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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样一次次的送饭中,丽贝卡逐渐对这些人有了比雷克斯说的更为细致的了解:
那个酒鬼正值壮年,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他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瞎嚷嚷,喝空的酒瓶挨着墙排了两排。喝高了的时候,他就解下皮带,用力地抽着周围的墙壁、地面,那个时候的地下室便被皮鞭清脆有力的啪啪声充斥着。酒鬼屋子里的墙皮也因此剥落得不成样子了。每当听到这皮鞭的声音,丽贝卡就恍如回到了雷克斯杀人的现场,身体感到一阵阵的寒冷。听说酒鬼搞过政治,却因为是个黑人,一直没能当上议员。终于,没有集团愿意再支持他了,因为对政治的失望,他从此日夜沉湎于酒精之中。天知道他那强壮的身体是用什么搭建的。
第87节:活见鬼(2)
还有一个是鞋匠,经常有人给他送来料子、皮革、胶底、鞋帮子和结实无比的线。这些都是通过丽贝卡送进去的,鞋匠从不跟丽贝卡说话,接过材料和写满要求的纸,就开始叮叮当当的一天。丽贝卡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进来的。被如此囚禁的人应该有什么政治抱负才对,否则白人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呢?丽贝卡实在看不出这么一个老实的人,会做出什么有威胁的事来。一天,鞋匠接过材料后,盯着丽贝卡看了半晌,问了一句:“如果你和黑人通奸会怎么样?”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丽贝卡的脸一下涨得通红,骂了他一句,便匆匆出来了。看来这个鞋匠是跟白人通奸了,真是看不出来,也怪不得会有这个下场。后来,在与送饭师傅的谈话中,丽贝卡知道,这个鞋匠的妻子被白人强奸了,他去为妻子打抱不平,之后就来到了这里。这一次,丽贝卡猛然觉得黑人里也是有人值得可怜的,包括被雷克斯杀死的无辜的那个。
接下来的是一个黑人演讲者,丽贝卡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整天发表一些令人激动的演讲,和那个政治失意的酒鬼倒真是合拍了。丽贝卡每次见到他不是在演说,就是在跟那个酒鬼大谈政治。而且他们的态度多是激愤的,恨不得把这个世界给颠倒过来。听的谈话多了,丽贝卡也知道那些演讲许多都不是他自己说的,不过是背别人的而已。
其中有几段演讲也曾打动过丽贝卡,但在她冷静下来后,传统的意识让她对这一切都嗤之以鼻——为黑人说话,这事很龌龊!无论那些演说多么宏大,有说服力,多么磅礴、激烈,都不能改变这一事实不是吗?——在丽贝卡接受的传统观念里,白人和黑人是奴役和被奴役、高贵和低贱的代表。黑人凭什么要求与他们白人平等?可是,有一个,林肯,他是白人,是总统,他的话还是要听的。
我国的黑奴占全国人口的八分之一,他们不是普遍分布于全国各地,而是集中在南部。这些黑奴,构成一种特殊而重要的利益。尽人皆知,这种利益迟早会成为战争的起因。叛逆分子不惜发动战争分裂联邦,以达到增大、扩展这种利益,使之永存的目的,政府却除去要求将奴隶制限于原来区域,不使扩大之外,不要求其他任何权利,双方都不曾预料到战争会有这样大的规模,持续这么久,也不曾预料到引起冲突的原因在冲突停止前会消失。
第88节:活见鬼(3)
……
如果我们把美国的奴隶制当成是上帝必定要降给我们的灾祸,这灾祸已经到了上帝指定的期限,他现在要免去这场灾祸了。他把这场可怕的战争降给南北双方,是要惩罚那些带来灾祸的人。笃信耶稣基督的人常把许多美德归于基督,我们难道可以说基督的这些作为,与他的美德相悖吗?我们满怀希望,我们热诚祈祷,愿这场惩罚我们的战争早日过去,但假若天意要这场战争延续下去,直至二百五十年来利用奴隶无偿劳动辛苦积聚下来的财富销毁净尽,直至奴隶在皮鞭下流淌的鲜血用刀剑下的鲜血来偿清,如同三千年前古语所说的那样,我们仍然要称颂上帝的判决是公允合理的。
丽贝卡是那么地崇敬林肯,那就姑且听他的吧。这是丽贝卡的心里发生的第一个微小的波动,也是她第一次对社会上已根深蒂固的观念产生疑惑,甚至说是怀疑。
这几个人中,最特别的是那个女人,也是唯一一个女人。她不像那些男人般偏执、狂热、极端,不过她是一个放荡得不能再放荡的女人。她经常衣不遮身,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做出随时欢迎光顾的姿势。你经常可以在踏入地下室的那一瞬间,听到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声。但是,像雷克斯说的那样,这个女人的呻吟声,不同于享受,而是一种真正的痛苦的叫喊。当你听到她第二声呻吟的时候,就可以明白这一点。丽贝卡给她送饭前,时常会通过门上的窗户向里看,看到这个女人脸上极其痛苦的表情。