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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委会的人看见那个年长的干部皱了一下眉,就在一旁为阿美解释道:“是这样的,她家是有些特殊的,她没有丈夫,自己带着两个女儿,就靠这个服装店生活。你们看,像她这种情况,完全没有其他收入来源的,政府能不能给一点特殊的照顾呀?”
年长的干部听了,眉头依然皱着,他让一旁那个年轻的干部把这些记录在一个本子上,然后半硬半软地说:“我们这次来,就是来听听大家的意见的,我们也会把你们的意见和要求,向上面如实反映的。但老城改造这是一件大事,我们刚才跑了好多家,大家都说这一片老房子早就该拆了,他们早就盼望着住楼房了,要是政府能为老百姓办成这么一件大好事,他们还要为政府放鞭炮烧高香呢。其实,家家的困难都是有的,但困难毕竟是暂时的,应该有大局观念,向前看。”
送走了那些人,志红在耳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阿美头脑乱乱的,没有听清楚,只是随口应付了几句,就神色疲乏地进了里屋。事情要来都是一齐来的。她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地想一想。本来,拆迁确实是件大好事,可是,对于她的小店,她全家的生活,她的已经步入正轨的生意,无疑又是一番大折腾。一切又要重新起步了。——怎么办?她是一只小小的蚂蚁,撼不动已经启动的巨大的车轮。她知道,虽然政府的人今天只是来听听下面的意见,只是吹吹风,但明摆着,拆迁已经是定局了,是早晚的事情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得赶快想一个应付变局的办法。
——那么,嫁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以不变应万变的最好的办法呢?嫁人,是不是在这样的动荡中,就显得更加迫在眉睫了?她嫁了人,她们母女三人是不是就有了一些依靠和保障呢?
晚上,志红已经回家去了,两个孩子正在里屋写作业,阿美一个人在店里坐着。不知为什么,她看着自己的小店,装潢还显得新鲜的小店,就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儿时穿过的小衣物一样,心里涌起了那么多的喜爱和不舍,甜蜜和酸楚。它们在不远的将来,就要被那隆隆作响的推土机,碾到履带之下吗?它们就要变成破碎的瓦砾和陈旧的砖块吗?是的,不仅是自己的小店,在不远的将来,整条街,自己待了这么多年的工农街,这熟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了啊。——可是她有什么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呢?在生活的推土机之下,她自己不就像那些破碎的瓦砾和陈旧的砖块吗?她唯一能做的,不就是尽快适应这些变化,跟上时代的步伐吗?——这样的时代,真是变化比计划更快呀,让人总是担心跟不上趟呀,让人的心总是焦虑着,没有底呀。但是,不管怎样,经历了这些风雨,这些磨难,她阿美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呢?生活已经教给了她一个信念,那就是:天无绝人之路。
正这么胡乱地想着心事,一个人影忽然在店门外闪了一下,又闪了出去。阿美一晃眼,并没有看见什么人,纳闷着。就在这时,那个人影又闪回来了,站在店门口,看着自己,不说话,也不动。阿美定定眼,血一下子就涌到了脑袋上。原来,店门口立着的是赵书记,多日不见的赵书记!
乍一看,赵书记像是老了十岁。脸颊瘪了,眉头上紧锁着一道刀刻似的皱纹,像要把他的脸一分为二地劈开来一样。阿美感到他变化最大的地方还是他的那双不大的眼睛。从前,他的眼睛后面好像还藏着一双眼睛,炯炯得让人不敢逼视,现在他眼里的光散了,淡了,模糊了,好像起了一层大雾似的。阿美的鼻子忍不住一酸。她正要把他让进店里,赵书记开口了,他的声音似乎也变了,低沉的,喑哑的,却是不容置疑的:“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阿美跟着他走出来,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阴影中。两人对看着,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要走了,去深圳,我有一个战友在那里开了一个公司,我去那里帮他做点事情。”
“你,你的工作不要了?”
“我办了留职停薪的手续。”
“留——职——停——薪?这个,是什么意思呀?——你真的想好了吗?”
赵书记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来,一直没有说话。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神态已经非常镇定了。他低缓地说:“我知道,留职停薪,现在还是个新政策,也不知道将来的前景怎样,到底能不能落实,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而且,那些去南方闯荡的人,都是一些年轻人,所以像我这种年龄的出去了,恐怕真是凶多吉少——”
阿美连忙打断他:“你不要乱说,好歹你是做过领导的人,有经验,有能力——”
赵书记淡淡地笑了一下:“反正,说这些都没用了,我已经决定了,非走不可了。我来,就是向你告辞的。——你别说,什么都别说,那些事,我都知道的,我对不起你!”
