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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夜话-尤凤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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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听我说……’不料他立即大发雷霆,不等我从身上摸出长命锁给他看验
便向我吼道:‘滚开,你这个无赖!’我一下子怔了,全身的血液刹那间停止流动
,随之一股冲天怒火烧遍周身,我恨他!这时我才明白我恨他,恨得由来以久,恨
得刻骨铭心,他不是我的亲爹,他是一个该挨千刀万剐的土老财!我两眼死盯着他
,将手里的长命锁在他眼前晃晃,一字一句从嘴里往外吐:‘你看好,这是你家的
东西,十一年前我带去十一年後归还于你!’说完我将那物件用力摔在他脚下,转
身向江边跑去,跳上那只就要离开码头的船……”   __      __      __      _
_      __       __      __

    “後来呢?”
    “後来我就做了强盗。”
    “那你爹妈……”
    “他们仔细察验了我丢下的长命锁,确认我就是他们丢失的儿子,悔恨无比,
派人四下打听我的下落,我爹乘船沿江盘问每一条过往船只,来来往往找了好几个
月……”
    “你该回家才是。”
    “不,这不可能。我不能原谅他们。永远不能,我要惩罚他们,最好的惩罚便
是永不归家,让他们痛苦终生,不得安宁。”
    “天呐,”女人说,“以後再没见到你爹吗?”
    “见到一回,也是最后一回,那是我做了山大王的第二年,这一年官兵对山寨
大肆围剿,历时半年之久,虽终未攻占,山上却几乎弹尽粮绝,官兵于雨季撤退,
我便匆匆带人下山,以解决山寨的生计。官兵虽然归营,可村村都有乡丁据守防范
,我们转了两天两夜也没得手。到第三天夜里天降暴雨,兄弟们被浇得晕头转向,
好不容易钻进一个村子,大雨使乡丁的岗哨松懈,躲雨去了。这是天赐良机。按照
惯例,我们摸索到一座高门楼下,我望着两扇黑糊糊的大门,忽然感到是那么熟悉
,忙问手下人这是何村何庄,其中一个说大概是许家村。我一听怔了。果然是来到
了自家的大门口。那一刻,我犹豫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不下手这不合山寨规矩,
难向众兄弟交待,下手,遭殃的毕竟是我的亲爹妈。手下人俱不知其中底细,不断
催促我下令动手。我知道不能等待了,便吩咐说事毕之后将老头带出来,我有话要
问。我这样无非是叫手下人刀下留命。一个弟兄似乎有所理会,问我可是熟人,我
说不碍事。弟兄们便行动起来,越墙进到院里,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后面的经过
我就不必说了,半个时辰后我们出了村子,这时雨更大了,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我
们来到村外一座破庙里避雨。这时我让人把我爹带到我跟前,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
指,我看不清爹的模样,他同样也看不清我,这合我的心意。我开始对他审讯,当
然是做样子给弟兄们看。我说了:‘老头儿,今天我们借到你家里了,包涵了,山
上的弟兄急等着吃饭,借不到就只有饿死。这是没法子的事。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
七级浮屠,你借给山寨也算是做善事了。以後定会有好报应。’他不吭声,暗里我
只听见他牙齿相对的脆响。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他颤抖着声音答:‘许……
本……仁……’这是我头一次知道爹的大名。我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贱
内。’‘叫什么名字?’‘许周氏。’‘家里再没别的人了?’‘没有了。’‘没
儿没女么?’‘有过一个儿子,后来……没有了。’‘死了?’‘丢了。’‘丢了
再没有找到?’‘说来话长,找到又丢了。’‘你知道他现在的下落么?’‘不知
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呢?’‘乳名宝儿,大名许凤山。’‘宝儿,许凤山?
’这是我头一次知道自己做为许家子孙的名字,听了不觉心中一酸。这名字早已不
属于我,如今我改姓土匪名,大号强盗,还是这两个名字响亮。我呻吟片刻,又说
:‘世上巧事倒也多,那年北上,在徐州地面曾见过一个叫许凤山的人,我问他家
是哪里,他说是余杭,还说他的祖父曾做过官,不知这个许凤山是不是你儿子许凤
山?’他连忙问:‘他说没说家里是余杭哪个村?’我说:‘他好象说过他是许家
村人。’‘他长得什么模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脸的官相。’‘他就是
我的儿子了,’又急问:‘他在徐州做什么事呢?’我说:‘你儿子在外面混得不
错,在军界,我见他那年已当上中校团长,出门是吉普车,护兵保镖,威风得很。
’‘他有家室么?’‘有,听说太太是大户人家闺秀,生得如花似玉。’‘有儿女
么?’‘有,一儿一女,双胞胎,聪明伶俐,十分的可爱。’他很长的时间没吭声
,我听他喘气的声音很粗,后听他说:‘这样,我就放心了,放心了。’说来奇怪
,听他这么一说,我对爹爹的仇恨突然又升上了心头,他听说儿子混好了自己便心
安理得,不再有负罪感,这实在是便宜了他,不行,我曾发誓叫他永不得安宁,我
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我想了想,说:‘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后
来我又过徐州一趟,却听说那位许团长遭了事身陷囹圄。’他听了连忙发问:‘他
,他怎么啦,出了什么事?’我说:‘我打听一下,有人告诉我:许团长奉上司命
令进山收编一股土匪,进了土匪山寨便看上寨主的压寨夫人,引起火并,收编没有
成功。上司知道一切皆为了一个女子,大怒,遂将许团长拿下问罪。’‘后来究竟
如何结果?’‘后来我就离开了徐州,许团长生死未知。’之后是沉默,死一般的
沉默,唯有单调的雨声哗哗不止,还有弟兄们受了风寒的咳声。这时我感到一种满
足,感到解气,然后叫弟兄们把我爹放了……”
    “后来呢?”
    “不到半年我爹死了,不久我妈也相继故去,我们许家只剩下一幢空房,我觉
得留下无益,便差人去放火烧了。”
    “你……”
    “你想说什么呢?只管说下去,无妨。”
    “……”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你想说什么,你要说我是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是
不是?”
    见女人仍不吭声,二爷又说:“你听我说,凡事都有个定规,忠是对明君,孝
是对慈长,仁是对高士,义是对良友,要是这世上再见不到明君慈长高士良友,那
这忠孝仁义还有什么用处呢?相反,在一个混浊世界里,所有好东西都成了喂养达
官贵人和恶人的酒肉宴席,把这伙人喂得肥头大耳,喂得脾气愈来愈大。我发现这
样的酒肉宴席上的位子被这伙人占得满满,于是便做了强盗。强盗干的是抢食吃的
勾当,一边抢食一边为这世界主持点公道。你只要在山上住了个年半载,就明白我
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住口吧,狗强盗!”女人在心里说。
    而二爷却不住口,依然滔滔不绝地大说特说,丝毫不知疲倦。

