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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将卒们不见太子有发兵的动静,也乐得在这里自在清闲。监军太监催促了好几次,孟玄喆才动了身。行到离绵州还有几十里的时候,见大股小股的蜀军都在向南撤退,据他们说,剑门关已被攻破,王全斌的大队人马正朝这里杀过来,吓得孟玄喆连忙带着军队掉头奔回成都。
沿长江西进的曹彬等三路大军所过之处,蜀国各州刺史纷纷投降。曹彬严命所有将校: 凡投降者一概不准杀戮,更不许惊扰士民。就这样旌旗千里,先后占领了万、开、忠、涪、渠、果、蓬、普、资、昌数州,两万大军对成都形成了围势。与此同时,王全斌大军也所向披靡,数日之间,已打到成都郊外的升仙桥,离成都只有二十里路了。这一天是大宋乾德三年正月十九日。自王全斌、曹彬、沈伦发兵至此,仅用了六十六天。
成都城里人心骚动。孟玄喆跪在孟昶面前,听着他的斥骂:
“混账无能的东西,你们阻挡不住宋军,难道让朕亲自上阵去保卫你们?朕数十年来养育将帅士卒,如今一旦用上,一个个却都像老鼠一样!别人靠不住也罢了,你也这样儿戏?别忘了你是太子,这江山早晚是你的!”
孟玄喆一句也不敢回答。
老太监走到孟昶身边,悄悄地将一个绢本递到他面前。孟昶以为又是哪路帅臣递来的战报,气呼呼地摔在地上。太监弯腰从地上捡起来,把绢本打开,捧到孟昶眼前,哆哆嗦嗦地说:
“陛下还是看看吧。”
孟昶抬眼一看,竟是宋朝皇帝赵匡胤的《敦蜀主纳降敕》,上面写道:
咨尔蜀主,朕自皇天眷命,率土乐推,将期德服万方,不恃威加四海。乃眷蜀部,僻处一隅,苟黎庶之获安,非经营之在意。若能率官属而效顺,拜表疏以祈恩,托我慈亲,述乃寝庙,封府库而待命,保上聚而输诚。朕方示信怀柔,不逼人险,保无他虞,当体优隆。
孟昶读罢,吓出一身冷汗,怔了半晌,才问道:
“这,这是哪儿来的?”
太监躬身答道: “是宋军使者送进来的,命臣务必面呈陛下。”
“宋军?宋军在哪儿?”
“宋军大元帅王全斌现在就驻在升仙桥外,正等着陛下回话儿呢。”
“什么?王全斌已经到了升仙桥!”孟昶大惊失色,随后愤愤地将绢本朝孟玄喆摔去。孟玄喆往前爬了几步,抓起绢本看了一遍,朝孟昶叩头奏道:
“陛下,依儿臣之见,如今只有一条生路了,望陛下三思!”
“投降?我蜀国十四万大军,又有夔门、剑关这样的天险,如今竟要向五六万人的宋军投降?天下后世会对朕何等耻笑?”孟昶恨恨地说。他倒不恨王全斌和曹彬,只恨自己养了一群没用的废物。
“陛下,或许是天命难违呀!”宰相李昊插言说。
孟玄喆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接口道:
“是啊,陛下,蜀中虽是险固之邦,但自古以来难以独立支撑,刘禅最终要归晋,王衍最终要归汉。陛下享国三十年,已是不易。赵匡胤敕书上说,只要陛下投降,‘保无他虞’呀!”
“你相信他的鬼话?”孟昶皱着眉头,声调显然比刚才低多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都退下吧。”
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忧心如焚,出了后殿,径直朝花蕊夫人宫中走去。花蕊夫人依旧在调琴,见到孟昶,连忙迎接,为他脱掉朝服:
“皇上今天怎么如此忧郁?”
孟昶颓唐地坐下,两眼呆呆地望着花蕊夫人,半晌,才说道:
“朕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会命你谱什么《万里朝天》的曲子!”
“怎么了?”
“我们如今真的要去‘万里朝天’了!”孟昶把蜀军连战连败、连败连降、宋师已经逼到升仙桥的事对花蕊夫人讲了一遍,又连连叹气道:
“真没想到我蜀国将士如此无能!”
花蕊夫人痴痴地望着孟昶,问道: “皇上打算投降吗?”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唉,朕大概会成为天底下最冤的冤死鬼!”孟昶的话中透着惊惶和绝望。
“皇上何出此言?”花蕊夫人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劝慰孟昶。从心里说,孟昶对她宠爱无比,她对孟昶的感情是十分深厚的。“两国交兵,不杀降者。当年刘禅降魏,不也是封侯而终吗?”
“你不懂啊。”孟昶深情地望着花蕊夫人说。“朕手下的降臣降将,赵匡胤都不会杀,连玄喆也不会杀,这就是你说的‘两国交兵,不杀降者’之意。可朕这一身,赵匡胤肯定是容不下的。”
“那是为什么?”
“就因为你呀!”孟昶无限伤感地说。“那赵匡胤见到你这样的女子,岂能放过?要想得到你,朕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还能保全住性命吗?”
花蕊夫人一听这话,跪倒在孟昶面前,眼里噙着泪说:“如此说来,是臣妾害了皇上。皇上对臣妾恩爱备至,情重如山。既然国家危亡一至于此,臣妾愿求一死,以救皇上!”
