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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克兰突然从梦境中惊醒。
他坐起身,外面天已经亮了。
第七章 “杰克”
已经是深秋的天气,枝头发黄的叶子落了下来,白昼一天比一天短。周五的太阳根本没有出,也就谈不上落,夜幕降临,一片阴沉沉的雾气浮动在伦敦北郊的墓地里。
潮湿的草地上,腐烂的叶子偶尔发出什么东西踏过去的声响,但是地面的积水中却没有映出任何人影。一阵风吹过,草间有小虫有一声没一声地鸣叫着,间或传来禽类扑打翅膀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吱呀一声,墓地中央的小礼拜堂那扇石板门被一只手轻轻推开,一个影子晃了进去。
“谁?”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门后的黑暗里响起,紧接着,一柄长剑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剑柄握在一个穿黑色长皮风衣的男人手里,他的眼睛血红,头发湿漉漉地搭在前额,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
朱塞佩的剑锋横在一个青年的脖子上。模糊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微卷的深色长发垂肩,脸孔精致柔和,如同被缚十字架的耶稣基督展开完美的圣体普救众生,一种圣洁的光辉在他身上浮现。但是他比圣像上的神子要年轻,肤色极其
苍白,从颈上和两颊的位置可以隐约看到细淡的密如蛛网一般的血管。
一个吸血鬼。
朱塞佩盯着吸血鬼看了半晌,手中的长剑竟然放了下来。“你是来嘲笑我的么,安德莱亚。”他说的是柔软卷曲的意大利语。听他的口气,两人竟然极为熟稔。
来人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扔给对方,“你的性格真是糟糕,菲佛。卡普。”
“不要那样叫我!”朱塞佩伸手抓住那个东西,却是一条刚烤好的面包。他饥肠辘辘,立即咬了一口吞下去,接着皱起眉头,“英国就没有一样东西好吃。”
“但是英国人的血非常美味。”安德莱亚看着朱塞佩,唇边浮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哐啷一声,朱塞佩长剑出鞘,他狠狠盯着面前的青年,“再和我说这种话我就杀了你!我不管你是什么圣杯骑士,你在我面前就只是一只吸血鬼!和那群低劣的生物没有任何区别!!”
圣杯骑士安德莱亚举起了双手,他看着对方微笑,“最好收回你的话,圣杯五。谋杀上级的罪名可是很大的。”
“我说过不要那样叫我!!”
安德莱亚收起了笑容,他看着对方手中那条啃了一半的面包,“如果我说,这条面包里有毒呢?”
朱塞佩停止了咀嚼,他死死盯着面前的青年。然后,他眼中的怒火竟然渐渐消退了。
“你的笑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他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
安德莱亚静静地看着他,“太相信别人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就算是我。”
朱塞佩不理他。他似乎饿疯了,继续大口啃着面包。
“算了,”安德莱亚叹了口气,“我说,我们就不能友好一点么?别忘了是谁把你从监牢里救出来的,亲爱的‘杰克’。”
“啊哈,多谢你,”听到这个名字,朱塞佩眼中刚降下去的怒火又腾了起来,“都是你多管闲事!托你的福,我现在越来越变得像个杀人犯了!”
“我多管闲事?”安德莱亚盯着他,“这里是伦敦,不是你的梵蒂冈!你以为那帮愚蠢的警察会放你出来?他们抓不到真凶,一定会拿你顶罪!你以为贝尔托内看到这种报道之后还会管你?!”他把手中的报纸甩在了朱塞佩脸上,“你以为教
皇还会派人来接你回去?别做梦了!!……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事实。”
朱塞佩安静下来,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痛苦地抱住了头。安德莱亚是对的,现在他根本就走投无路。如果他还有办法,如果他还有选择,他就不会躲在这个废弃公墓的小礼拜堂里不敢出门——身为梵蒂冈的驱魔人,身为一个神父,却被
迫接受一只吸血鬼的施舍!这是何等的讽刺!
——就算对方是安德莱亚,他也无法忍受。
“跟我回罗马吧,这浑水你趟不起。”安德莱亚把手搭到了朱塞佩肩头,而对方竟然没有拒绝。
“……我还没有完成任务……教枢那边……”突然,两颗翡翠一样的绿色在心底闪了一下,漾起一丝古怪的感觉,随后,狂怒,就像飓风淹没了他的理智。“那个该死的女人!回去之前我要先杀了她!”
“你说的是……”安德莱亚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笑了,“月长老?”
“你说什么?”朱塞佩猛然抬头,“她是长老?”他十分清楚眼前圣杯骑士的实力——但他还只不过是个‘骑士’,如果那个女人是长老,如果她是长老的话……自己左臂上就不会只是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伤口——与一位血族长老对决,自己怎么可能只受
这么点伤!
“或许,”安德莱亚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他笑,“她知道你是我的人,所以手下留情了?”
