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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曜暗暗自责,都是他不好,如果之前他不和韦彦去踏青,也就不会误入韩国夫人的鬼宅,更不会牵扯上牡丹衣、韩国夫人、魏国夫人,闹成今日这般局面。眼见武后就要被扼死,元曜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冲向韩国夫人,伸手拉住了她,要和她讲道理,“夫人住手!请听小生一言。”
韩国夫人挥袖拂去,元曜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弹飞了开去,撞在铜镜台上,镜台上的胭脂盒,首饰盒洒了一地。
元曜疼的眼泪涌出,但还是又爬起来,扑向韩国夫人,“夫人,请住手。杀了天后,也不能让您和魏国夫人复活,更不可能让时光倒流,回到从前。消弭仇恨的方法不是杀戮和报复,而是放下和宽恕。您……您回头看一眼,您最爱的女儿魏国夫人,她就在您身边,一直在您身边。”
韩国夫人闻言,神色微变,手蓦地松开了。
武后喘过了气,连连咳嗽。
韩国夫人回头四望,没有看见魏国夫人。她大怒,瞪向元曜,“你骗我!敏儿在哪里?”
元曜刚才只是随口一说,目的是让韩国夫人松开扼住武后的手。见韩国夫人真要找魏国夫人,元曜陪笑道,“魏国夫人可能在太液湖边,小生这就去叫她来。”
元曜拔腿想逃,但是转瞬之间,韩国夫人已经伸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她愤怒地想将小书生撕成碎片。
韩国夫人的指甲钳进了肉中,小书生又疼又害怕,嚎道:“救命——白姬,救命啊——”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黑暗的房梁,一条手臂粗细的白龙浮现出身形。白龙在宫殿上空盘旋了一圈,化作了一名舒袍广袖,风姿如仙的白衣人。她站在韩国夫人面前,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金色的瞳孔中幻色迷离,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魅惑,让人不敢直视。
那一瞬间,韩国夫人恍惚了一下,迷失在了一座虚渺的迷宫中。
韩国夫人松开了元曜,她望着白衣人,“缥缈阁,白……”
白姬伸出食指,按在韩国夫人的唇上,制止她叫自己的名字,“嘘。”
韩国夫人眼神迷离,她望着白姬,“愿望……我的愿望……请实现我的愿望……”
白姬笑道,“您的愿望,是什么?”
韩国夫人道:“牡丹衣,我要得到牡丹衣。”
白姬道:“牡丹衣已经穿在您身上了。”
韩国夫人低头一看,看见了自己身上灿烂如云霞的华衣,才想起她已经得到了牡丹衣。她想了想,伸手指向武后,“杀死她。是我的愿望。”
白姬抬手,地上的胡刀飞起,凌空划过一个弧度。胡刀割断了武后的脖子,鲜血四溅。
武后惊恐地望着白姬,怒道:“你……你……”
武后话未说完,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不再动弹。
上官婉儿和元曜错愕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呆若木鸡。
“她死了。”白姬对韩国夫人道。
韩国夫人睁大了眼睛,然后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对白姬道:“接下来,我要拥有我女儿一样的青春和美貌。”
白姬笑了,金眸灼灼,“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魏国夫人。”
“那就杀掉我的女儿。”韩国夫人疯狂地道。
白姬笑了,“可以。”
韩国夫人的容颜渐渐变得年轻,美丽,她变成了魏国夫人的模样,姿容绝色,青春逼人,与牡丹衣相映成辉,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韩国夫人望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满意地笑了。
“您还有什么愿望?”白姬在韩国夫人的耳边道,声音缥缈如梦。
“皇后……我要成为皇后……”韩国夫人狞笑道。
“可以。”白姬笑容诡异。她伸出手,拂过韩国夫人的眉心。
韩国夫人眼前一阵恍惚,陷入了一座与现实互为镜像的迷宫中。在镜的另一面,在另一个大明宫中,她拥有青春和美丽。她在宫闱斗争中取代了魏国夫人,得到了帝王的无上宠爱,在权势倾轧中,她杀死了自己的妹妹,成为了皇后。短短的一须臾,她真切地经历了半生的光阴,生老病死、喜怒哀惧。在那个世界中,她成为了大唐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她实现了她在这个世界中无法实现的欲望。然而,她突然发现,她还是不能满足,她想要更多。就像饕餮无法餍足地吞食一切一样,她也无法餍足地涌起更多的欲望,永无满足之日。
“啊——啊啊——”韩国夫人掉入了迷宫中,陷入了魔障里。她痛苦地抓住头发,仰天哭啸。欲望,好多欲望,无尽的欲望。
“您还有什么愿望?”白姬的声音缥缈如风。
白姬的话语,仿如一条条毒蛇钻入了韩国夫人的耳朵里,让她痛苦到不断地抓扯自己的头发。
“母亲……”一个哀切的声音从天边传来,打破了迷宫的困局,拨开了重重迷雾。
