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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怀疑毛泽东会不会对鲁迅下这样的狠手,那是胶柱鼓瑟地抱定了习见的那一串崇高评价。但那是建立在鲁迅已于1936年即已逝世的基础上的。若是彭德怀死于庐山会议之前,刘少奇死于“文化大革命”之前,也许都会得到一份过得去的悼词的。
毛泽东于1937年10月19日鲁迅的周年忌辰在陕北公学作的纪念讲演(后由记录者汪大漠标题为《鲁迅论》),就是鲁迅从毛泽东那里得到的这样一份悼词,其中对鲁迅作了三点肯定:一是以其《答托洛茨基派的信》证明的政治的远见,二是看准目标,不投降不妥协,并带领文学青年“坚决斗争打先锋”的斗争精神,三是不畏威胁残害,不避锋芒的牺牲精神。嗣后在1940年的《新民主主义论》中作了更为明确的阐述,作了众所周知的一篇充满称颂之词的礼赞。
这是着重从政治角度上高度评价了鲁迅。但到了1942年《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就有了对鲁迅之所以为鲁迅的杂文和所谓“鲁迅笔法”的那些也是众所周知的可疑的说法。令人感到,从毛泽东标榜的革命功利主义,到实际运作上的政治实用主义,似乎只有一纸之隔。
“谁是革命的敌人?谁是革命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在蒋介石国民党成为共产党领导的革命的首要对象时,鲁迅这一彻底反对旧制度的猛将,自然被认为是革命的友人、革命的同盟军;瞿秋白在他编选的《鲁迅杂感选集》的序言里,从正面的意义上称之为同路人。如毛泽东所说,30年代,蒋介石对农村革命进行了军事“围剿”,对文化革命进行了文化“围剿”,前者针对共产党领导的苏区(红区),后者主要是针对国民党统治区的城市(白区),由于王明路线的错误,共产党的力量在“白区”损失了百分之百,“共产党在国民党统治区域内的一切文化机关中处于毫无抵抗力的地位”,正是赖鲁迅及其战友和学生们的支撑,使国民党的文化“围剿”一败涂地,有力地策应了共产党反对国民党军事“围剿”的斗争。毛泽东说,鲁迅在这一“围剿”和反“围剿”中“成了中国文化的伟人”,成了“在文化战线上”的“空前的民族英雄”。在毛泽东的心目中,鲁迅之与共产党的目标一致,表明鲁迅是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也正因为鲁迅接受共产党的领导,他才完成了他的丰功伟业,也才得以成为党的借助力量。“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文化战线只是其中的一条战线。对鲁迅在文化方面业绩的一切肯定,都是以设定鲁迅接受共产党的领导为前提的。
毛泽东对鲁迅性格的称颂,也没有脱离社会政治背景。他说:“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而在毛泽东所说的“在给革命文艺家以充分民主自由、仅仅不给反革命分子以民主自由的陕甘宁边区和敌后的各抗日根据地”,已不复是殖民地和半殖民地,那末,“骨头是最硬的”一类“硬骨头”,岂不很可能有被视为“反骨”的危险了吗?
苏联文学界,在十月革命初期,有一批为数不少的同路人作家。后来,随着苏联国内政治斗争的白热化,党内高层的分化影响于全局的政治生活,这些同路人也分化了,犹如鲁迅目击过的,“有的高升,有的退隐”,“同路人”乃变成贬义词。在中国,“同路人”这一词语的强调提出,是在1959年庐山会议后,反对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声中,康生在《红旗》杂志撰文,把不能紧跟他们搞极“左”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们,都说成原本只是革命的“同路人”,只能同一段路,到社会主义站口就得分道扬镳了。这个意思,在1957年周扬总结文艺界反右派运动的《文艺战线的一场大辩论》中就说过这样意思的话,即运动中落马的反党分子、右派分子如冯雪峰、丁玲等人,都是只有民主革命思想的“民主派”,到社会主义阶段,便显得格格不入了。这一报告是经过毛泽东审阅改定的。十几年后的“文革”当中,周扬也已被打下去了,在“批邓”声中,于“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之外,又提出“抓民主派”的口号,部署斗争。后来因为毛泽东逝世,这一切宣告中止。
假设鲁迅不幸而活到1976年,而侥幸他得以在前此的所有关隘脱身,最后怕也还是难逃“资产阶级民主派”这一谥号的:资产阶级可因世界观来划定,在民主革命时期参加或同情革命的人也都是“民主派”,其在社会主义关头合该打倒,言出法随,似乎也成了天经地义了。尽管毛泽东说过“共产主义的鲁迅”,那又怎样?彭德怀不是曾被尊为“惟我彭大将军”,刘少奇不是曾被尊为“白区工作的模范”吗?选集上白纸黑字,那怕什么,下回重印,删掉就是了。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圣之时者”,此之谓欤!?
