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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伤心爹的态度。当然,要是爹真为她愁得吃不下睡不着,兰兰更难受。
妈悄声没气的。兰兰估计妈没睡。但兰兰明白妈不想叫她知道她没睡。妈的心细。她不想叫兰兰知道她为她愁得睡不着觉。妈瘦了,明显瘦了,皮包着骨头。为她,为憨头,妈的心早操碎了。兰兰心里疼,真不想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妈。但除了妈,又能告诉谁呢?世界真大,人真多,可兰兰的世界小。兰兰世界里的人也少。能在妈的怀里哭,是兰兰的享受。
窗帘开着。兰兰看到了空中那瘦零零的月牙儿。兰兰觉得自己和那月牙儿一样,悬在无着无落的黑空里,孤零零的。她叹口气,很轻地倦了身子。她怕自己的动作惊动了母亲,但被子的唏嗦仍山一样响。妈的被窝似乎也响了一下,也很轻。某个角落里有老鼠在啃着什么,咯吱咯吱的。间或,还交谈一阵。兰兰认为这是一对老鼠夫妻。不管是夫妻,还是朋友,兰兰都羡慕它们。兰兰和白福在一起的时候,除了你一枪我一炮的干仗外,谁都是没嘴的葫芦。吵架或是沉默是夫妻间最常见的功课。而且,这沉默是对对方的厌恶之极的无话可说。和白福在一起,兰兰没有谈话的欲望。那家伙是个什么货色,兰兰比谁都清楚。太清楚了,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兰兰也有朋友,同村的,几个媳妇,都和兰兰谈得来。这是过门不久的事。后来,兰兰和白福一闹矛盾,婆婆就认为是那些女人教坏了兰兰。婆婆的声音难听,站在大街上耍猴似地骂。之后,朋友们就不敢做“朋友”了。一见兰兰,远远地就避了。
兰兰叹口气,觉得胸里闷得慌。许久了,老这感觉。心里象堵满了脓似的粘液,老象要呕,可也没呕出过啥。
许久了。
老鼠夫妻仍在亲热交谈。父亲仍在香甜地呼噜。母亲没动过被窝,仿佛连呼吸也没了。但兰兰分明看到了母亲那双注视她的眼睛。那是两口深枯枯的井,总叫兰兰心疼得哆嗦。
好几年没盘新炕了,炕粪味弥漫于夜气里,沁入她的毛孔,更添了她心里的浊。胸腔里更是憋得慌。
生存空间与自己格格不入。总是烦,莫名其妙地烦,想撕裂胸膛的烦。一切都不顺眼。一切都不和谐。
“这样活,有啥意思?”她想。生命成了透明通道,从这头,能到那头。有啥趣味?婆媳间的呜呜闪电,夫妻间的口舌拳脚。而唯一维系她人生乐趣的引弟又走了——那是她灵魂深处不忍触摸的所在,偶一触及,便撕心裂肺——父亲却老劝她忍,忍,凑合。说是一辈子快得很。争的人,一堆骨头;忍的人,也是堆骨头。兰兰想,“忍”和“等死”有啥两样?所谓“忍”,不就是一语不发,接受现状,等自己变成一堆骨头的结局到来吗?
兰兰不愿意。
不堪回首。不敢回味少女时候的梦。青春,梦幻,追求,理想……象过眼的烟云一样远去了,消失得那样快。分水岭仅仅是举行了一个嫁人的仪式。
兰兰的幸福就象瓦上的霜一样,轻而易举就化成了水气。而无奈,却象卧在村口的沙山,你很难改变它,人家反倒步步逼近了你。
干脆,结束这婚姻!
第一次冒出这念头时,连自己都吓坏了。离婚,在她眼里,比裸着身子在大街上走更丢人。好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男。离婚的女人,大都有无法饶怨的过失和缺陷,如不生孩子,偷情等……所以,那念头一次次冒出,一次次被她强捺下去,象按浮在水面的皮球一样,按得越深,上浮的力也越大。她终于懒得去按了。由它浮吧。
她开始认真正视它。
换个角度,她幻想了离婚后的生活。乌闷的天空顿时开了一道裂缝。清新的空气和亮光透了进来。虽说,离婚是可怕的,尤其是村人的议论--她甚至能想象得出那一道道怪怪地望她的目光--但相对于一眼就能望到白骨的生命通道,离婚无异是诱惑。而兰兰,自小就不想过乏味单调的生活。
当生命按照设计好的程序运行的时候,生活就失去了它应有的乐趣。土地、院落、锅台、厕所构成一个巨大的磨道,而她则成了磨道里的驴,一圈圈转。本以为走出老远了,一睁眼,却发现仍在既定的轨道里转圈。变化的,只是自己脸上青春的水红消失了。她不甘心就这样走向人生的尽头。
但她一直没提出“离婚”二字。原因自然是换亲。她知道,她一跳弹,婆婆一定要强迫莹儿做相应的事。为了哥哥憨头,她得忍。
爹的态度使她失望。但兰兰知道,爹是个老脑筋。而且,爹老了。爹管得她一时,却管不了一世。她的路,最终得靠她自己走。
但这次,她铁心了。她再也不能和“杀”女儿的凶同床共枕。
