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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沙沙
这是自己花了五年时间买来的梦。
一路上山路上
被重新布置了的山下村落
新落成的灌溉水车灌渠
新落成的风车碾米磨房
水井，篱笆，围墙
……
那个人在保护那些懵懂的人们
就像他保护深埋在心底的那个女子最后的安息之所
孩童身上多了书包
清晨的阳光里多了稚嫩的朗读，
谁知道他怎么在两个月之内把农夫变成教书先生。
山顶上兴建的工事
机关，暗道
陷阱，仓库
谈笑风生的人们
坐在桌前抄写论语的老八
那人指点江山的手，指点自己生死存亡的手，保护着那帮他最最看不起的
为了信义连命都不要的土匪们
到底是谁更爱这片土地？
自己在这里五年，却从没想到过有一天，这里也许会变成敌人的屠场
每天征战沙场，声名远播，却从没想过给那群把性命一起别在裤腰带上的
兄弟
谋一条身后路
到底是谁更爱这片土地……
或者有那么一瞬间，戚少商想，那人曾经羡慕过他们的生活
不是因为他们虽为草莽却义薄云天
不是因为他们说脏话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不是因为他们抗敌卫国抛头颅洒热血
只是因为他们的不管不顾
他们的无私无畏
他们因为鲁莽也好，无知也好，无奈也好
他们从不曾考虑的明天。
那人的手隐藏在烟波般扩散的笼袖里。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把所有装在心里，平淡的说不在乎。平淡的笑，平淡的看着天，平淡的杀人放火任苍白的手染上千万人的血……为了他装在心里的一切。
戚少商希望这条斑驳的路永远不要到头。
那人回头又对他笑了
“你怎么了？”他问。轻轻的，没有在这宁静中留下一点涟漪。
戚少商认得，那表情说明他，在关心他。
他也跟着笑
“在想老八到底还要看瓜看多长时间。”
那人撇回头冷哼，含着笑意。
戚少商知道，他其实有点不敢再跟着那人。他的壮士，他的知音，他的他，他的惜朝。
神也有怕的时候，更何况他不过是神的坐骑。
老八又欠下自己一顿好酒了。
生杀大帐还是老样子。戚少商想着。
不过头顶上的那块木板好像厚实了。他退后几步，看见阳光被反射的灿烂。那是上面包的铁皮。下面支撑的柱子上改由两根拼接，拼接处小小锁扣。那人是不是还记得被穿过防护的箭射伤的面孔……挑开帘，厚实的布料，在六扇门似乎见过。里面大帐顶上开了个原来没有的洞，阳光正透射在下面的匾额上
照的信义两字闪闪发光。也照的一屋子灿烂。
信义底下，是还在看瓜的老八。脸色青紫，不知道已经被罚了多长时间。
“大……当家……”
戚少商笑了，很大声，用意很明显
“不要看了，看了这么长时间不嫌腻烦么。”他眼角轻轻瞟向坐在一边又端起书本的那人。
然后惊奇。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八竟然敢不听他这个大当家的话。他动也没动，他还在看。
回头对上盈满笑意的脸
“什么信义，才主了几天事就忘了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一句刻薄话。气得老八直喘粗气。却还在看。
“罢了罢了，你不卖你们大当家的面子，我卖。不用看了。”那人瞟戚少商一眼。被瞟的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人总说老八长的像牛，苯得也像牛。
可能是看瓜时间太长了，穆鸠平直活动了半天才重新直起腰板。然后迫不及待的跳下桌案之时，一个大趔趄摔了个狗吃屎。大块头撑了几撑撑不起身子，干脆爬，到戚少商脚边，一把抓住他的裤腿。
“大当家……”
戚少商其实是惊奇得忘记了笑，可那么安静中，有人大大咧咧的哼笑了一声，扯动了他笑的神经。
边摇头，边把地上的人扶起来。然后坐在那人身边，在老八的白眼里，笑得把椅子扭得咯吱咯吱响。
到底什么人，能让老八读书写字，甘心受罚，一语一动，事后不得抱怨，只能一声大当家叫得凄凄艾艾，听者伤心，闻者动容。
“怎么，有什么不满意。”就这样，还不得某人的高兴。
穆鸠平瞪着两眼，噌的站起身来，大吼道
“对不起，我没有不满意。我是乌龟王八蛋。”说完，噔噔噔就往帐外走。那气势，比每次杀敌对阵的杀气还要重上十分。
“嗯？”一声鼻音，竟然掩盖过了遮天的杀气，震耳的怒气。穆鸠平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转过身来。说实话，戚少商好像看到一丝害怕闪过。