“谁是你的人!”朱塞佩瞪眼。
安德莱亚无奈摊手,“总之伦敦的事情不是你能解决的……我也不能。”他闲散的面容再一次凝重了起来,“因为这里不只有她一位长老,‘死神’也在伦敦。”
“你开什么玩笑,”朱塞佩盯着他,“血族现存的长老只有二十位,‘死神’在上古时代就已经离开——这也是为什么塔罗牌中没有数字十三。”
“我相信梵蒂冈的资料馆是这么记的,”安德莱亚叹了口气,“但是我们的十三长老回来了,这也是事实。”
朱塞佩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圣杯骑士,听着对方为他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死神’并没有离开,他是被除名了。在上古时代,他曲解了‘愚者’的旨意,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作为惩罚,他被封印在了北方凯尔特人的岛屿,也就是今天的大不列颠。千年之后,‘愚者’力量渐弱,‘死神’挣脱了封印。他认为是长老
会背叛了他,于是迁怒到了整个血族——苏醒后的十三长老成为了猎人,在短短一年之间,他杀光了伦敦城内所有的吸血鬼,他成为了血族真正的‘死神’。”
“所以那些雾是……”
“他所杀死的吸血鬼的怨气。”安德莱亚说。
“……不是魔么?”朱塞佩叹了口气,“难怪我的驱魔符咒完全不起作用。”
“因为那是人类的怨气,是吸血鬼身上残存的人性所造成的怨气,”安德莱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清晰而诚恳,“这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朱塞佩。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回去?难道真的可以回去么?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狼狈的带着一身骂名回到梵蒂冈?他该如何面对贝尔托内教枢?他如何面对自己?!
“如果敌人是一位长老……”安德莱亚盯着他的眼睛,“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么?你去也于事无补,不过是白白送死。何况这已在你职责之外。朱塞佩,跟我回罗马,把事情交给月长老去处理。”
“……不。”
“即刻返回罗马!这是我的命令,圣杯五!”圣杯骑士震怒,他去拉朱塞佩。
“谁是你的圣杯五!”朱塞佩一把打开他的手,“我很感激所有你为我做的,安德莱亚,我的朋友——但是,我仍然是梵蒂冈的神父!我只听命于教宗与上帝。”他拿起身畔那张有着自己头像的报纸,“无论对方是谁——哪怕他真的来自地狱,我也
要查明真相,为自己洗清冤屈,把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你会死在伦敦,你这个脑子里长了肌肉的白痴!”
“宁可死,我也不会就这样回去。”
外面的风大了起来,石板门砰的一声关上,圣杯骑士愤而离去。朱塞佩低下头,盯着对方给自己带来的那张泰晤士报。
“另一宗白教堂谋杀案”。
御医府中,罗莎对着同样的一张报纸皱起了眉。
死者是24岁的爱尔兰妓女玛莉珍。凯利。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也就是星期五的凌晨。报上说,上午的时候,米勒巷的房东卡西先生让助手鲍伊尔到多塞街十三号去收缴房租,发现房门是锁着的,鲍伊尔知道屋子的主人——鱼贩约瑟和玛莉
珍时常吵架,他们曾在一次争执时打碎了窗户。于是他把胳膊伸进那扇破掉的玻璃窗,从里面打开了门。
屋里的景象震惊了鲍伊尔。他看到玛莉珍惨死在床上,全身赤裸,鲜血淋漓。鲍伊尔立刻就报了警。警察和法医赶来对尸体进行了全面检查,他们发现,死者玛莉珍平躺在床上,喉咙被锋利的刀具从左耳到右耳完全划开,深及脊柱;
死者的耳朵和鼻子被完全切除,乳房被切掉摆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胃部和下腹像一条鱼那样被完全剖开,肾脏和心脏被摘除一并摆放在桌子上;腿部被利刃砍伤,腹腔内子宫的一部分也被摘除。但是死者堆在床边的衣服是以一种正常的
次序脱下来的,警官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邻居声称在凌晨时分曾经听到玛莉珍的呼救,但当时以为不过夫妻吵架,然后就一切都安静了。也有人看到玛莉珍晚间曾在街上与某男子搭讪,然后两人一起走回了多塞街——但是关于那名男子的样貌,却没有一个人能说的清。
由于极其类似的剖尸手法,警察认为那名神秘男子就是他们要找的“杰克”。开膛手的恐怖再一次降临了伦敦东区。白教堂人心惶惶,夜间的街道上一片静寂,酒馆关了门,妓女们也不敢再出来活动了。
街上没得可逛,迪克兰在家里闷得发慌,他冷笑一声把那张报纸顺手扔入了纸篓。当罗莎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伏在桌子上画画。
罗莎没有打扰他,她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背后,看着迪克兰用红色的墨水在纸上涂抹着。那是一个惨死的女人,血从她完全裂开的脖子流出来,浸透了整张画纸。她的胸腹也被剖开,内部的器官被夸张地用红色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