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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字:好!像很生气。不过,有了这个“好”字,陈太学就放心了,可他为啥就是过不了大学那个坎儿呢?……
大厅里人并不多,在另一只角落里,坐着几个跟陈福年龄差不多的人,全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摊脚摊手地坐在沙发上,让烟从鼻孔里出来,偶尔歪着嘴吹一吹头发。陈太学痴痴地望着那几个人,满脑子却全是儿子瘦筋筋的模样。他觉得,儿子迟迟考不上大学,不是儿子的责任,而是他的责任。在他包工之前,儿子过的是人日子吗?家里那个穷,裤腰都只能用稻草捆!那时候儿子正长身体,却从没吃过一顿饱饭,小小年纪,他就跟家里人一起愁,眉毛都愁出了虮子。能不愁吗?每次收假的时候,不仅没有下学期的生活费,连书学费也拿不出来!
陈太学记得,有一年他带着儿子去镇上借钱——他常常把旱烟卖给镇农机站一个人,陈太学就是去找那个人借钱。他实在没地方借了,只能想这些办法了。村里人哪有钱哪。他们住在老君山上的大荒村,这片土地就像它的名字,石头长,杂树和野草也长,就是不大出庄稼,更不生钱。那天陈太学穿的衣服,连屁股也遮不住。走到农机站门口,见那人刚好站在他办公室门外的石梯上抽烟,陈太学抢上两步,喊了声:老蒲。老蒲又诧异又高兴地应了,说今天又不赶场,你上街做啥?陈太学没答话,回头招呼儿子,福儿,你过来,这是蒲叔叔。下山的时候,陈福一直跟在父亲后面,一直看着父亲屁股上那些孔孔眼眼,到了镇口,他就落得远远的,好像陈太学不是他父亲,是一个跟他无关的人。可这时候父亲叫他呢,他只好红着脸走过去,叫了声蒲叔叔。老蒲问陈太学,这是你娃娃?陈太学说是,他正读书,成绩好得很!老蒲说,成绩好就对嘛,你太学将来就有福嘛。陈太学说老蒲啊,我今天来,就是想找你借几个钱让他上学呢。老蒲像被烫了一下,我有啥球钱借给你?我的娃娃也在读书呢!陈太学抿了一下被山风吹裂的嘴唇,说我知道,可我没法呀。言毕摸出早就裹好的旱烟递过去,老蒲接了,陈太学又立即划火柴。他右手的大拇指在砌塄坎时被砸断过,现在是翻翘过来的,拈火柴梗很不灵便。老天半他才划燃了,捧过去给老蒲点,老蒲比陈太学高一大块,却不弯腰,陈太学只好踮起脚跟。老蒲抽着烟,不看陈太学父子,只望着阴郁的天空。陈太学说,老蒲……老蒲像没听他的话。陈太学吧嗒了几下嘴,又说,老蒲……陈太学的声音听上去很渺茫。老蒲紧紧地含着烟,但并没吸。他的烟早就没有火星了。陈太学不再说话,只望着地上,望着老蒲的脚。
农机站的院子里静得令人惆怅。
又过了好一阵,老蒲终于说,进来嘛!陈太学抓住儿子的手,跟随老蒲就往里走。进了办公室,老蒲拉出抽屉,拿出十块钱,陈太学伸过颤抖的双手去接,但老蒲手一缩:你得打张借条。就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和一支圆珠芯。乡里人借钱,是从不打借条的,要你打借条,就是不相信你了。陈太学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接过纸笔,歪歪扭扭地写。借条写好了,老蒲才迟迟疑疑地把十块钱递给他。
当他们离开了农机站,陈太学才发现儿子红眼巴沙,气不是呼出来,而是往外抽。儿子的头发被镇外的河风吹得张牙舞爪,使他的脸看上去只有土豆那么大。
那时候,陈太学的心里虽然别扭得慌,可他觉得老蒲是个好人。在那样的年月里,有谁敢把十块钱这么大一笔数字借给一个屁股也遮不住的人呢?而且老蒲也有一儿一女,都在区中上学。陈太学当时只是对老蒲充满了感激,从来也没想过,自己表现出的那副卑微相,给了儿子多么巨大的伤害……
此刻,他在沙发上动了动,沙发吱吱地叫了几声,像很不乐意他坐在上面一样。陈太学将湿漉漉的手恼怒地在沙发上擦了几把,出声地说,我这个当爹的,我哪像个当爹的!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被撕扯着,就把背缩起来,双臂抱起来,死死地将胸口压住。
夜晚走得出奇的慢,陈太学没感到饿,只感到累,真想开个房间伸伸抖抖地睡一觉,但一个房间要四百多,就是要了他的命他也舍不得。他就蜷曲在沙发上,一分一秒地挨。他在心里说,儿哪,你今年一定要考上啊,你看你爸爸都贱成啥样了!他回想着这一整天的经历,回想着他在张保国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连他自己都感到恶心。但他明白,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这样做,他这样做了,才可能讨得一杯残食。这是没办法的事。天底下,有几个掌权的不希望别人在他面前颤颤兢兢?又有谁愿意自甘卑贱?说到底,那都是生活逼出来的。
