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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第7章 白头一曲动夫君(1)
朝廷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武帝的皇后陈阿娇因恃宠善妒,被武帝一怒之下锁进了长门宫。
这件事说来话长。武帝小名叫猪娃,有一位姑母名嫖,封为大长公主。猪娃四岁时,有一次姑母抱着自己的女儿阿娇进宫来,那时阿娇才三岁,生得一双大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个美人坯子。长公主逗猪娃说:
“小子,你长大以后要娶媳妇吗?”
小猪娃干干脆脆地回答:“要。”把宫中的嫔妃们逗得笑出声来。
长公主指着身边的嫔妃们问道:
“你告诉姑姑,你要哪一个?”
不想小猪娃看看这个也不中意,看看那个也不称心,其实这么小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只不过觉得那些人只围着皇上转,从不答理自己罢了。长公主指了一圈,他都一个劲地摇头。长公主说:“你还挺挑剔呢!”
“啊。”小猪娃煞有介事地承认。又是一阵哄笑。
长公主怀里的小阿娇有些烦躁,拍着母亲的头直叫:“回家,回家。”
“哎,猪娃,姑姑再问你一句,”长公主一边抬手抓住阿娇的小胳膊一边问,“你看阿娇好不好?”
“好!”猪娃认为阿娇和自己一样大,能玩儿在一起。
“给你做媳妇要不要?”
“要。阿娇做媳妇,我要给他盖一座好大好大黄金屋子,把她藏在里面。”猪娃鼓着腮,边比划边说。
“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怕别人抢走,没人跟我玩了。”
“哈哈哈哈。”长公主和嫔妃们再次被他逗得大笑起来。
谁都知道这本是大人逗孩子的笑谈。可事有凑巧,后来猪娃被立为太子,长公主仗着手中的权势,果然让阿娇当上了太子妃。此时的阿娇早已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一颦一笑都透着那么水灵。只是有一点:爱哭又任性,稍不如意就使小性子。这也难怪,自幼被长公主当作掌上明珠,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这种性格。出嫁前,长公主曾多次嘱咐她:如今是太子身边的人了,可不许动不动就耍脾气。阿娇虽然嘴上答应下来,可这也不是说改就改得了的。自从进了东宫,还是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好在太子初亲女色,对女孩的一切都感到新奇,阿娇笑起来勾他魂魄,哭起来他也觉得十分有趣。所以有时他还故意把阿娇逗哭,然后再把她哄笑,太子认为在阿娇的哭笑之间其乐无穷。
第三部分第7章 白头一曲动夫君(2)
后来太子即了位,就是被后世称为汉孝武帝的那个皇帝,阿娇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陈皇后。当皇帝自然要有三宫六院,而这阿娇是自小与武帝耳鬓厮磨惯了的,怎能容得下别的女人把丈夫扯走?这对帝后为此也闹了不少气。可阿娇毕竟与武帝是自小的夫妻,又不知从哪儿学了些女人之术,不久,武帝还真收了心,很少到别的嫔妃处去,大部分时间总是陪着阿娇。就这样过了好几年,阿娇有些着急了,急什么呢?自己的肚皮总是鼓不起来。她心里明白:要想长久得到皇帝的宠爱,不光要靠美貌,更重要的是要为皇家延续血脉,只有生下太子,才能使自己的地位永固。为此,她也曾命太监们偷偷到外面找神医,求灵药,可惜一切都是枉然。
这年三月三日,武帝到灞水上观看祓禊,与民同乐。回来的路上经过平阳侯家,平阳侯设宴请武帝暂歇。武帝那天十分高兴,连饮数盏。平阳侯又把自家的小伶们叫出来,命她们为天子歌舞助兴。武帝饮酒间乜斜着眼睛,暗笑平阳侯眼拙,这些小伶真说不上美丽。这时从舞队后面缓缓一人前行两步,唱了一曲陇西谣。那女子声音甜美,长得也俊俏,尤其是那一头披肩长发,漆黑发亮,武帝心中不由一动,早被平阳侯看在眼里。一曲唱完,武帝觉得有些热,起身要去更衣,平阳侯连忙招呼那女子道:
“子夫,快来服侍皇上!”
