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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爬下树的时候,我开始暗暗地哭泣了,但随即就停止了。
从客厅到门口,传来了客气的邀请:
“请,请进来!”
我的父亲那时候在庭院尽头的厅里,仆人们大声呼喝着叫那些官吏去见我父亲。立刻,全部的礼节占据了这肃穆的庭院,在这里,我父亲代替太后经管着大部分的事情。我几乎忘记了我的眼泪,一直等到那些官吏卑躬地依次走进大厅,每人拿着一张一尺见方的红卡片,那是各人求见的帖子,卡片由他的仆人拿着走在前面。
这时候,我的眼泪又来了。我飞快地奔到庭院的尽头。无疑地,这些官吏正有着重要的事情和我父亲商量,可是对于我来说,那些都是小事情,因为我受了那么厉害的创伤:一双大脚。
于是我愤怒地哭着,跟那些官吏到厅里,跑到我父亲面前,也不管他正在和周围的官吏行相见礼,在我既抓住了我父亲的注意力,同时也抓住了那些在场的官吏的注意力后,我指着刚才说我的人,喊道:
“父亲!那人说我有一双大脚!他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把这事看得很严重,他不责骂我,也不用严峻的话叫我走开。不会的,我的父亲知道伤心是怎么一回事,也许他见过不少伤心的人。可是父亲也不叱责那说我的人,此刻那人已窘得坐立不安了。
父亲把我拉近他,对我说话,声音大得那些官吏都能听到。
“女儿,”他对我说,“你总知道你的阿妈怎么走路,那么难看地摇摇摆摆,好像她的小脚软得无力支持她的身体,这就因为她是汉人,汉人的女儿在很小的时候就把脚紧紧地裹坏了,当这孩子慢慢长大的时候,她的脚却始终不长,但是你,我的孩子,是个满族姑娘,满族人从不把他的女儿的脚包起来。你的脚像其他的孩子一样的小,灵巧,而且永远是这样的小巧,但是你的脚是天然的,没有损坏的。”
为了打破这接着而来的一段难受的沉静,虽然我那时候还不懂得,那个说我大脚的人说话了:
“大人,你还有别的孩子吗?”
当然他不是这样说法的,因为我删去了中国对话中的客套,那些在外国人看来是多余的。
我父亲骄傲地点点头。
那人继续说:
“我们想见见他们。”
这是一种规矩,当来客要见小孩子的时候,小孩子必须穿着最讲究的服装来见客。所以我父亲急急地叫我走,并吩咐把其他的孩子立刻带来见客。
于是在这一天中,我第三次被阿妈带去装扮。这次那件臃肿的棉袍是不穿了,可是那讨厌的红丝带仍旧留着,使我可爱的头发大为逊色。
我父亲的孩子(我们一共是四个)就急急地来到大厅,好像是被检阅的小士兵,排成一排,面朝着客人,准备用叩头礼节来向客人表示敬意。我们跪下去,把头在地上碰着。头上的红丝带,我觉得在客人眼光中将是一种最丑陋的标记。
我们叩罢头重新立直站在一边的时候,那些客人就给我们每人十个中国洋钱,算是一种礼节,那时候我却不懂得。好奇心使我像平时一样发问了:
“你们预备买什么送给我们?”我问。
当然他们不会懂得我为什么要问这问题,就像我不懂得他们的礼物一样。于是我父亲耐着性子向我解释。
我怎么会猜想到我这些话(由此可以证明我不像普通中国孩子一样,而且是很放纵的)会替我父亲招来许多麻烦?虽然这样,父亲对我却从没有失去耐性。
假如所有的父亲都是这样地了解他们的孩子,人类恐怕再也不会想到上帝了!
害人的洋娃娃害人的洋娃娃(1)
我的父亲是一个巨人。他的肩膀阔得可以负担许多,虽然这样,他尚且还有空余的地方来照顾他的家庭,作为他的四个孩子的安乐所。在这双肩上,有充分的地方给这位六岁的满族孩子栖息,她一只短短的手臂围住父亲的头,把他的帽子扯歪,这种动作往往会引得他大感兴趣。
父亲体形上是个巨人,但并不胖,有极好的脾气,常常将最大的困难当成小事,比如我的困难就往往是又大又严重的。他有一脸散乱的胡子,那灰色的一丛从下嘴唇下长出来,散满了下巴颏。一撮不整齐的短髭在那壮大的鼻子下,被一双锐利而聪明的眼睛保护着。
他懂得政治上的大问题,他也了解孩子的小小的心。他忽略了自己的困难,却竭力设法解决别人的困难。他懂得一切事物!
