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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有近四十天的时间,可以说长,也可以说短。长,无非是因为我比我的朋友后开学;短,无非是因为一个寒假很快没了。
我曾经去打听了一下老蒋老师的全名,但很可惜,不善于作社会调查的我没有打听得到。后来,也就是在写序的那个夜晚,我下定决心,《农村的死法》还是得处理一下,死去的人已经死去,而且也过去了好多年,而活着的人都还活着,真实的人和事,于我,我还害怕得罪了活着的而死去的人,因此,在写序的当晚我便定下了一个原则,即:
此文以写实为主,只不过得将真实的人和他们经历的事稍做处理,使其不得贻害活着的人,包括我自己。
好了,原则定了下来,我便少了一份活儿,大可以按照我的记忆及他人的记忆来写了。姓唐的那人死的时候已有七十四五岁了。生前,我不认识他;生后,我也不认识他——死人的魅力怕赶不上电影对那个年代的活人的吸引力,尤其是小孩子,更是闹着非去不可。
屋里的道士们照旧的诵经打鼓,口中念念有词,却不见得旁人听得懂,听得明白。一会这,一会那,好像死人的钱的确比活人的钱更好赚一样。
我照旧地看电影,虽然站在较前头,但是人小,个子矮,大人们站在前面,还得努力地使目光绕过他们的身体,投放在幕布上。
小伙伴们与我一样,但是由于大人们的特殊及我们的特殊,所以吃多了亏便知道了往前挤,挤到幕布前面,或者往树上爬,往凳子上站。
电影十分精彩,人群中时时传出欢呼的笑声,称好的叫声。一部电影结束了,或者电影放到中途必须得换带,这一阵子,即使只有三五分钟,痴迷的电影迷们也会抱怨放电影的怠慢。
“怎么搞的,早不弄好?”
人群的不安,即使是在夜晚也不压于白天里干活的那股劲儿。
“来快点,怎么搞的?”
放电影的也的确有技术,很快便使人群安静了下来,而人群的注意力也很快或者说是马上投入到电影上了。
一个晚上大约得放两部半电影,我记得是。一部电影要放两个小时左右,两部半电影便需要足足五个小时,每天晚上从六点半开始放,一直放到十二点左右。
我现在记不清楚那时的看电影的人是如何的兴奋,如何的高兴。但是那姓唐的孙儿孙女的十分兴奋,十分高兴——他们不仅没有因为爷爷的死去而伤心、流泪,反而因为父母们的对爷爷的孝顺而与他人一样高兴,是人性么?人的本性便是自私的么?祖辈到孙辈也不过间隔了一代,难道祖孙关系就真的跨越了二万五千里了么?我不清楚,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也认为理所当然,但是到了现在,发觉自己的天性竟那样的坏的时候,未免感到羞耻起来。
3
每晚的十二点,是人群开始散去的时候,也是电影放完预定片子的时候,更是道士们和守夜的人吃午夜饭的时候。沉了迷的人们不想离去,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白茫茫的幕布,像是在乞求放电影的继续放下去。
人群渐渐地散了开去,放电影的院坝顿时通亮了起来,是人们点着火把让院坝在一天的结束时“回光返照”的,也更像是阴间的鬼魂在空气中游荡,时刻准备着离去的人们的死去,他们好到阎罗王那儿交差。
恋恋不舍的人总喜欢等待奇迹的发生,我也是,与我一道去的小伙伴也是。众人渐去之后,稀疏的“游尸”就只有等待奇迹的人了,包括我,也包括小伙伴。
那时正值秋冬交接之季,虽然算不上好冷,但是十几年前的秋冬交接绝不会比现在的秋冬交接暖和。身上穿著一件与身高极不协调极不搭配的棉衣,而且是大人们的蓝布棉袄。棉袄没有比身高还高,但是穿在身上却使整个人像一件挂得不高的棉袄。因为穿衣较多,所以能够感觉得到冷的便只是手、脚、鼻子、脸和耳朵了。
我及其它的小伙伴因为不想离去,但是又不能再看电影,所以就跑到桌上,与道士们及守夜的人一起吃午夜饭。午夜饭是十分简便,仅比平常的早饭丰盛,吃完午夜饭,即使我及小伙伴们都不想离去,也非回家不可,一阵子小跑,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家。
夜似乎应该这样地结束,一天也似乎应该到此为止,该睡觉的时候也应该往被窝里一钻,双眼一闭,马上就睡着了。然而,电影的引诱,死人的可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往往显得更让人兴奋而且害怕。
我不敢入睡,即使自己希望忘去电影的精彩和死人的可怕,但是也不能克服,直到有一个时候,自己在不明不白中,进入梦的境界,夜的归宿。而这,现在想起来,不也正是死的最高境界么?
