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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如听罢心中一动:“我倒很想见识见识。”
“好哇好哇!”王县令哈哈一笑,“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稍停片刻,又觉得此事也并非容易,一个新寡的女子住在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怎么让他们见得到面呢?
“世伯,你说这卓文君有何才情?”
“她会作诗,还会画画,听说还弹得一手好琴。”
“如此说来,是个出色的才女了?”相如有些渴慕了。
王吉想了想,说:
“倘若这卓氏女子能够嫁了你司马相如,倒真算一对神仙眷侣了,就怕那卓老头舍不得把女儿嫁给你这个落魄书生。”
王吉自觉有些伤了司马相如,赶紧又道:
“这么办:明天我派人给卓家送张帖子,就说梁王上宾司马相如要来赴宴。这卓王孙的秉性我最摸底,你肯赏光,他求之不得呢!”
第一部分第2章 卓氏听琴动春心(3)
且说这卓文君乃是卓王孙的独生女儿,从小虽然有些娇惯,但天生聪慧。她没有认真读过书,只是在先生教哥哥时偶尔偷听几句。日子一长,也能背些诗文。后来嫁到夫家,闲来无事,弄弄文墨,弹弹琴。说来也奇,她学画画,便画得生动传神;学弹琴,就弹得绕梁三日。他丈夫虽然也是个读书人,但成日里忙于官府公务,很少有闲心欣赏自己的才艺。故而文君时常为知音难觅感到遗憾。后来丈夫患急病去世,她不想再住婆家,安葬完丈夫后,便回到了临邛。初回娘家时,心中好是清静,但日子一长,总觉过于寂寞。那卓王孙看着女儿年轻守寡,心中也时常烦乱。但又想凭着自己富甲天下,再寻东床,也不是什么难事。无奈提过两个,文君根本看不上眼。卓王孙也不想太强迫她。后来卓王孙设宴时,文君也曾到屏风后向外张望,卓王孙知她烦闷,也就只当没看见。
这天家中又要设宴。前一日,卓文君偶然在厅里见到一封帖子,是王县令派人送来的,声称他要带一位“梁王上宾”叫司马相如的人前来与宴,引起了卓文君的兴趣,她倒要看看这位让梁王为之倾倒的文学名士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她早早便来到前院旁的阁楼上,注视着三三两两前来的客人。可半个时辰过去了,仍未见王县令一行到来。
“嗨,世俗间相互吹捧的大有人在。说是在梁王府混过,也未必是什么真名士。”卓文君等得不耐烦,心中想道。她正欲回房时,忽听得院中王县令那副熟悉的哑嗓门:
“卓公,卓公,财源滚滚,人气腾腾啊!”紧接着嗓门更高,像是在为早已先到的客人介绍新贵,“这位是成都名士、梁王上宾司马相如。”
“幸会,幸会,仰慕之极!”卓王孙一番客套。
“卓公,今天的上坐当为司马相如设呦!”王县令呵呵笑着。他的这番苦心没有白费,果然这话让卓文君听到了。她把窗子掀开一道宽缝,睁大眼睛,把这位身穿青衫,头戴巾帽,面庞白皙,眉目清丽的高个子年轻人看了个真真切切。一片乱哄哄后,见父亲恰把司马相如安排在正对她云窗的正席上。
“真乃玉人也!”卓文君不禁脱口而出,幸而下面喧声鼎沸,不会有人听见。不过她还是羞红了脸,用手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樱唇。她活了二十几岁,真还没有见过如此潇洒的青年。她突然感到芳心扑扑紧跳,真想跑下楼去,坐在他对面好生端详。可她知道一个女人再放肆,也断不可如此唐突。自此之后,她的目光竟像胶住了一样,再也不离开司马相如的面庞。
酒已三巡,阳光稍稍偏向西边,满洒在司马相如略带酒意的脸上,卓文君更觉得这张脸灿烂无比。这时一个梳着丫角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来到相如身边,仰着小脸对相如大声说:
“哎哎,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她大概是被大人们冷落了,才来找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大哥哥说话,以此来证明她的存在。
“哦?”相如俯下头来,摸一摸小女孩的头,“敢问小姐芳名,小姐有何教诲?”
“我叫顺娘。”小女孩根本没听懂相如的话,但自报家门是她的本能。“我告诉你,我喜欢你!”
第一部分第2章 卓氏听琴动春心(4)
坐在相如身边的王县令和侧席的程郑都忍不住呵呵大笑,程郑更是红着醉脸笑道:
“有辱斯文!”
原来这女孩正是程郑的独生女儿。此女原也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可惜都未久于人世。为了保住这条小命,程郑给她取了“顺娘”这么个名字,希望她顺顺当当长大成人。
“你会弹琴吗?”顺娘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认真地问。
相如笑着反问一句:“你呢?”
