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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说,别审我了,先交代你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好多个电话,你始终关机!
陈青说,我能去哪里,回曼苏里了。
张灵“噢”了一声,半信不信地侧身看着陈青,然后用手捋了一下吊在前视镜下的平安结,对陈青说,我去菊花谷漂流去了,猜猜我在那儿碰见了谁?
陈青的心猛地一抽,她想张灵说的那个人一定是马每文!菊花谷离寒市二百多公里,那一带的山峦从入夏至深秋,会被金灿灿的山菊花点缀着,山间奔腾着的河水因了山势的起伏,时而水流湍急,时而平缓如镜,是漂流的好去处。陈青和马每文曾不止一次去过那里。看来马每文一定是带着女人去菊花谷了,难怪他的床头柜上没有新增加的旅行票据,他是开着车去的啊。汽车轮胎上裹挟的泥巴,就是票据啊。
陈青不假思索地问,他跟谁在一起?
张灵问,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陈青说,当然知道了。
张灵说,她跟这个城市最伟大的建筑师在一起。
陈青虽然与徐一加分手多年了,但她心底还是认为他是这个城市最优秀的建筑师,至今仍然没有哪一座建筑可以与紫云剧场相媲美。她与徐一加的事情,并没有对任何人讲过。陈青说,你是说徐一加?马每文怎么会和他在一起呢?
张灵“呀——”地叫了一声,愣怔片刻,说,你周末没和马每文在一起?我是说蒋宜云和徐一加在一起啊!他们就住在我们隔壁。蒋宜云见了我也不尴尬,说她好久没回家了,还跟我打听你呢。
陈青好像突然从春天走入冬天,她打了个寒战,对张灵说,蒋宜云才二十岁,徐一加四十多了,他们怎么会搞在一起?太荒谬了!
你可别动气。张灵说,现在的女孩子,哪还把谈婚论嫁的事放在心上?他们在一起也看不出二十多岁的差距。你想啊,一个风度翩翩的建筑师和一个年轻漂亮的设计师在一起,不就是“天仙配”吗!张灵并不在意陈青情绪的变化,她带着羡慕的口吻说,菊花谷旅馆的间壁墙你也知道,就是一层隔板,他们一夜叫春到天亮,让我觉得自己都老了!说完,她大笑起来。
陈青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对张灵吼道:够了,够了,别说了!我看你现在这做派跟妓院的老鸨一样了!真是下流、无耻!陈青打开车门,跳下车。她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她恨不能抓住蒋宜云,踢她几脚,或是揪住徐一加,扇他几个嘴巴。当她早晨从北京至寒市的火车上走下来时,她是那么的从容,觉得自己站到了情感的制高点上。可是张灵不经意的一句问话,却使她两段情感生活的伤疤猝然翻卷出来,让她又坠入了深渊。
她坚决不能饶恕蒋宜云和徐一加!陈青愤怒地走进报业集团的大门,噔噔噔地爬上楼梯,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进了《寒市早报》,飞快地钻进自己的“格子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偏偏老于不识抬举,只闻其声,就把一篇稿子从隔板上方递过来,低声下气地说,陈青,看看这篇,一个厂子的工会主席写的,文笔还真不错啊。陈青起身接过稿子,嚓嚓嚓撕了个粉碎,团成个球,砰的一声把它扔进字纸篓中。
陈青未到中午就回家了。餐桌上的票据被人动过,飞机票把火车票压在身下了。她以为马每文回来了,就冲着他的卧室大叫着:马每文,你出来啊。你知不知道,你的宝贝女儿,跟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了这个城市最大的流氓!马每文,你出来啊,人家在菊花谷都看见了,你家的小妖精找了个爹!陈青叫喊完,一阵头晕目眩,她跌坐在餐椅上,手指哆嗦不已。
马每文的卧室果然有了脚步声,但出来的不是他,而是蒋宜云!她穿一条黑地灰格子的超短裙,一件黑色紧身露脐短袖上衣,脚蹬一双黑灰两色相间的镂花高腰羊皮靴,长发用一根灰色丝带束着,耳畔有两缕头发被染成金黄色,看上去像是飞旋在深山中的两道霞光,灿烂极了。她的装束跟她的设计风格一样,时尚、活泼而又典雅。她那高挑的俊美身材让陈青联想起了马每文的前妻——那个游泳教练,她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妖媚的鬼。
蒋宜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她的气质中多了几分成熟气息,陈青想一定是徐一加为她注入的这种气息,她的手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盯着蒋宜云的靴子,就像看着一对溜进屋子的大老鼠,满怀嫌恶,她进门竟然连鞋都不脱!