2003年3月11日
第三辑 在文化史的长河中第50节 要继承什么样的鲁迅遗产?(1)
——黄宗江先生访谈录陈丹青记
陈丹青(以下称丹):新世纪伊始,由周海婴先生《鲁迅与我七十年》首先披露的“毛罗对话——假如鲁迅还活着”设问求答,一直成为文化人关注的话题。令妹黄宗英的《我亲聆罗稷南与毛泽东对话》一文,在北京、上海、广州三地同时发表,震动了海内外文坛。这被公认为新世纪文化界第一件大事。您是怎样看待这件大事的呢?
黄宗江(以下称黄):本来么,这原是个史料考证的题目。1957年夏“毛罗对话”很简短,表面上似乎是中国现代文化史上一个小小不言的插曲。经过这么众多文化人的反复研讨,看来大有深意在焉。因为这关系到对于20世纪两大代表人物的正确认识和评价。鲁迅与毛泽东的存在与影响,非同小可。
丹:这个“设问求答”,引发出许多深刻的反思。
黄:鲁迅精神与毛泽东思想,留给后人非常复杂而丰富的遗产。在中国历史上,可与儒家和道家的影响相比,而现实意义更为巨大。这两宗精神思想遗产,只要讨论20世纪中国历史的经验与教训,甚至面对21世纪的现实和瞻望未来社会时,都不能回避。
丹:我们讨论鲁迅的命运,实际上是讨论文化人自身的命运。这是有责任感的中国文化人必须认真对待的。
黄:其实,宗英妹从开始起草《我亲聆罗稷南与毛泽东对话》一文,数月内几易其稿的过程中,她作为一个历尽磨难的文化人,也有重重顾虑。真是难为她了!
丹:听说,您作为黄宗英的长兄,对于这篇文章的诞生起了很大的作用?
黄:多年以来有云:“天下文章数舍妹,舍妹文章由我改”。不过,这一次宗英的文章全是由她独立完成的。她的担子真重啊,但果真挑起来了。
丹:此话怎讲?
黄:因为这个四十多年前的回忆,完全是由她独一份儿。兄长我无缘列席1957年7月7日在上海的那次聚会,怎能代替舍妹来回忆?不过,再三鼓励她独立完成,倒是确有其事。
丹:令妹笔端多灵气,她还有什么顾虑?
黄:怕再挨整呗。四十余年,心有余悸!不仅是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1966年以后的“十年浩劫”,一直到1980年10月,妹夫赵丹临终的一席话“管得太具体,文艺没希望”遭受的围攻,死后都不得安身,全是因为“说真话”招致没顶之灾。何况现今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亟需最后关怀。要是别人,乐得三缄其口,何苦惹是生非!
丹:今非昔比。令妹的出场做证,博得文化人普遍的好评!在她澄清史实的基础上,论证转入了一个新阶段。
黄:可称为“向纵深发展”了。文章很多,美不胜收。其中要推荐一篇文章,秋石的《爱护鲁迅是我们共同的道义》,很有意思。
丹:我也有我个人的看法。秋石论文中,“在第十一遍读完《鲁迅与我七十年》后掩卷深思”后,用排比句的笔法,一连提出四个“我们需要什么样的鲁迅遗产?”他认为“对于这个问题,无论是鲁迅的后代,还是万千热爱鲁迅的读者,应当说,目标是一致的”。但我看各人的目标,在这问题上并不都“一致”,也不能强求一致。比如某些人对于周海婴、周令飞的人身攻击,跟我的看法就很不一致。
黄:学术讨论中的人身攻击是最不可取的。鲁迅早就说过:“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无聊的攻击,其实是大可不必作的”。这本是文化人论辩的基本规则之一。
丹:秋石以“我们需要什么样的鲁迅遗产?”为由,再三推销他写的研究萧红萧军的宏文,他说“面对南北众多报刊对拙文的转载、推介、评价,海婴先生依旧是一言不发”。
黄:自己给自己作广告也未尝不可。
丹:这当然应予宽容。但是,据秋石自称已经有了“南北众多报刊对拙文的转载、推介、评价”,他尚嫌不足,居然斥责周海婴对他“一言不发”无暇捧场,这就难以理解了。难道秋石“需要的鲁迅遗产”就是点名要海婴先生为他捧场,否则就不吝辱骂和人身攻击吗?
黄:何必理会。我想海婴也不至于跟这位秋石(不知真名)一般见识。
丹:秋石文章后半部有点儿费解。
黄:但也有他可取之处,就是提出了“我们需要什么样的鲁迅遗产?”这个重大课题,值得大家深入探讨。
丹:是的。对于“鲁迅遗产”究竟是什么,几十年来众说纷纭。这也是“假如鲁迅活着”设问求答的核心问题。多少年来,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