我弹得比你好。不信,咱两人比比看。”
“妙,妙!”王县令开始起哄:“才子佳人赛琴,乃天下第一雅事!卓公,拿琴来!”
仆人们把琴安放好,客人们都围了过来。
顺娘像模像样地伸出两只小手,摆了一个架势,果然拨响了琴弦。但见顺娘拨弦的两指虽显笨拙,但揉弦的小手却蛮像个行家里手,一支小曲弹毕,搏得一个满堂彩。那程郑更是得意非常,他摆摆双手,道:
“小女献丑,小女献丑。”
“不,我不丑,我很美。”小顺娘鼓起两腮,倒引得众人一片哄闹。
“这孩子,谁敢说你丑!”程郑拍了顺娘肩头一下,又向众人拱手道:
“小女献丑,抛砖引玉。请列位恭听司马大人仙音。”
相如许久没有弹琴了,倒也有些技痒,但又把不准今日究竟能弹得如何。按说在这临邛县里,他的手指好歹一拨,便会倾动全城。可今天不同,因为前此王县令就告诉过他:那卓文君最喜欢弹琴,若能弹得一支好曲,十有七八能拨动文君心弦。就在小顺娘找他搭话之前,他就觑见对面阁楼上窗隙间露出一张粉脸,虽然没瞧得真切,但相如下意识地断定那就是卓文君。
司马相如弹的这首曲子叫《高山流水》,是根据春秋时期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故事改编而成的。在当时,这是一首众人熟悉的曲子,懂得点音乐的人都能哼上几句。但因为此曲调式复杂,引觞刻羽,杂以流徵,很少有人能从头到尾演奏下来,更不用说再柔进情感潇洒自如了。就是最喜弹琴的卓文君,也还为弹不好此曲而摔碎过一张琴呢。
整个院落里一片宁静,宁静中流淌出一湾幽咽。初时如清泉涌出,汩汩流淌,间或泠然如击金撞玉,忽而湍泻似海啸山崩。琴弦细抹时,那声音宛若空穴流风,悠悠扬扬,待到数弦绕指,又像是飞流出涧,其声远播,猿鸣莺啭,杂出其中。突然间曲调陡变,细如一缕长丝,把人带向虚空,仿佛云蒸霞蔚之间,托出琼楼玉殿,飘飘渺渺,悠然无极。
当最后一声促抹砉然奏响,曲终之际,满院宾客好像还都腾在空中未能落地。好一会儿,人群大哗,轰成一片。
第一部分第2章 卓氏听琴动春心(5)
楼上的卓文君像被妖法定住了一样,初听琴时,她还埋怨楼前这群俗物遮住了她的视线,使她看不到相如的面孔。而当曲至中段时,她的眼睛已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像醉了一样痴痴地听着。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曲子的结束,那幽幽的琴声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
这一席又吃到红日西沉,当卓文君定住神时,已是酒阑人散了。她想再看一眼司马相如,但为时已晚,司马相如已随王县令离开了卓家。
自此之后,卓文君像是害了病,恹恹地懒怠进食。初时她还在闺房中偶尔弹上一曲,但总是弹到一半,就没了声。几天后,甚至连梳洗都顾不上了,整日里躺在床上。小丫头看在眼里,便把文君的懒散之状告诉了卓王孙。卓王孙也问过文君几次,文君都没说出个所以然。卓王孙觉得女儿大约是思念前夫,也没太往心里去。
有一日,卓王孙又来看女儿,卓文君在父亲面前试探地问了一句:
“那天来的司马相如好个人材,爹爹觉得怎么样?”
没想到卓王孙大笑一声,说道:
“什么人材!一个人能混到山穷水尽,寄人篱下的地步,还好意思在众人面前逞才情!那一日要不是看王县令的面子,我怎么会请这种人前来?”
“寄人篱下?”卓文君有些不解,“他怎么会寄人篱下?”
卓王孙把从王县令那里听来的事给女儿讲了几句。说得不耐烦,便停住了。他说这些话,乃是一种不屑的态度,不想听者有心,文君从爹爹的话中不仅知道司马相如死了妻室,还知道他现在暂栖于王县令处,不由一阵惊喜,脸上涌起两片红云,倒把几天来的憔悴一扫而光。
这一天,卓王孙刚刚吃罢早饭要出门,县里的主簿姜恒来了,两人在门前照了面。卓王孙略施一礼,问道:
“姜大人是要寻卓某说话么?”
“是啊,今日有要事商议。”
卓王孙把姜主簿引回家中正厅:“不知姜主簿驾临有何公干?”
姜主簿笑了笑说:
“卑职今日造访非为公干,而是受人之托,要商量一件私事。”
“哦?不知是什么事?”
姜主簿拱拱手道:
“是件喜事。县南的程郑想再续鸾胶,想讨卓老爷一个教诲,不知可否将贵府千金文君小姐许配与他,与卓老爷成翁婿之契。”
第一部分第2章 卓氏听琴动春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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