“爱妃,你是朕的宝贝,朕绝不肯学唐玄宗,为了苟全性命,竟赐自己心爱的贵妃一死。朕只要活一天,就要与你守在一起。日后就是死了,也求你为朕祭奠祭奠。”孟昶越说越伤情,他把花蕊夫人扶起来,紧紧地搂在怀中。
“皇上,事情也许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悲哀吧。宋朝美女不可胜数,以臣妾蒲柳之姿,说不定根本不会入人眼目。”花蕊夫人擦干眼泪,款款说道。
“爱妃,你不懂男人。男人喜爱女子,并不仅仅是看她的容貌,更看重的是女人的风致。嗨,朕也说不清楚,总之像爱妃这样的风韵,朕敢说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天渐渐黑下来,孟昶轻声说道:
“朕想跟你最后睡个囫囵觉,从明天起,朕与你恐怕都身不由己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天刚亮,李昊便来到宫前求见。孟昶慢腾腾地穿好衣裳,走出门来。
“陛下,宋使又来催问投降的事,说若是再不投降,就要攻城了。”
孟昶突然大笑起来,仰天说道:
“卿文笔极佳,草降表吧!”
再说王全斌拿下三泉后,曾命人把韩保正押回汴京,并命驻守兴元的伊审征也一同回京。临行时王全斌给赵匡胤写了一封奏疏,表示要在长春节前攻破成都。长春节前两天,伊审征来到京城。赵匡胤为了表示对蜀国降臣的宽仁,赐给袭衣、金带、鞍马之后,命他为耀州刺史,前往耀州赴任,这可让伊审征大失所望。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归降于宋朝伐蜀有特殊的功劳,赵匡胤应该给他一个像模像样的官,才算对得起他,没想到只拿个小小的刺史作为搪塞,心里殊为怏怏。比他更糟的是韩保正,还没领命,便因伤病而死,赵匡胤命赵普以宋将之礼将他安葬在安远门外。
看了王全斌带回的奏疏,又得到曹彬派人送来的战报,赵匡胤对长春节前后拿下成都深信不疑。他现在考虑的是派谁赴蜀安抚这片新复疆土的臣民。此事他琢磨了好几天,最终选定吕余庆。眼下吕余庆尚在守丧之中,只能用起复之法暂夺其丧。主意已定,他命人宣吕余庆进宫。
“成都将平,朕打算把蜀中四十四州之地交给你,替朕安抚新附之民。”
“陛下,王全斌元帅攻城略地,功勋卓著,还是让他镇守蜀中吧。再说,臣如今还在丧期之中呢。”
“王全斌这个人,朕太了解他了。此人攻坚拔锐是员虎将,但安抚士民,朕不放心哪。你与朕相交甚久,朕深知只有你能胜任此事,才决定起复你。你一定要以国事为重,再勿推辞。”
什么叫“起复”?这是古时的一种用官制度。按照古代礼法,至亲死后要守孝三年,朝廷官员也不例外,没有特殊情况,是不能无端破例的。但有时某人职任太重,或遇有特殊使命非他不可,朝廷也可以在丧期之内重新任命他担任某职,“起”就是重新起用,“复”就是复为某官。至于未满的丧期,也只能改为“心丧”了。
“臣遵旨。不知陛下命臣何日启程?”
“尽早动身。”
吕余庆刚要走,宰相赵普兴冲冲地进奏:
“陛下,成都来报,孟昶已降,正带着姬妾百官顺江而下,前来汴京呢。”
“好哇。”赵匡胤十分兴奋,又对吕余庆说:“明日启程,快马赴任!”
吕余庆不敢怠慢,带上赵匡胤交给他的《平蜀谕西川将吏百姓诏》和《平蜀曲赦文》、《平蜀谕郡国诏》匆匆上路,昼夜兼程往西川而去。三道诏书上说: 宋军将士不会无故伤及蜀中百姓,农民减二年租税,所有蜀国将卒凡逃匿者,限三月之内于所在官府自首,既往不咎等等。临行前赵匡胤还专门面谕: 对蜀民一定要尽心抚绥,切不可引起兵变。其实赵匡胤之所以派吕余庆火速前往,就是担心王全斌等人不守纪律,乱开杀戒。
再说王全斌进入成都后,在朝的蜀官都被打发随孟昶东行。王全斌耀武扬威地住进了蜀国皇宫,孟昶常朝的万春殿,便成了王全斌与将帅们议事的帅府。随后曹彬也带着大军赶到成都,他命令所部驻在城内校场,并约束将士们不得外出侵扰百姓,然后来到万春殿。王全斌让他也住进皇宫,曹彬只说了句“我住不惯”,仍旧每日议事后回到校场。王全斌也不勉强他,只与王彦升、李守节等将领日日畅饮。
成都城里安肃了几天,事情便一件接一件地出现了。先是王彦升手下一个军校带着个小兵在城西一家商铺中抢夺财宝。若是遇上识相的,抢了也就抢了,落个破财免灾。偏偏这家主人是个认死理的人,与军校争抢起来,拽着包袱就往后院跑。军校不肯舍弃,你推我搡地跟进后院,店主立脚不稳,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