我就知道张阿姨会跟你说的。蒋宜云拉过一把餐椅,坐在陈青对面,咄咄逼人地说,你不用盯着我的靴子看,我没脱,因为这也是我的家,回家怎么方便怎么是。说着,她将椅子往后挪了挪,把右腿压在左腿上,似是展览她的美腿给陈青看似的,陈青对蒋宜云这套对付她的伎俩已习以为常了。她和马每文结婚前,那时她还叫马宜云的,只要陈青带她上街,她会突然指着街上那些细高挑的女人对陈青说 :真像我妈的身材啊,好酷哟!进了商场,只要陈青看上的衣裳,她就会找出多种理由说它土气。到了餐馆呢,她在点菜时反复叮嘱服务员,我不吃葱姜蒜,告诉厨子千万别放这些讨厌的东西!陈青信以为真,刚结婚时,炒牛肉不敢放葱,清蒸鳜鱼时不放姜丝,红烧猪肘时本该丢上几瓣蒜的,可为了蒋宜云,她只能舍弃。所以新婚蜜月中的菜,没一道是滋味醇厚的,不仅马每文不爱吃,她自己也倒胃口。后来马每文有一天感慨,说他总觉得菜里缺少了点什么东西。陈青说,缺什么?你的宝贝千金不吃葱姜蒜,这菜让我怎么做?马每文说,小丫头最喜欢吃这些东西了,她这是胡说啊。陈青恍然大悟对丈夫说,她这是想让我把菜做得没滋味,你好早点离开我啊!
蒋宜云跷着腿对陈青说,我很高兴你说我是“小妖精”,如今“妖精”这个词可是“聪明”和“美丽”的代名词啊。
陈青无言以对,她觉得自己已经处于这场战争的下风了。
我今天回来,并不是乞求你别把这事情告诉我爸,我不在乎。我和徐一加是谁也拆不散的。蒋宜云撇着嘴角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陈青说这话时,牙齿打着寒战。
(未完待续)
'原刊编辑 杨新岚'
榆树下的哭泣
叶兆言
1
小区那棵老榆树下,面对电视台采访镜头,张苏红哽咽着,不知
道说什么好。很多人远远地看热闹,主持人显然很同情张苏红的遭遇,说张小姐你不要难过,有话慢慢说。今天要录制的这档节目,就叫“有话慢慢说”。偏偏张苏红这时候已无话可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滚,说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都问他好了。
张苏红又年轻又漂亮,电视镜头里显得楚楚动人。她所说的那个他,就是她的先生李恩。摄影师把镜头对准了李恩,他也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看了一眼镜头,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就是这么回事,离婚,离。说完气鼓鼓地低下头,一副不准备讲理的样子。
主持人回过头来:“张小姐,如果你的先生执意要离婚,你同意不同意?”
张苏红想了想,说;我不同意。
李恩气势汹汹:“不同意也不行,反正我要离婚。”
主持人告诉李恩,他年轻的妻子目前正处于哺乳期,法律是要保护她的。换句话说,在法律保护的期限里,他没有权力提出离婚。李恩说他早知道这个什么法律了,现在不行,那就等哺乳期结束了再说。
“你就真的这么坚决?”主持人的年龄要比张苏红大,远没有她漂亮,眼睛瞪大了,显然是被狠心的李恩激怒,“要知道,所有的过错,我是说过错,都是在你这边,你想想自己都干了一些什么?做人要讲些道德,要讲道理,懂不懂?”
李恩说:“我怎么不道德,怎么不讲道理?”
主持人说:“要是讲的话,你就不应该提出离婚。”
李恩说:“说什么也没有用,我还是那句话,离婚,离!”
镜头再次对准张苏红,她悻悻地说:“应该提出离婚的是我,你是过错方,你根本就没资格提出离婚。”
李恩冷笑起来,说自己没什么大过错。
“你还没有过错?还没有?”张苏红红着脸嚷起来,“和一个差不多都能做你妈的女人搞到了一起,还说没过错!”
“我就是搞了,又怎么样?”李恩被惹恼了,勃然大怒,已忘记了电视镜头,怒不可遏,“是一个和我妈一样大的女人,大又怎么样,我喜欢,我就是喜欢?今天你不就是想让我出出丑吗,出就出吧,我不在乎。告诉你张苏红,你不要欺负人!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2
事情说过去也过去了,张苏红和李恩偶尔会把电视台赠送的碟片,拿出来重新观摩。与电视台的实播节目不一样,碟片内容要更充实。一些激烈的话语,播放节目时已经删节了。
“应该把你说的这些混账话,统统都播出来,”张苏红得理不饶人,用话轻轻地敲打他,“让全市人民都看看,看看你那不讲理的嘴脸。明明是你不讲理,还非要做出有理的样子。”
“我并不像电视上这么坏,”李恩这会一脸憨厚,说不出什么,只能反复说一句话。
“你也没有多好,不要把自己想得跟雷锋一样!”
暴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经过这场风波,张苏红觉得她能够原谅李恩,是因为他后来在电视镜头前说的那些话。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吐露自己的心声。面对电视镜头,说到后来,李恩突然激动,像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他其实是一个很没有用的男人。一个画面深深地打动了张苏红,背景是小区的那棵老榆树,李恩孤立无援地哭泣着。镜头转向了老榆树,对准了它的枝干,对准了绿油油的树叶。李恩声泪俱下,控诉着自己要离婚的理由,抱怨说他再也忍受不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