4
连续一周的电影,村上的人可高兴惨了。少睡点觉是没有什么的,早上起床晚一点便可以补上了。而我及与我年龄相仿的人却没有大人们那么幸运,晚上的电影一直放到12点过,早上七点左右还得起床吃饭上学,懒腰一伸,就是起不了床,父亲母亲都喊起床啦!不早啦!可是作用不大,逼得没办法时,起床脸都不洗,吃两三口饭,背上书包,一两分钟便跑到了学校,坐在了教室里,等待老师的到来。
固然在那时,由于我还在上学,没有放假,头一两天晚上去看了电影,父母亲也没说什么。因为他们知道,看电影的机会是很少的,即使那时每一年学校都会组织孩子们到镇上的电影院看一次,但是那也是少得可怜的,可是过了两三天,父母便不大准许我去看了。同时,其它与我年龄相仿的伙伴们也遭到了与我一样的禁令。
禁令是有的,便是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去。可是禁令有用么?当然也不能说无用,胆子小的伙伴们便听了父母亲的话,没有去。
然而胆子大的伙伴还是照样去,父母先去,父母去之后,便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找上同伴,照样地去。而那时的我,也照样地被精彩的电影吸引住了,也如同小伙伴,父母亲一去,飞似的去看了。
电影还是照看,而且每一部都是看完了的,只不过在之后的几天,每晚回家一定得赶在父母回家之前罢了。
死去了人,尤其是在电影的陪衬下,很可怜。死的人也不见得怎么让人同情,且为其痛苦,悲伤。看电影的人们像是忘去了死的人,而死了人的那家人也像是没有死人,除了几个道士及十几位头戴孝帕的人,好像死人的气氛也不怎么浓厚。
放电影的院坝一角,自从开始放电影的那天开始,每天都有几个做灵房的人。开始两三天,那几个人都在划篾条,只把灵房的大致结构扎了出来,而其后的几天,五颜六色的纸裱了上去,直到最后一天,灵房的美轮美奂终于呈现在人们的眼前了。
且不说那灵房有多么漂亮,活着的也不一定享受得起。村上的有些人说,比刘文彩的大庄院都还要好看。当然村上也根本没有人去过见过刘文彩的大庄园,但是可以想象要做出那样的特具规模的灵房非花上一大笔钱不可,所以村上的人说,
“唐老太爷这回就真该享福了,活着的时候吃多了苦,死了也该享受一下了。”
我不知道村上的人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谁也不能把这话理解成一个意思,不同的人,他说这话有或褒或贬或认同或讽刺的意味。
我实在是见识不广,应属于孤陋寡闻的那一类,以至于直到今天,现在的这个时刻,都还没有再一次见过那一次所见到的金碧辉煌的“大庄园”。
在埋葬了唐老大爷的当天晚上,道士们选出了一个吉时,而这吉时便是烧灵房的吉时——灵房只有烧掉,唐老大爷才可能享受得到。的确;唐老大爷也够幸运的,村上有谁能够在死之后都还有那么大的福气。
烧灵房的地点是在一块荒置已久的地里。灵房也够大,那块荒地也的确不够大,居然刚好合适。唐太爷的几个儿子请人搬了许多的火纸到灵房的内外,直到把灵房都淹没了。
第二天早晨,天亮不久,唐老太爷的儿子们便去看父亲去收没有,左看右看,还拿着电筒,终于发觉黑色的灰烬上有猪的也有说是狗的脚印。
谢天谢地,唐老太爷终于还是要了儿子们的孝顺,那脚印便是见证;然而我没有亲眼看见。我曾见有几次在人家烧了灵房的第二天早晨去看黑色的灰烬上是否有脚印。的确,很奇怪,也不知为什么,总有一些让我诧异的事儿出现,每一次去看都有意外的惊喜。
5
人死了,在我们那儿有一种说法,这说法便是,即使那个人在世的时候修了很多的正果,来世也不会变作——作为人而存在。
我相信,我们那儿的这一种说法,几次亲身的验证便是证明——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人的脚印会出现在燃烧后的灵房,火纸的灰烬上。
唐老太爷的来世,大概只有作猪,作狗。他的儿子们去看,据说还说了一句,爸,来世您老还是我们的爸。
的确,按我们那儿的说法,唐老太爷的儿子死后,即使轮回转世也不可能做人。然而我想,即使作了猪狗也像是对他们的绝大的宽恕。
七天的露天电影是余味未绝,村上的人也在那之后的几天继续谈论着电影里头的精彩,一点儿也不觉得那几天的电影放得不是时候。
我也是,
做牛马畜生也不为过。
我想。
六、想死死不成,而最终还是死去了的老夫难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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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有幸,在将来,我希望有一位能够陪伴我到老的伴侣。当然,这仅仅是我的希望,我的相貌是如此的丑陋,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