“不,不,不是这样的——,是我,我,对不起你!”阿美说着,泪光一闪,哽咽了一下。
“唉——,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娶你。”
那一瞬间,阿美感到,天,一下子就被推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地,也“哗”的一声,在向后退,一直退,没有底似的退。天,无限的远,地,无穷的遥,而天地之间的人,是那么的无依无靠,那么的小。“如果有来世”,怎么会有呢?没有的。来世,就像这无穷的天地一样,遥远得连想一想也觉得有无尽的疲惫。今生今世的相逢,已经是千回万转的机缘了,纵是这样的难得,结果依然还是无缘,那么来世呢,来世还不知道我们将要轮回在哪一个时空,成为哪一种尘埃呢,来世,也许连面对面的机缘都无法奢求了,那么,又怎么还能期望携手呢?阿美的眼睛湿润了,模糊了。两人都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再说话。这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只全身黑油油的大猫,从他们的脚底下悄无声息地慢慢踱步而行,肩胛骨突兀地耸立着,一副矜持而孤独的样子。走了几步,它回过头来,睁着一双绿幽幽的圆眼睛,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冲两人“咪”地叫了一声。空气在那种纤细而鬼魅的声音里震颤了一下。然后,那只大黑猫就慢慢地转过头去,慢慢地走远了,直到和夜色融为一体。
“好了,阿美,我们就在这儿告别吧。你平时要开心点,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知过了多久,赵书记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握住了阿美的手,在她的手上猛地一用力,可是只一瞬间,他就放开了。阿美手上的痛感还没消散,赵书记已经转过身,大踏步地走了。他甚至没有听她讲一句告别和祝福的话。他那宽宽的背影在夜色中看起来就像一只孤独的大鸟。
“老赵——”阿美的心里翻腾着那么多的嘱咐的话语,可是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也成为夜色的一部分。她一直站在夜风中。她的心就像空屋里一只寂寞的风铃,一阵风过后,在自己细碎的叮当中,回响。那响,也只有自己听。
阿美被打的事情,林雪原其实已经知道了。她生病,他也知道。连她为什么被打,为什么生病,他其实全都知道了。他要是不知道,那才好呢。他也希望自己不知道。可是,上天还是让他知道了。所以,这些天来,他就没去找阿美。他的心里有阴影。他要好好地想一想。独自一人想一想。
唉,那一天,上天为什么要让他在路上遇到了阿美的邻居潘阿姨呢?遇上了就遇上了,可是为什么他们又在一起谈到了阿美呢?谈了就谈了,为什么那些话就在自己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丛肆虐的恣意的野草呢?
再说,潘阿姨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她是不是在嫉妒阿美?她是不是在信口开河?
可是,她的话又不似那么刻薄。她的态度甚至是躲躲闪闪的,她的话甚至也是吞吞吐吐的。她好像并不想多说什么。是她的态度和语气激起了自己的好奇,在自己穷追不舍的询问下,那个伶牙俐齿的上海女人,才说了一些情况的。她的唇齿翻动着:哎呀,我这人平时最恨那些小市民了,最恨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人了,你干吗要问我呢?不过,你是个大知识分子,你有水平,你能看得清问题的,那我就告诉你一点吧,你听了就过了,不要放在心上呀。她说了这些铺垫的话后,语气就顺了一点。她把赵书记的老婆在阿美的店里大闹一场的事情说了,随后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阿美是“小街西施”嘛,又是寡妇,喜欢她的男人当然就多些,关于她的流言当然就丰富些。阿美人也热情,爱帮人,别人当然也就爱帮她了,不然的话,她一个寡妇家,怎么能把服装店开起来呢?怎么能把生意做得那么旺呢?这说明阿美能干呀。她还说,那个女人打了阿美,可是你不知道她长得有多丑呀,简直吓人呀,说真话,哪个男人讨了这样的老婆都要出轨呀,不要说结婚的男人了,阿美这样的,连没结婚的小伙子都喜欢她呢,帮她家灌液化气呀,帮她家干活呀,连她店里的执照都有人帮她办呢,漂亮女人嘛,到哪里都好办事呀,这是人家阿美的本事嘛,我就不眼红。潘阿姨还说呢,人家都说阿美命薄,可是我觉得她真有福气啊,要不。她怎么认识了你这个大知识分子呢。你和阿美早点结婚吧,早点结婚就好了,这些流言飞语自然就消失了,你们结婚了,我们这些邻居也可以沾沾光了,我这个人嘛,就是特别崇拜有学问的人,到时候,我们有事向你请教的时候,你可不要嫌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