        
                                 第三夜

    这第三夜山上起了好大的风,只刮得树木石头乱七八糟的响,一阵响似一阵,
好象世上所有的妖魔鬼怪一齐来到这座山上作乱。
    二爷毫不在意,稳坐后帐之中,继续为新女人摆酒压惊。他一如既往地遵循“
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自诫,不强迫女人就范。唯一不恭的便是每夜临睡前暴露自己
的赤体,如其说这是他的一种恶癖不如说是他的一种手段,一种伎俩,这伎俩并非
单单冒犯这个新来的女人,他无一例外的对所有不肯顺从的女人施展。他相信这举
动会有助于对女人的感化。事实上其作用已经被无数次证实。对于这个新到的女人
,他同样相信成功在即。
    此时的女人已经筋疲力尽,杀亲之仇仍然铭记在心。这自然不必说,前两夜那
一幕景象使她想起便心惊胆颤。如同惊弓之鸟。整个的白天,只要一闭上眼,前面
便是白亮的一条,驱都驱不散。再就是强盗二爷口若悬河的工夫既让她憎恨又让她
惊诧不已,这畜牲对女人有说不完的话,南朝北国、今古奇观、衣食住行、生老病
死,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她不由想到自己的男人,男人对她很好,自她十九岁嫁
到黄家,四五年间男人从未对她出过高声,可也从未象强盗二爷这般整夜整夜与自
己交谈,她渐渐感到困惑,她不明白二爷如此这般的居心,如果仅仅是为了霸占自
己的身体,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她就象一只待宰的羔羊,无力反抗,莫若他有
与女人说话的癖好?她觉得这强盗彻头彻尾是个怪物。
    今夜的气氛缓和些了,女人已不再哭泣,也许眼泪已经哭干。昨夜二爷给她讲
了自己的身世,这对她有种异常的触动,她觉得这畜牲既可恨又有些可怜,本可能
稳稳当当做财主家大少爷,他可以继承父业,也可以象他编造的那样当一名中校团
长,可以娶大户人家的娇女为妻,可以儿女成群……但这一切都离他而去,好端端
的家已不存在,好端端的人做不成,临了做千人咒万人骂的土匪强盗。她很后悔昨
晚二爷讲完他的身世后自己主动与他说了话。她自己都不明白怎能与杀亲的仇人搭
话,这意味着仇恨的某种消解,但这不是事实,她不情愿。她不容强盗二爷如此领
会。
    今夜的宴席比前两夜更为丰盛,浑素菜肴摆满了桌头。头一夜女人水米未沾,
第二夜在二爷的规劝下进了一点素菜。今晚坐在桌前,她确实感到饿了,为此她又
深深地感到羞耻,自己的男人与公爹让强盗杀死,而自己坐在强盗的席前竟然有了
胃口,真真的不可饶恕。
    二爷让偻罗烫了米酒,他说米酒对女人有益。他给女人斟上,自己依然倒刺鼻
的白酒。
    二爷率先喝了头一盅。
    “这是狼肉,”他拾筷向一只盘子指指,“这是去年冬天捉的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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