韩国夫人蓦然抬头,看见了眼前的现实。
大殿冷寂,灯火幽微。夜风掀帘,屏风倒塌。韩国夫人四顾望去,仿佛黄粱一梦醒来,她仍然身在在紫宸殿中,时间是与白姬眼神对视的那一刹那。
武后还好好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上官婉儿被牡丹幻化的铁链束缚着,正在使劲挣扎。元曜瘫坐在倒塌的屏风边,惊恐地望着韩国夫人。白姬静静地站在韩国夫人面前,金色的眼眸幻色迷离。
韩国夫人蓦然醒悟,在她与白姬对视的那一刹那,她就已经堕入了一个虚幻的迷宫中。刚才,她经历的一切都是幻境,真实的幻境。武后没有死,她并没有拥有魏国夫人的青春与美丽,她也没有成为大唐的皇后,但是她已经体会到了欲望达成之后的心情。一个欲望实现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欲望浮现,永无止境的欲望。她不但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反而不惜伤害别人,也要让欲望无限制地蔓延,直至吞噬一切。
如果不是那一声呼唤,她根本无法从迷宫中回来,只会永远困陷在幻境的迷宫中,不得出路。
白姬望着韩国夫人,似笑非笑。她的表情仿如菩萨一般慈悲,又如同魔鬼一样邪恶。
韩国夫人又是一阵恍惚。然而,“母亲——”“母亲——”的呼唤,再一次将她唤醒。韩国夫人循着声音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谁?谁在叫我?好像是敏儿的声音……”韩国夫人迷茫地道。
“母亲——母亲——我在这儿——”魏国夫人殷切的呼唤盘旋在韩国夫人耳际,她就在她的身边,但是她却看不见她。
白姬念了一句佛经,“人我是须弥,邪心是业火,烦恼是刀山,毒欲是荆棘,虚妄是鬼神,贪嗔是地狱。”
韩国夫人瑟瑟发抖,她感到全身上下火烧一般灼痛,五脏六腑仿佛被地狱之火煎烤,整个人仿佛从刀山上滚落,又跌入了荆棘中,痛不欲生,苦不堪言。
武后、元曜、上官婉儿望着韩国夫人,脸色因为恐惧而变得煞白。
“母亲——母亲——”魏国夫人悲伤地呼唤道。
韩国夫人睁开眼,魏国夫人的身形渐渐浮现在她的眼前。
韩国夫人睁开眼,这一次她看见了魏国夫人。魏国夫人只穿着一袭单衣,身形伶俜。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一点朱唇红得恕�
韩国夫人想起刚才在幻境中,她竟然为了达成自己的欲望而想要杀死魏国夫人,不由得连连后退,她退到了镜台边。
魏国夫人追到了韩国夫人身边,她哀声呼唤,“母亲……”
韩国夫人望着魏国夫人,怜爱地道,“敏儿,我最爱的女儿。”韩国夫人遥指武后,“我正要杀死她,为你复仇。”
魏国夫人摇头,“母亲,不……”
武后站起身,走向韩国夫人、魏国夫人,脸色平静。
元曜吃了一惊,担心武后遭遇危险,想要阻止武后过去,但是武后已经过去了。
武后走到韩国夫人面前,悲伤地道:“姐姐,也许现在说已经晚了。但是,妹妹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韩国夫人被这一声“姐姐”触动,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她还是伸手想扼住武后的脖子。
魏国夫人拉住了韩国夫人的手,摇头:“不,母亲。”
“她害死了你,你为什么阻止我杀她?”韩国夫人问道。
魏国夫人道:“我恨的人,不是她。”
“你恨的人是谁?”韩国夫人问道。
魏国夫人指着铜镜,道:“我恨的人,是她。母亲如果想替女儿复仇,那就杀了她。”
韩国夫人侧头,望向铜镜。在铜镜中,她看见了自己的模样。镜子中的她浑身被火烧得焦黑,五脏六腑裸露在体外,双眼赤红如血,面容因为怨恨而变得扭曲,丑陋。——没有止境的贪念和极度的自私让一个人变成了恶鬼。
“啊——啊啊——”韩国夫人吓得抱住了头,她不承认那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是谁?是恶鬼吗?好丑陋的恶鬼!!”
魏国夫人流下了眼泪,“没错,那是恶鬼,是害死您和我的恶鬼。我恨她。您也应该恨她。”
韩国夫人心中闪过了一幕幕往事。一直有一个恶鬼盘踞在她的心中,在她面临选择时,恶鬼在她耳边蛊惑她,让她一步一步走向末路。恶鬼诱惑她离开丈夫,来到长安。恶鬼诱惑她入宫,恶鬼诱惑她为了财富与权势,将年幼的女儿也卷入了云波诡谲的宫闱中。恶鬼诱惑她产生除掉自己的妹妹,登上大明宫最高处的念头。恶鬼诱惑她嫉妒自己的女儿,恶鬼诱惑她在贪婪的漩涡中越陷越深,不可自拔。甚至,在妹妹给了她一条生路时,她却还执迷不悟地沉沦下去,拿自己和女儿的性命去做危险的赌博。一子行错,满盘落索,她输掉了自己和女儿的性命,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女儿短暂的青春和幸福。这一切,都是恶鬼的错。没错,都是恶鬼的错!
韩国夫人恶狠狠地瞪着铜镜中的恶鬼,铜镜中的恶鬼也恶狠狠地瞪着她。她纵身扑向铜镜,仿如一滴水融入湖面,韩国夫人进入了铜镜中,与镜中的自己厮打。韩国夫人咬住恶鬼的脖子,撕扯它的血肉。恶鬼也咬住韩国夫人的脖子,撕扯她的血肉。韩国夫人吞下恶鬼的肉,恶鬼也吞下韩国夫人的肉。它们在铜镜中互相厮杀,吞食,两人都血肉模糊,白骨森森。最后,两人都奄奄一息,不再动弹了。贪欲让她化作恶鬼,自己吞食了自己。
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