望见婆家的墙角,兰兰产生了强烈的厌恶。真不想再踏进这院落。这儿的一切令她压抑。每次,从外面回来,她就发 现这房舍有种掩饰不住的丑陋:剥落的墙皮,被炕洞出来的烟熏黑的后墙,还有那柄长长的木锨。冬天,婆婆就拿这长木锨填炕,一伸一缩,透出泼妇的强悍。一见长木锨,兰兰就想到了婆婆的银盘大脸和那双小眼睛。嚷仗时,那张脸会泛出红光,小眼睛比刀子还利,令兰兰不寒而栗。
平心而论,兰兰最怕婆婆。婆婆是那种被人称为“金头马氏”的女人。从她薄薄的嘴里,能吐出许多叫人听来都脸红的话。但她又很会应酬人,会说许多客套话。嘴是个蜜钵钵,心是个刺窝窝,见人就喧“东家长,西家短,三个和尚五只眼”,能把吕洞宾说成是狗变的。不多日子,村里人就知道了兰兰究竟是个啥货色。于是,有些婆姨就感叹了:“哟,看起来灵丝丝的一个媳妇,咋是那么个人呀?”婆婆就发话了:“金银能识透,肉疙瘩识不透。能看了人的皮皮儿,看不了人的瓤瓤儿。把她当成棵珊瑚树,谁知道是个红柳栋。早知道是这么个货,宁叫儿子打光棍,也不叫娃子受这个罪。自打这骚婆娘进了门,娃子就没过一天安生日子。”如果说前面对兰兰的评价还叫村里人将信将疑的话,那后面说的白福受罪的话就明显是大白天说夜话了。因为村里人都知道白福是个啥货色。
婆婆正在扫院子。兰兰进了门,婆婆扫她一眼,吐口唾沫,将扫帚使得格外有力。一股尘土裹向兰兰。这是婆婆惯用的表现自己内心不满的手法。平时也这样。她会装做没看见的样子将鸡屎拉圾等物狠狠扫向路过的兰兰。对此,兰兰是敢怒不敢言的。一说,婆婆就会扔下扫帚“哟”起来——“哟,你以为你是个啥东西?怕土?为啥不生在城里呀?为啥不当娘娘呀?为啥是个小姐身子丫环命呀?粘点土天就塌了?农民哪个不粘土?土里生,土里长,到老还叫土吃上。怕土?到城里去呀?哼,心比天高,命如纸薄。”
此外,婆婆还有一连串令兰兰大开眼界的手法。一是“抡”人。这个“抡”字有凉州独有的含意。要了解其含意还得加上凉州人常用的“呜呜闪电”。这一来,含意就明确了:“呜呜闪电地抡人”。见了你,猛转身,十分威风--“呜呜”;速度极快--“闪电”;猛给你掉个屁股——“抡”,蹬蹬蹬背你而去。这一去,也是“呜呜闪电”:腿脚格外有力,动作幅度机械夸大,每个部位每个细节都明显表示出对你的厌恶和不满。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一招,婆婆常用,威力奇大。一则一家人,老碰面,此招时时可用。二则令你有口说不出个道道来,你总不能说婆婆不和你说话,走路快些就有罪了。兰兰于是压抑之极。
此外,婆婆还有一招:吐口水。一见兰兰影儿,她就“呸,呸”地吐口水。在凉州人眼里,女人朝你吐口水是最晦气的事情。要碰个男人,他可以撕过她的头发揍她个半死,他还能得到舆论的支持:“活该,谁叫她啐人来着。”兰兰则不能。兰兰于是以牙还牙。她第一次的还击招来白福的拳脚。这一次揍得她好惨,躺了三天。第二次的还击招来白福的耳光。第三次白福朝她白了一眼。第四次后,吐口水终于也成了兰兰的合法权益。婆婆吐口水,她也还口水。婆婆于是威风大减。此招从此不敢轻用。
兰兰既已打定注意,便不在乎扑向自己的滚滚白尘,也不躲避,径直穿过院落,进了自己小屋。屋里有一股浓浓的脚汗臭。白福还在大睡。农闲时,他能睡到正午。声从他半张的口中喷出。他的喉部仿佛积蓄了过多的粘液,气流通过时,发出的声响令兰兰发呕。这竟是自己的丈夫。真是恶梦。想到自己将要解除这婚姻,心里一阵轻松。但一想到随着自己的摊牌相应而来的许多麻烦——最怕的是婆婆也会逼莹儿来这一手惩罚娘家——刚轻松了一下的心上又压了一块石头。
尘灰从大开的门里涌进小屋。从灰流的强度和扫帚的声响上,兰兰断定婆婆定然冲自己的小屋门猛使扫帚。兰兰一阵厌恶,狠狠拍了小屋门。扫帚声忽地熄了。兰兰仿佛看到了婆婆那小而亮的眼睛在瞪自己的门。也许,她马上就会发作。素日,只要兰兰不小心把锅盖盆碗弄出声响,婆婆就会骂她“动碟子掼碗”。她把兰兰不小心弄出的所有响动都当成对她的示威,自然免不了争吵。兰兰等待着婆婆的发难。她也希望她这样,好使她顺顺当当发表自己的离婚声明。
扫帚声却又响了。显然,婆婆今日没心思和她吵。近来,家中早如炸药库了,响一个雷管就能引出一串巨爆。奇怪的是这次没有。兰兰讪讪地捞过抹布,擦起令她扎眼的尘土来。大立柜是结婚时娘家陪的。这是婆家唯一令她感到亲切的东西。她发现衣镜中的自己眼圈发青,脸色憔悴。一丝悲哀掠过心头。最美的时光已消失了,真不甘心啊。
白福咕哝几声,翻个身,睁开眼,见了兰兰,鼻孔里哼一声。
兰兰说出自己的离婚打算后,并没有引出一场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