这位叫子夫的女子应声上前,搀扶着武帝离了宴席。也是武帝饮得多了些,那屋里又再无旁人,不自觉间,子夫已为武帝所幸。
回到宫中,武帝一直不能忘记子夫那媚人的微笑和娇羞的女儿态。过了几天,他下了诏书,召子夫入宫。自从卫子夫进了宫,像是给皇帝灌了迷魂汤,武帝夜夜泡在她那里,再也不理陈皇后了。有一天,陈皇后冷衾难耐,忍不住深夜里潜到卫子夫窗前偷听。可巧武帝与卫子夫正调得火热,陈皇后不由得妒火中烧,她真想冲进去把卫子夫的头发揪住,狠狠地打她一顿,可她还是极力忍耐住了。猛地转身往回走,不想霜重地滑,陈皇后一下子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只觉得脚踝处一阵剧痛。她流着眼泪,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宫中,整整哭了一夜。
陈皇后越怕什么事发生,那事偏偏就要发生,卫子夫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这更让陈皇后恨得咬牙切齿。她一方面更加着意地妆扮自己,另一方面故意放出风去,说子夫腹中的孩子不是武帝的。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武帝终于龙颜大怒,一道圣旨,把陈皇后打进了冷宫。从此之后,陈皇后每日只能以泪洗面,长门宫那两扇朱漆大门,她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了。
卓文君感到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为了顺娘的事,她没少费心思。她曾想把顺娘找个像样的人家嫁出去,但这样做肯定会惹得相如心中不快,弄不好会使自己的处境更糟。她还想到返回家乡,向父亲认个错,终老此生算了。可此念刚一冒出,她自己就否定了,先不说父亲是否会原谅自己,就算是原谅了,先是守死寡,后是守活寡,岂不更被人耻笑?
第三部分第7章 白头一曲动夫君(3)
她从来没有被困难吓倒过,可这一次,她真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又是如此的孤立无助。此前她也曾几次打点行装,想悄悄地回成都,可每次又匆匆作罢,因为她实在不愿就此离开自己最爱的人。
她漫不经心地环视着屋里,这间卧房,曾几何时带给她多少甜美。那轻柔的纱帐里,那古雅的妆台前,灌注了夫妻间多少的爱意。如今却都变得暗淡起来。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书案上,书案旁摆着一张琴,这琴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人弹了,案上堆放着一摞绢帛,这是相如为朝廷写文书用的,砚中的墨水从未干过,这墨都是文君亲自为相如研磨的。
她缓缓来到案前,坐在鼓杌上,以手支颐,陷入了沉思,她脑海里浮现出相如在此挥毫疾书的样子。此时她的心头涌起一种冲动,也想写点什么,于是不由自主地抓起笔架上的兔毫。写什么呢?
她又感到了一阵委屈。想起自己的初嫁,那时她根本不懂什么叫爱,她是糊里糊涂地被一顶花轿抬到了夫家,丈夫忙于公务,没有时间与她交流情感。后来成了寡妇,只有弹琴时才能使她暂时忘掉孤寂,只有弹琴才能使她恢复对生活的期望。当司马相如的琴声拨动了她的心弦时,她觉得自己充满柔情,充满渴望,那渴望越来越炽烈,炽烈得让她不顾一切。她心中没有了天,没有了地,没有了父兄,甚至连自己也变成了一片漂浮的白云,这白云总算飘浮到了相如身边。为了这种漂浮的美妙,她可以牺牲一切。她觉得从依偎在相如怀中的那一刻起,一直有两个卓文君:一个是虚无飘渺,像白云一样的卓文君,她生活在醉和痴的惝恍迷离之中;一个是现实中的卓文君,她为了守住相如,必须要忍受生活带给她的所有重压。
此刻她最怨恨的,莫若那几根白发!不知是她自己过于多心,还是事实确乎如是,反正自从相如发现了她头上的白发之后,她就感到自己再没有享受过激情的冲击。难道男女之间只有美色才是唯一吗?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即使没有顺娘的出现,也会有其他的女子替换掉自己的位置。想到这里,她反倒不再怨顺娘,可不怨顺娘,难道该怨自己?
凄凉又一次袭上她的心头,想写点什么的冲动比刚才更强了。
“皑皑山上雪,皎皎云间月。”
自从来到长安,她常常望见终南山的积雪,这是她在临邛时从未见过的。在相如不在家的日子里,她也不止一次地仰头望过天上的明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她又写下这两句,竟伏在案上呜呜地哭起来了。婢子慌慌张张地跑进屋,不知所措地问:
“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卓文君没有抬起身,只伸出一只胳膊推婢子,让她出去。
“决绝”两个字写得格外大,而且写得歪歪斜斜。文君哭了好一阵子,才又抬起头,望着这两个字,心如刀割: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归宿吗?
第三部分第7章 白头一曲动夫君(4)
司马相如回到家里,发现文君今日里妆扮得雍容华贵,有点奇怪,问道:
“娘子,今日有何喜事,打扮得如此美丽?”
“夫君,近些日来,你我各自繁忙,夫妻也未得畅饮,这全怪我冷淡了夫君。今日里我陪你喝上几盏。”
“好啊,难得娘子好心情,我这厢奉陪了。”
“请!”卓文君为相如褪去衫袍,“我把酒摆在东厢了。”
二人坐定,卓文君斟了两盏酒,恭恭敬敬地将一盏递给相如,又端起自己那盏,说道:
“满饮。”
初时间文君笑语如常,直到二人脸上都已泛红,文君才转了话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