这就是为什么皇上和慈禧太后……
但这只是一种预期。我觉得,我们要回到沙市,那个我开始认识我父亲裕庚的地方,这是相当困难的;但是当我回去的时候,我心里就会想起那个我幼年时代和童年时代的女婢,直到现在,我想起她来还像是一场噩梦。她之对我,就像李莲英对光绪皇帝。在德龄的《光绪泣血记》中,描写了光绪皇帝和慈禧的太监李莲英之间很深的仇隙。——编者注
这女婢的名字叫红芳,她是从小被卖到父亲家做婢女的,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她的父母拿了二十六块钱把她卖给我们家。在我现在所讲到的这个时期里,她是我们的管家,也是这四个气球般的满族孩子生活中的恶魔。我记得很清楚!她是多么固执著自己的成见啊!
“太太……”
每当她来要我们做些什么,或是为我们而抱怨的时候,她总是用这两个字开头,我们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指我们的母亲。
在满族家庭中和汉族家庭一样,太太是最高的主宰。当孩子们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管这两个字是以什么方式出现的,也不管它们是从谁的嘴里说出来的,孩子们必须停止一切活动,立刻接受教训,那些教训必须是无条件服从的,因为那是从太太那里来的。尊敬父母是满族和汉族家庭中基本的一条准则。
当红芳用卑鄙的、自满的(直到现在,我还想不出用另外的词来形容她)神气在计划着她所要说的话时,我们却必须站直了,她先用太太两个字抓住了我们的注意力,于是以后无论她说什么话好像都是我母亲的话而由她来传达的。
“太太要你这样做,德龄!太太不准你那样做。我已告诉太太你不听话,她说她要处罚你!”
这种规矩的不合理,我们是无法控诉的。我们甚至于不能验证她的话来确定这些教训是否真正由母亲发出。红芳看得很清楚,只要她提起“太太”,就没有控诉的余地了。不知有多少次红芳用了“太太”的名义使我们屈服于她的荒诞的主张。
我恨透了红芳,因为我知道她常常威胁着我们奉行那些连太太自己都不知道的“太太的命令”。
一切命令冠以“太太”两字,我们就不能考究它的来源,由于这种规矩,我们四个孩子就无形中做了婢女红芳的奴隶。她有最高的权力。或许她也感到苦痛,因为她是个奴婢,或许我们不应该责怪她对我们的虐待,可是在奴婢买卖自由的情形之下,我们小孩子是无能为力的?!
不管对与不对,红芳对我就相当于中国的“夜叉”。
这里我又记起孩童时代的一个插曲,这又证明了我父亲裕庚善良的心地。
我们有一只很大的金鱼缸,还有一个洋娃娃,那是一个好心的朋友送给我的。这洋娃娃是美国的还是英国的,我忘了,总之她的面孔既不像汉人又不像满族人。
还有那金鱼缸呢?
这已经是古董了,据说是宋朝的遗物,可说是无价之宝。中国人相信,新的金鱼缸,因为出窑不久,还保留着火气,会把金鱼烧死。但是这只宋朝的古缸,是一只又大又美丽的缸,已经冷却了一千年,所有的火气都已经跑掉了,使它成为金鱼的一个小天堂。在汉族或满族家庭中,金鱼是不可少的点缀品。
这只宋代遗物是我父亲的宝贝,他朋友都羡慕他,常常听他兴奋地叙述他得到这件宝物的经过。
后来有人送我一个洋娃娃。那时候我正站在金鱼缸旁边,当盛放礼物的匣子打开,洋娃娃到我手里的时候,赶巧红芳也站在我旁边。
像我们的家庭,在那时候已经游历过许多地方,当然不会觉得一个外国面孔的洋娃娃会对我们不利,但是红芳,她是个中国人,她像当时一般的中国人一样,深信“外国恶魔”会带给我们不幸。所以,一等着机会,她就从我手里把洋娃娃抢去。
“你不准玩这个东西!”她愤愤地说,“这是一个外国恶鬼,他会给你带来晦气,你必须抛掉、烧掉或打破它!”
“但是,红芳,”我反抗着说,“我们在欧洲的时候,我也常常玩外国面孔的洋娃娃,可是我们家里从没有碰到什么晦气的事情!为什么从前坏运气不来,现在我们回到了中国,就会来呢?”
“不准闹,”红芳喊道,“我去告诉太太,你不听话!”
“可是我要我的洋娃娃!”我尖叫着。
“不准你要!”红芳发怒地说。
可是我一定要,我恨红芳甚于怕她。我像一只小猫一样窜到她身边,想要再夺回我的宝贝。她把洋娃娃高举到我够不到的地方,直到我们的吵闹声引起了其他仆人的注意,当别人有机会来干涉的时候,红芳才把我的洋娃娃往鱼缸里一丢。
于是她跑开了,一面还恶意地对我笑着。
我奔到缸前面。这缸放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