想到这里,陈太学突然特别的恋家。他对那个阴冷的家本来没什么留恋的,已有大半年没回去过,但此时此刻,他想家都想疯了。
反正儿子十多天后就要高考,干脆明天去巴川县中看看他,然后顺便回家去一趟……
天终于亮了,陈太学去付了所有费用,又回到沙发上,等张保国他们下来。
都八点过了……快到九点了,张保国他们还是没下来。
陈太学只有上楼去敲门了。张保国穿着紧绷绷的内裤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陈太学说,张经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这时候,他闻到了房间里一股暖烘烘的气息。张保国说,唔。又说,你的事你放心啊,等等吧,等七八天再说吧。话音未落,门砰地一声被撞上了。
陈太学下了楼。他去街上吃了五个馒头,喝了两碗稠稠的稀饭,才搭公交车去长途汽车站。
直到坐上回高州的大巴,他摸了一把痒酥酥的脸,才知道自己流泪了。
回到高州城,陈太学站也没出,直接就坐上了去巴川县城的车。巴川县属高州市管辖,其间只有两小时车程,很快就到了。县城里到处都在挖路,烂泥满街,从土里刨出的锈管子,从这头横到那头。太阳光哔哔剥剥的,把什么都烤得冒烟,恶臭嗡嗡乱飞,咬得人直发干呕。陈太学从车站走到县中,不过就半里地,可他在高州城汽车站擦过的皮鞋,又沾满了泥浆。连裤子上也是。还有那股臭气,都扎进皮肉里了,使他浑身散发出一股潮潮的死尸味。他不愿意以这副模样去见儿子。当他明白自己的贱相给儿子带去的伤害之后,在儿子面前就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了。
他退出学校大门,去街口上把鞋擦了,又去店里买了条十多元的裤子,找家旅馆洗了个澡。
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在心里不停地骂:娘的,人家搞女人的钱我也给了,未必我不该为自己买条裤子,花钱洗个澡,人模人样地去见儿子吗?
然而,陈太学最终没去见儿子。儿子前几次高考,他都提前去见了的,但儿子并没考好。陈太学害怕这一去会给他增加心理负担。他在花团锦簇的校门口站了几分钟,就朝码头走去。
县城到老君山脚下,只能走水路,汽滑子速度慢,下了船还要爬一座高山,当陈太学回到家,天早已黑了。在山区里,天一黑就是什么都黑了,仿佛能用刀把那黑一块一块地割下来。吃过饭,陈太学最想做的事就是立马睡上一觉。他躺到床上去了,却没法入睡。老婆和母亲一直在吵架。两个女人都为这个家熬得灯干油尽,但就是不能互相容忍。她们吵架的声音不大,话也不多,但字字句句是带锥子的。母亲骂媳妇伺候过两个男人,媳妇则骂母亲前世不积德,今世生出了个傻子。陈太学不想劝她们,这么多年了,往对方心窝里塞冰块,捅刀子,已经成了她们的习惯,成了她们生活的一部分,劝是劝不过来的。
陈太学只是累,只是不想听,而老君山上都是穿眼漏壁的木瓦房,放个屁也能传几层院子,不要说吵架。又热。别看是山上,不吹风的时候闷得人直想叫,加上陈太学住的是虚楼,下面是牛圈,牛粪发酵后热蓬蓬的气息直往上蒸腾。还有蚊虫,山里的蚊虫指头那么大,飞起来轰轰响,咬不到你,也要让你明白它在惦记你。
你们不吵就好了,陈太学暗自乞求,你们不吵架,再热,再多的蚊虫,我也能睡着,我现在别的不想,就想睡觉啊。
但母亲和老婆还在吵。她们坐在一起,围着同一个簸箕剥玉米,时不时地把对方扎一下。
陈太学从不偏袒谁,可他心里有恨。他恨母亲,也恨老婆马芬;这恨不常有,但他还是意识到了。母亲说马芬伺候过两个男人,是指她嫁过两次,她的前夫是个石匠,婚后不到二十天就在开山时被砸死了,之后马芬才以“过婚嫂”的身分嫁给了陈太学,当时母亲虽说不上满意,可她劝儿子:过婚嫂就过婚嫂吧,我们这家庭,能结个过婚嫂就不错了。现在,母亲却拿这件事挖苦马芬!马芬也没道理,她怎么能用那么恶毒的话去伤母亲呢!其实陈太学的弟弟陈太良也算不上傻子,文革期间,他搞过武斗,当过通讯员,这样的人能说他傻吗?他只是懒罢了。说懒也不对,他只是对自己的活儿懒,对别人的事却是尽心尽力的。十年前他就被分了出去,自那以后,他就没经管过庄稼,洋芋也好,苞谷也好,都是埋下种子就万事大吉,苗子生起来,瘦得都不忍心看。这村里,小兵家的庄稼也比他的好。小兵才十三岁,他爸几年前得了麻疯病,送到很远的一架山里隔离起来了,他妈又有风湿,常发鸡爪疯,指头僵直得筷子也握不住,可小兵一个孩子,硬是把庄稼侍弄得花是花朵是朵的,哪像他陈太良!有好心人教他,说太良,你挑两担粪去把庄稼淋一下嘛。听到这样的话,陈太良必然把厚厚的嘴唇一翘,将眉毛一甩(他的眉毛长得像挂在眉骨上的两铺帘子,把眼睛都遮住了),粗声大气地说,我那庄稼淋不得粪,一淋就淫了(肥料过盛)。他不做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