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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和尚进国通完电话,尚进东一直就在想尚进国和丹青离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记得尚进国刚当上副院长的那阵子,一打电话声音里就异常兴奋,说他现在终于熬出头了,虽然前面还带着个副字,但凭着他的实力,有副就不愁扳正的日子。但是,过了没多久,一家人聚会时,尚进东就发现他脸上虽然笑得十分开心,可两片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却始终像是隐藏了另外一双眼睛,一直在捉摸不定地躲闪着什么,半点也没有了电话里的洋洋得意。
尚进国的车一停到楼前的树荫里,尚进东就从敞开的窗子里看见了。在高处往下看,他觉得从车里钻出来的尚进国似乎比平时矮胖了一些,在太阳底下,一步一步地踩着自己的影子往楼里走来。
走进办公楼,尚进国就遇上了从财会室里跑出来的蔡雯。蔡雯是尚进东大姐家的小女儿,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尚进东的公司里当会计。尚进东一直说这个小丫头是最有心机的,考大学时就选择了会计专业。毕业后在公司里干了两三年,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把会计师考了下来。现在,她的专业能力已经超过了公司里原先聘来的所有会计师。
蔡雯趴在桌子上做表累得眼睛酸疼,想趴到窗台边看看外边的绿树,休息休息眼睛,就看见了从车里出来的尚进国。蔡雯的财务室就在二楼,蔡雯在楼梯口迎上尚进国,嘴里叫着二舅,上前就挎住了尚进国的胳膊,说:“我妈昨天晚上还念叨着给你打电话呢,你今天就来了。我舅妈和豆豆她们回来了吗?”
尚进国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说:“你妈念叨着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蔡雯笑嘻嘻地拖着撒娇的声音说:“没有什么事,你是我舅舅,还能不让我妈想你。我姥爷的手现在不是老抖吗,还挺奇怪的,说只有摸到地里新鲜的泥土才会停止哆嗦。我妈可能想问问你这是怎么回事,让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姥爷带点什么药回来。”
尚进国说:“我上次回来,你姥爷就给我说过了。如果是神经问题的话,肯定不会摸摸土就好,所以我也有点奇怪,到现在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要带他到医院里查查,他又不去,说医院里那些设备都是糊弄人的。我刚才已经给他送了一些药回去.让他吃吃试试了。你一会儿给你妈打个电话回去。”
蔡雯点头答应着,又说:“是得好好去给我姥爷查查。他现在可是咱们家国宝级的人物。”
“那不跟熊猫是一个级别了。”尚进国说着看了一眼蔡雯。这个蔡雯,从小吃姥爷买的糖果吃多了,小嘴巴总是甜蜜兮兮的。
蔡雯唧唧喳喳地说着姥爷老邮差,陪着尚进国进了尚进东的办公室。她手疾眼快地给尚进国倒了一杯水,又给尚进东的杯子里续上水,瞅着两个舅舅的神态,估摸他们是有事要商量,就乖巧地说:“两个舅舅商谈国家大事吧,我先回避了。”
尚进东说:“油嘴滑舌。忙去吧,一会儿到餐厅里陪你二舅吃饭。”
蔡雯说:“那我现在先到餐厅里去看看,给我二舅准备点好吃的。”
蔡雯一走,尚进东就急火火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弄成了这样?”
尚进国点上了一支烟,看着眼前袅袅的烟雾,忽然就有了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感觉。就像他曾经在病房里面对一个疑难杂症病人时,常常表现出来的那种惶惑。他拿不准手里的哪一种药,能够更有效地对他的病人起作用,真正达到起死回生的目的。这些年,尚进东一直在劝他回来,而他却一直不愿放弃自己的追求。他想做一名出色的医生,他也一直认为,自己做一名好医生的梦想,一定能够实现。这些年,锦官城的人病了,都会到他的医院里去找他看病,他不上班,他们就找到他家里去。他从小在锦官城长大,知道农村人的日子什么样,所以他总是想方设法地给他们开最便宜,临床药效又最好的药。后来,只要是农村来看病住院的人,他都给他们开这样的药。有些病人的家属不理解,以为他是在糊弄农村人,怕农村人拿不起钱,所以不给他们开好药,不把他们的命当命看。他们跟着他到他家里,给他送家养的鸡蛋,送核桃栗子枣,说给病人用点贵的药没关系,俺们砸锅卖铁,也保证不会拖欠医院的费用。让你坐蜡。用点价钱贵的药,病人肯定会好得快,这样,和多花的住院费比一比,还是用好药划算。
