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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将军,高将军,袁将军,还有没赶来赴会的慕容将军,你们都是匡胤的长辈,赵某见到你们,真是感慨万千,有多少话想要跟你们说呀!千言万语都融在酒盏里,就为这个,赵某先敬几位长辈一盏。来,干!”
符彦卿等几个老将重又站起,仰头饮下。
“永德兄,余庆兄,彦进兄,你们与我是同辈,数年以来,赵某与你们情同手足,患难与共,你们有的救过我,有的帮过我,有的护过我,建国以后又与我同心同德,就为这个,赵某再敬你们一盏。干!”
“潘美兄,令坤兄,全斌兄,你们几个跟我是少年时的朋友,拼杀到今天,伤痕累累,居然还都活着,实为不易,来,也干一盏!”
三盏下肚,赵匡胤脸上开始泛红,拿起一个青果慢慢吃起来。众将帅都已饮过,大概是被赵匡胤的怀旧情绪所感染,不再做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想从对方脸上寻找到昔日的痕迹。赵匡胤把脸转向左边的王彦升,王彦升连忙把头低下,显得有些局促。
“彦升兄,你恨不恨我?”
王彦升知道赵匡胤说的是自己杀韩通被责罚的事,连忙摆手道:
“陛下说哪里话!臣但知有愧,不知有恨。”
“这可不是你心里的话,今天是众兄弟开怀畅叙有啥说啥的日子,不必遮掩嘛!我听说你受罚之后,借巡街之便撒酒疯,到魏仁浦府上要人家酒喝,可有此事?”
“那,那是臣醉后胡为,决不是怨恨陛下!”
“恨我是应该的,不恨倒有些蹊跷了。本来嘛,为新朝斩除反叛,不但不记功反倒受罚,要是我也会心怀怨恨。”赵匡胤大有推心置腹的意思。停了停,又扯起了更旧的往事:“彦升兄,我十几岁游凤翔的时候,你已是凤翔府节度使了吧?”
“不值一提!”王彦升更不自在了。
“赵某想起一件有趣的事,说给弟兄们听听,让弟兄们笑一笑。记得那时候我投到你的麾下,你不肯收留我,给了我十千钱打发我到别处容身,我不得已才跑到澶州投了柴荣。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彦升兄当时究竟为什么不肯留我?说说看。”
尽管已是秋凉时候,王彦升额头上还是冒出了汗珠。他用袖子抹了抹汗,哼唧了好几声,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凤翔像是牛蹄子踩出来的小坑,就算有点儿水,能容得了陛下这条真龙吗?臣当时如果把陛下留在凤翔,哪里还会有今天的大宋朝啊?”
“讲得好!”吕余庆不等赵匡胤开口,先赞一声。
“是啊,讲得好。”赵匡胤语调很平静。“如果彦升兄当时把我留在他帐下,那我现在也是像你们一样的将军,自自在在地带几个兵,想打猎就打猎,想饮酒就饮酒,多威风,多潇洒!说到这儿,我又得恨你彦升兄,是你把我推到了如今这个活受罪的位子上了!”
众人听得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
“还有我这个弟弟光义,”赵匡胤朝身边的赵光义瞥了一眼。“带头用剑逼着我穿上龙袍,生拉硬拽把我送进皇宫大殿。你们知道吗?如今我天天夜不安寝,食不下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真快挺不住了!”
“这……”
“陛下何出此言?”
“陛下,有我们这些人在你身边,还有什么担忧?”
“……”众人七嘴八舌。
赵匡胤摇了摇头,怅然说道:
“正因为有你们这些人在我身边,我才日日担忧,我才如履薄冰!”
众人更愣了,一时间哑然无声。
“臣斗胆问一句: 陛下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臣等实在听不明白!”吕余庆憋不住了。
赵匡胤示意吕余庆坐下,仰头望天,说道:
“以前我与你们是弟兄,一道为世宗皇帝打江山。那时候日子过得虽然苦,一两天吃不上饭是常有的事,但弟兄们心贴心,多好哇!如今变了,我成了皇帝,呵呵,皇帝呀!而弟兄们一下子成了皇帝的臣下,有了尊卑,有了贵贱,这尊卑一变,人心就容易变,变得不像原来那么亲了。唉,这领龙袍,真把我害苦了!”
“陛下,臣等可都是真心拥戴啊!”还是吕余庆的声音。
“我可不敢这么想。”赵匡胤颇有感慨地说。“这领龙袍虽然未必是什么好东西,可它的魔力实在太大太大,李筠想穿,李重进也想穿,谁能够担保弟兄们中间就再没有人想穿?嗯?”
这句话犹如晴天里一声炸雷,十几个人都被震得呆若木鸡。高怀德很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张令铎死盯着案上的酒,武行德、杨廷璋、白重赞各显得心事重重,袁彦偷眼看着符彦卿,符彦卿皱着眉头;王彦升头上又冒出了汗,低着头瞥了瞥韩令坤和吕余庆,韩令坤的眼神像胶住了一样,吕余庆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张永德虽然心底无事,也觉得赵匡胤的话说得太重,心口咚咚直跳;潘美则环视四周,似乎在捕捉每个人的心理变化。
突然,吕余庆和王彦升、韩令坤同时站起,齐刷刷跪倒在地,其余人像是心有灵犀,也先后跪下,一片声地说道:
“臣等并没有这么想过,绝不敢有此想!”
