敢称帝,而且不论谁在中原为君,他都奉为正统,称臣纳贡。
柴荣对自己近来的北征西讨感到志得意满,没有过多留意南唐的动向,没想到李璟表面驯顺,内怀叵测。昨天早朝时,他命大臣们各抒己见,文武臣僚大多主张扼守淮南以北的周、唐边界,让一向与大周交好的吴越国厉兵备战,牵制李璟。但也有几位武臣主张以勾结契丹的罪名征讨南唐。柴荣一时拿不定主意,散朝后还在独自思忖: 南唐粮谷丰盈,地域广大,国力强盛,倘若真与契丹有约,自己必然腹背受敌,一旦战事突起,南北作战,肯定会应接不暇。
散朝路上,赵匡胤叫住张永德,说道:
“驸马兄,看今日陛下的神色有些忧郁。在下有个想法,朝堂之上没敢轻发议论。”
“哦,匡胤兄且说说看。”
赵匡胤道: “如果契丹真与唐国勾结在一起,于我大周势必形成极大威胁。在下以为,若能派一介之使前往契丹,申明大周新皇帝即位以来,一向愿与契丹友好相处。那南唐乃是唐朝的延续,数十年来念念不忘光复唐室,而唐朝与契丹有宿仇旧恶,如今李璟不过是想借契丹之力先灭大周,一旦大周不复存在,李璟必会乘胜北攻,收复唐朝的旧疆,这对契丹来说,岂不是养虎为患?倘若契丹必要与我大周为敌,我将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春秋之戒,不可不思之。在下认为如此一来,契丹必会对李璟产生怀疑。只要契丹不发兵南下,大周便可专意攻打南唐,岂不避免了南北受敌的局面?”
张永德听罢,略略思忖,说道:
“此计大妙!匡胤兄,明日朝堂之上,你就如实禀奏,皇上肯定会欣然赞同。”
“驸马兄,在下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若觉得此策可取,就算是在下为你抛砖引玉。驸马兄回府后,不妨将全盘打算再细细谋划一番,改日奏禀皇上,也好让他下定决心。”
第二天早朝匆匆而罢,柴荣指名叫范质、魏仁浦、张永德、赵匡胤等五六个人侧殿议事,又命人将开封尹昝居润也宣进宫中。
众臣坐定,依旧是议论如何应对时局之事。范质坚持固守疆域,以静制动。他认为征北汉、破西蜀,将士伤亡已经很多,如今新修京城,又用去夫役十多万人,士卒参与者也不下两三万,民力重困,若再兴兵南征北讨,必使生灵涂炭。他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柴荣有些不耐烦,打断他的话,对魏仁浦道:
“魏爱卿,你也讲讲。”
“陛下,臣以为征战之事,当先听张将军、赵将军有何高见。”
“张将军先说吧。”赵匡胤逊让了一句。
张永德也不推辞,把昨天赵匡胤与他交谈的话讲了一遍。柴荣边听边沉思,张永德话音刚落,他便问魏仁浦:
“魏爱卿以为如何?”
魏仁浦早已觑出柴荣对此策是赞许的,连忙答道:
“臣以为张将军所言乃上上之策,臣愿亲乘轺车出使契丹。”
“笑话,哪有堂堂副相亲为使臣之理?”柴荣朝他摆了摆手。
“臣府中还有一个干练的僚属。”魏仁浦应声又奏。“此人虽然官职尚卑,但不仅工于心计,更是精于口辩,臣以为他一定能胜此大任。”
“爱卿说的是何人?”
“此人姓卢名多逊,是我大周首科进士第一甲第二名,现任集贤校理之职。”
“唔,朕还记得。那一榜的状元名叫李穆,榜眼便是卢多逊。”
“陛下记忆如此清晰,国家之福啊!”
柴荣也认为说服契丹这条路十分可行,所以神情显得轻松多了,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随口又问了魏仁浦一句:
“那李穆为何没有被你收在网中?”
“禀陛下,李穆乃是个谦逊之人,自言不愿在京城做官,执意恳求外任,现在汝州为军事判官。”
“魏爱卿,朕对你奖掖后进的做法深表赞赏,如今我大周人才辈出,这才是鼎新之象。就依爱卿所荐,命卢多逊刻期出使。”
就在这时,李重进在皇城外下了马,径奔宫门而来,两个卫兵双戟交叉将他拦住。
“对不起,李大人。”其中一个十八九岁的禁卫说,“现在不能进宫。”
“你眼睛瞎了?不认得本帅是谁!”李重进气呼呼地说。
“潘大人有令,现在不论是谁都不准入内。”
“你,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对本帅说话!”李重进抡起胳膊叉开卫兵的画戟,卫兵趔趄了一下,随后站稳,依旧横戟而立。
“小人姓李名超,是个禁卫小卒。李大人不要让小人为难,如果大人硬要闯进朝堂,小的们可要军法从事了!”
“什么?”李重进瞪圆了眼,“本帅倒要领教领教你怎么个军法从事!滚开!”他狠狠地踢了李超一脚,大步往门里走。
“站住!李大人,小人是在执行军令。大人要是再敢往前一步,小人可要捆人了!”
李重进怒不可遏,他故意又往门里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冷笑着招呼李超:
“你过来,过来!你不是要捆本帅吗?来呀!”
其他禁卫都惊得不知所措,李超却虎着脸,真的从身后拿出绳索,朝李重进走过来。恰在这时,潘美巡城回来,见此场景,喝了一声:
“且慢!”
“快去通禀皇上,说李重进求见!”李重进不屑地看了潘美一眼,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李将军,末将奉皇命在此公务,宫门之前如此呼喊,于将军面上也不太好看。”潘美说完,命一个卫兵入宫禀报。
早有内侍将此事报与柴荣。闻得李重进不宣而来,柴荣十分不悦。
“宣他进来!”
李重进跨进殿门,口中叫嚷: “陛下,有人欺负我,陛下管不管?”
“成何体统啊!”柴荣嘟囔了一句,“谁欺负你了?说吧!”
李重进见张永德身穿孝服也坐在这里,气更大了。他把今日清晨门外挂满白灯笼的事讲了一遍,又恨恨地冲着张永德说道:
“不论是谁,今天都要当着陛下的面把话捅透,若是有人蓄意害我,我宁可与他拼死在大殿之上!”
张永德被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想分辩,只见昝居润从座上站起,跪倒在柴荣面前,禀道:
“启陛下,李将军家的白灯笼是卑臣命开封府衙役们张挂的。卑臣绝无加害李大人之心,只因臣前几天到李大人府上劝他拆墙,李大人对臣说: 若要拆墙,先要哭祭先皇帝。臣既领了此语,就想帮助李将军设灵,以便共祭先祖皇帝。”
在场众人都听出了其中滋味,张永德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赵匡胤觉得昝居润这一手干得出人意料,心中暗暗叫绝。李重进则气得狠狠地跺了跺脚,只从嘴里挤出个“你”字来,就再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柴荣听罢昝居润的话,顿觉消了许多怒气: 老臣郑仁诲没能做到的事,竟让昝居润略施小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