那些人始终不明白好药的概念。什么是好药,对症的药才是好药,不是价钱贵的药就是好药。没办法,他只能这样给他们解释:那些价钱贵的药,就好比是给地瓜身上裹了一层好看的锡纸,看着外边亮闪闪的,其实里头包的还是地瓜。那些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他就进一步强调说,我老家就是锦官城的,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到锦官城问问锦官城的人,他们来看病,我是不是都给他们开这些最便宜药效又最好的药?后来,慕名来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弄得医院的营业额直线下降。因为丹青的父亲是卫生局副局长,院长想不出其他办法清理他,就鼓捣着让他当副院长。院长原本的意思是想借着让他当副院长的机会,把他挂起来。至于后来让他去负责了药购,那完全是丹青父亲的意思。
从一个喝多了酒的副院长嘴里,无意中知道了他当上副院长和干了药购的真实背景后,尚进国着实地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尚进东看着尚进国坐在沙发里抽了三支烟都没有回答他的话,就知道尚进国离婚的事不像他在电话里说得那么轻松。他这个二哥,干什么事情都喜欢先斩后奏。而这样做所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让好多事情都失去了弥补的机会,比如他和丹青的这次离婚,不管什么原因,肯定都会伤害了豆豆。
不仅是在他们一家人眼里,就是在整个锦官城,人人都认为尚进国和丹青的婚姻是最和谐、最让人羡慕的。从他们结婚开始,尚进国每次回锦官城来,丹青都跟着他一起回来,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个城里媳妇到乡下来的不适应和清高。锦官城的人看见了她,觉得她除了走路挺胸收腹,穿衣打扮紧致俏丽,不像锦官城的女人那样松松垮垮外,其他和锦官城的女人没有一点不同,甚至比锦官城的女人还要让人觉得亲切。回到锦官城来,她会跟在老邮差的后头去菜地里拔菜拔葱,给菜地浇水,还会在院子里或者大街上,手把手地教锦官城的女孩子织城里最流行的毛衣花样和针法。有一阵子,锦官城的女孩子给男朋友织毛衣,都在织一种叫做爱情手拉手的花样,那也是她一针一针教给她们的。小素当时就用她姐姐从棉纺厂里偷回来的棉线,给尚进东织了这样一件毛衣。另外,如果锦官城谁家有人生病了,到城里看病,到她家里找尚进国帮忙,她一定会把他们待为上宾,甚至还会留他们在家里吃饭。因此,锦官城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她,都在不停地赞美她。
吸够了烟,尚进国从一团烟雾里抬起头来,看着尚进东,说:“我不隐瞒你了,我和丹青离婚,其实是假离婚。”
“假离婚?”尚进东一惊,看着尚进国低垂的头说,“你装神弄鬼地演的什么戏。弄得我昨天夜里一夜没睡好,一直在替你考虑怎么应付咱爹。你离婚这事若是让咱爹知道了,不管真的假的,都会气得他丢了命。”
尚进国往沙发里靠了靠,叹息着说:“虽然目前是假离婚,但在我心里就是真的。这个假,只是对丹青来说是假的。我不说假离,她肯定不能同意离。”
“我都让你绕糊涂了,什么真的假的,假的真的?到底怎么回事?”尚进东焦急地说。
尚进国说:“这几年弄药,我手里的那些账和钱越积越多,越来越让我焦虑得睡不着觉了。我最近老是梦见自己被抓进了监狱里。”
“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回来和我一起干,可你就是丢不下那张药签子,以为离开了你,医学界就会蒙受多大的损失。有时候,你自己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么重要。”尚进东说。
尚进国说:“你不知道,我一直是骑虎难下。都怪我钻了圈套,喝多了酒,一时没控制住自己,把自己栽进了那个姓吴的女人手里。谁知道那个臭女人,竟然是受他妈院长指使的。我和她那点事,全被那个女人录了像。这些年,他们就是用这个拿捏着我。”
“你现在是不是想跟他们来个鱼死网破?你往深处想想,跟他们这些王八蛋,值吗?”
尚进国又点了一支烟,凶猛地吸了一口,吐完烟说:“我想明白了,就是把我自己弄进监狱里去,弄个身败名裂,我也要把这件事捅出去,让该知道这些黑幕的人知道,这些医院本身到底长着多么大的一个瘤子,需要去切除。我回来找你,就是想给你说,万一我哪天出了意外,证据都在我家路口那个银行的保险柜里,钥匙我给你拿来了。”
尚进国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银色的钥匙,扔在了跟前的茶几上。
“你开始行动了?要是开始了,就赶紧刹车;要是还没开始,就永远也别开始了。抓紧办个手续,回来和我一起干。公司眼看就上市了,上市后,就更需要你来帮着我弄了。”
尚进东看着尚进国,突然觉得尚进国的眼神有些异样,那是一些老电影里英雄人物和敌人斗争时,表现出的一种不屈和决绝的眼神。尚进东记得小时候看完了电影,尚进国就爱模仿里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