从表情和委靡的样子来看,这个女人之所以摩擦自己的私处,绝不是为了得到快感而进行自慰,那细微的差别身为女人的丽贝卡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在那个女人到达高潮那颤抖的一瞬,丽贝卡可以看到她眼中晶莹的泪,丽贝卡原本不愿意用“晶莹”这个词来形容一个黑人的眼泪,可是,在那痛苦、黝黑的帷幕下,那泪真的是闪着亮点,剔透之极。从那滴泪上,丽贝卡看到了一种纯洁的东西——这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能在黑人身上看到的东西。在此之前,黑人给丽贝卡的印象是那么肮脏,那么卑贱,她从来没正眼瞧过这些黑人。但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根本的问题:黑人也是人呀。
第89节:活见鬼(4)
送饭后,丽贝卡觉得无聊的时候,会尝试着跟那个女人聊上一会儿。背后则是那高亢的演讲和辩论。
在聊天中,丽贝卡知道这个女人希望脱离肤色对自己前途的限制,为了这个目标,她几年前只身到了北方一个现代化都市,她原本是想要当演员的,可那个城市不是好莱坞,实际上她是要去好莱坞的,但在半路上就没有了钱,只好暂时住在那个城市里。就在她困顿无助的时候,一个善良的白人老头收留了她,给她好吃好住。女人千恩万谢,做牛做马地服侍他,老头对女人也很好。可是在一个平常的夜晚,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他强奸了她。事后,她哭哭啼啼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安慰,以为嫁给这么一个老头,只要他对自己好,也就无所谓了。可是,就在她开始接受这个现实的时候,老头把她卖给了一家妓院。在那里,她开始了自己的皮肉生涯。
说到这里的时候,黑人女人告诉丽贝卡,她发现一个道理:他们黑人只是黑在表面,而许多白人,则是黑在里面。丽贝卡对这个女人的话感到震惊,很是愤怒。但事后想想,虽然这个女人的话有些偏激,但许多道貌岸然的人真的是这样,表面上谦谦君子,内心却阴暗、奸诈。
黑人女人的第二次希望是遇到了一个官员,还是一位议员。那个官员老得足以做她的父亲,可是他舍得在她身上花钱,他们的床笫之事也甚为和谐。而且,随着他们交往的日益频繁,彼此之间竟然擦出了火花来。官员信誓旦旦地要把她赎出来,跟她过平常的夫妻生活,从那一刻起女人对未来再次充满了希望。可就在官员要把女人赎出来的前一个月,他所在的政党因为被暴出一个丑闻,陷入了危机。就在女人为自己的情人担忧的时候,他把她送到了这里,他虽然保证过危机过后会把她放出来,但当她来到这个地方后,便不抱什么幻想了。更可悲的是,她在来这里的第二天才发现自己下身奇痒,她曾请求看医生,但没人理她,她只能靠自己的手来克制这奇痒的感觉。
第90节:活见鬼(5)
“那种痒,你真的难以言说!”说着,她又把手伸了进去,在哼哼哧哧的时候,还一脸愤恨地咒骂着白人。
无论丽贝卡对这个女人有多么同情,但听到她嘴里说出那些脏话的时候,还是很不高兴地离开了。有几次,丽贝卡差点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你是咎由自取!”但是,无论怎么说,丽贝卡对这个女人还是有点感情的,一个人为自己的自由去争取机会,有什么错?只不过在追寻的过程中遇人不淑,才落得这番下场,这也怪不得她。有时丽贝卡托送饭的师傅带零食的时候,也会记得给这个女人带一份。
这个地下室里几乎没有什么阳光,只是关押黑人的各个房间里都有一个被铁栏封住的小口算是天窗。所以丽贝卡每次都是尽量在天黑前,借着通往地下室的铁门大开的时候,借着从外面射进来的微弱光亮到地下室给他们送饭。
这个地下室给丽贝卡最深的感觉还是害怕。尤其当她收拾完这四个人的餐具,转身要上一楼的时候,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只要一转身,就会有一个漆黑的暗无天日的深洞出现在她的背后。从地下室到一楼竟然有长长的三十七级楼梯,由于楼梯过长,再加上黑暗造成的心理压力,每每上到一半的时候,丽贝卡就感到这楼梯是那么高,继而感到胸闷,不禁地就被恐慌淹没,她总是害怕从背后的黑暗中会蹿上来什么东西,抓住她……虽然丽贝卡清楚地知道身后都有什么人,也知道那些人都没有暴力倾向而且都被关着,但她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一直到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这种恐怖感觉的由来……
丽贝卡已经适应了雷克斯不在的日子,无聊的时候她就看书或是做家务来打发时间。虽然夜晚的脚步声依旧,可是丽贝卡真正害怕的时候却不是在晚上,而是在白天,似乎总有人在暗中跟着她。
无论是去领饭,还是在别墅周边溜达,她都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这人会是谁?是雷克斯吗,他还像以前那样,在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