“神明在上,臣等若有半点反叛之心,必遭天谴!”
“陛下,臣等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武行德是将帅中年纪最长的一个,他的话不是惧怕,而是带着些埋怨:
“陛下用不着说得这么难听,谁敢反,就像收拾李筠那样收拾了算了!”
赵匡胤连忙说道: “各位兄弟快快请起,我不过是心里难受,对你们发几句牢骚罢了,你们也用不着这么认真!”
没人起身,好像都被钉在了地上。
“不是我不相信你们啊,可我想问各位一句: 你们知道我这个皇帝是怎么当的吗?”
没人吱声。
“好吧,我来告诉你们,告诉武老将军、杨老将军、白老将军: 我还在驿站睡觉,突然有一群人用剑逼着我穿上了龙袍。各位将军想想,这样的衣裳一沾身,就算长着一万张嘴,我还能说得清吗?直到现在,我心里还在记恨着潘美、李处耘、王全斌、王彦升,还有那个出谋划策的臭书生赵普!各位弟兄,各位将帅,你们每个人手下都是将卒无数,谋士成群,就算我赵匡胤相信你们没人敢想黄袍加身,可是有朝一日,你的部将们也用剑逼着你必须把龙袍穿在身上,否则就杀死你,你还能怎么样?你还敢怎么样?我不就是这么乖乖就范的吗!”
“我,我就把他们宰了!”袁彦伏地说道。
“对,我当时在陈桥驿,也想把潘美和李处耘他们都宰了,可他们把我的剑藏起来,而他们手里却个个剑光闪闪,我能敌得过他们吗?不能,那时候我只有一条活路: 就是听凭他们摆布!好了各位,我今天把心窝子里的话都掏给你们,就是想跟你们共同商量个办法,让我们君臣之间能互不猜疑,才好共享富贵。”
“惟陛下之命是从!”王彦升、吕余庆齐声说道。
“哎,我是想与你们商量嘛!”赵匡胤说着,把目光投向符彦卿。“符老,你是众将帅之长,是匡胤最敬重的老前辈,你先说说看。”
符彦卿这么一大把年纪,经历三朝,什么阵势没见过?什么话听不出味儿来?今天赵匡胤刚说了几句,他就感觉到把这么多将帅齐聚在后花园,绝不仅仅是为了饮酒叙旧。如今赵匡胤又说出谁披黄袍的话,这不分明是在恫吓众将,要把将帅们的兵权夺过去吗?帅臣一旦没了兵,那就和徒手的役夫没什么区别!这个赵匡胤,好聪明的后生啊!不过他马上又想到: 自从唐朝末年以来,节帅们都牢牢握住手中的兵权,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不想把兵权控制在自己手里?可又有哪个皇帝做到了呢?他倒要看看赵匡胤今天能耍出多高明的手段。
“陛下英明无比。”符彦卿先恭维一句,又不失老臣风度,接着不卑不亢地说道:“如果陛下不放心,我们这些人都可以不做节帅。可是国家总要有军队,有军队也就一定会有将帅,即使我们不再担当将帅,换了其他的人,也难保不与陛下互相猜疑。臣老朽,想不出好办法为陛下分忧,惶恐惶恐!”
“我赵匡胤并没有不让你们当将帅的意思,只是不想让各位好弟兄再蒙受像我一样黄袍加身摆脱不掉的尴尬,所以想重新整顿国家的经济和军队。我初步打算今后的租税由国家统一派人核实收取,军队呢,也由枢密院统一编配,所需粮饷由国家调拨。军队的调动也由朝廷派发兵符。至于你们诸位,节度使还是节度使,指挥使还是指挥使,该得什么爵位还得什么爵位,该受什么奖赏还受什么奖赏,俸禄也只会比现在多不会比现在少。这样一来,各位弟兄就能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谁也不会有谋逆篡位之嫌,真正实现君臣一心。这话乍听起来好像是信不过弟兄们,其实恰恰是想让弟兄们睡得更踏实更安稳,不知符老将军、武老将军等以为如何?”
还没等赵匡胤把话说完,符彦卿早已了然于胸了。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服了这个三十冒头的年轻皇帝。他心里的滋味一时说不清楚,为皇帝拍手叫好?他绝不情愿;说皇帝过于歹毒?看来赵匡胤绞尽脑汁只想要兵权,的确还没有杀戮老臣的意思,也就是说,此人足够歹,还说不上毒。他言不由衷地赞道:
“陛下深谋远虑,臣以为这才是对臣等的真心爱养!”
赵匡胤听罢,又道: “此事我也想了很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既然弟兄们真心诚意地拥戴我做皇帝,我自然不会失了对弟兄们的礼数。从今以后,凡是地方租税,弟兄们可以自留一成,置办庄园田产,美人玉帛,恣意享受。你们都不是年轻人了,像符老、武老、白老都一大把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