“明天考千字文，敢错仔细你的皮。”鹰眼轻轻一瞟。
“是，我是乌龟王八蛋。”戚少商很难分清那声音里是兴奋，冲动还是害怕。
“去吧。”这倒是忍着笑意的。穆鸠平很配合的话音尚未落便消失在帐口。戚少商微笑着看身边的人，对上一双得意的眸子，带着一个得意的笑容。
“这样的你，更像神仙了。”戚少商也笑。他喜欢他得意。
“哼，笨得跟牛一样。”那人重新看回书本，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
“不过那句……是……”
“说每句话都要加在结尾。”
“结尾阿……”这种事都要做的天衣无缝，这人到底是神仙……还是执拗呢。
“你以为我会给他机会？”被阳光照成暖色的手指翻一页书。他静静的，也是安逸的。
戚少商笑而不语。
那人是在给所有人机会。
当晚，戚少商当然去找穆鸠平要他的谢酒。没想到嗜酒如命的老八有一天竟然会犹豫。理由是第二天要考试。戚少商很好奇，非常好奇，到底那人是怎么做到的。
原来
几个月前，正赶上一年里最干旱的时候，偏偏前一年雨水少，没几天井就干了。依靠着往年常备的储水过了几日，心想蒸锅一样的老天怎么着也该下雨了，可是老天大概是讨厌蒸锅这个绰号，所以没有下雨，并且更努力的蒸腾。山上的连云寨，山下的村庄都断了水，方圆几十里都是大漠，穆鸠平急得上窜下跳，却无法可施。
顾惜朝到的时候，整个山寨都断了水好几天。别说找顾惜朝挑衅，就是说话的力气穆鸠平都没有了。顾惜朝山上山下转了一圈，回到穆鸠平面前，左右开弓十几个耳光，打得他脸肿得能把天穿个洞。穆鸠平以为那人趁自己不能动弹为了以前的事情报仇。
可那人冷冷的问
怎么井干之时没有马上去毁诺城求援？
山下东三里就有条河，怎么没有去年冬天修引渠过来？
怎么储水桶那么少，每年怕都不足，为何不增加？
怎么房檐都是直的，就算下雨了你拿什么接雨水？你看看现在这个样子谁还能去端锅碗瓢盆？
……
这上上下下几百上千条性命你就是这么管的？
你就是这么当家的？
有你这种主事的还用得着我顾惜朝来做什么。
戚少商从穆鸠平的大帐出来时，正看到顾惜朝在生杀大帐外立着，仍然负着手，披着一身的月光。倒好像那月亮就是为了照亮他才存在的般。
“要帮老八考状元？”戚少商轻笑。在他身边驻足。
“过了我这关，状元又算什么东西。”他转头，得意的笑。
戚少商也笑，好像自己问了个不用问得问题。又好像只是因为那人的脸被月光照得光彩四射，神采飞扬。
“怎么月亮好像和上次看，不一样了。”那人重看着月亮，喃喃的道。
戚少商挪挪身子
“我看……是一样的。”只是赏月人的心变了罢了。
顾惜朝觉得有些温暖。可能是因为后心传来另一个体温。又或者只是 因为那人来了。
第二天，息红泪派人把马车送来了。丝毫没提马的事儿，戚少商傻笑着抓头。有人说
“毁诺城的饭菜真是好，把龙养得把坐骑都累死了。”
戚少商瞪着闪亮善良的大眼睛，认真的说
“是你的药太补了。”
有人脸上窘了窘，
红了红。
“大当家……”
戚少商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听到老八带着哭腔的呼唤。他坐在马车驾位上，大大的微笑着当作告别。哪知穆鸠平又跪下了，戚少商讶，刚要弯身扶，
“穆鸠平送顾先生，我是……”声音里是尊敬。
“阵前锋的大礼顾某受不起。”那人打断他的话，“好好看着这儿，你大当家的还要回来养老的。”
那是戚少商第一次看见老八红了眼眶。
路上，戚少商听到车轮坑拉坑拉的响，和身后平稳的鼻息。一手拿马鞭，一手习惯的把玩他的发。
往雷家庄去。
他把车赶进林子。风微有些大，头顶上的树叶绿的鲜亮，仔细看，倒有几个都开始泛黄了。戚少商用手指轻轻的绕那微卷的发，想着这么一块冬天漫长又寒冷，夏天短暂而酷热，几乎没有春秋的地方，怎么竟然承载了这本该在江南绿柳堤岸旁吟诗作画的人所有的痛苦和哀伤。他有没有想过江南？他是不是称那里为家乡？
戚少商探手想把帘子放下。
“开着吧，闷得慌。”
戚少商把手放回去纠缠他的发。
“想不想回江南？”
那人没有回答，很长时间
“回？”
纠缠于一个字眼。
“去。”戚少商就改。
“嗯……”似乎不情愿。
“那等事情完了，跟我回连云寨。”问得跟答案一样肯定。
“嗯……”
戚少商甩一鞭。破了皮的包子脸倒映在花草上。
顾惜朝闭着眼睛，觉得车好像走得快了些，倒也不至于颠簸。
他想起那跪，又想起自己在山里找了一天一夜终找到了那蓄水的植物时的心情……想起救了十个人时的心情……想起山村山寨重有有了人声，久盼而来的雨水滋润下手舞足蹈的脚步……数不清的图纸木桩焦土泥浆……还有一个笨得像牛的人要考状元……
谁叫他说“我们走吧”
而他又说“和我回连云寨。”
“自作孽不可活阿……”他叹。
听到那条龙傻傻的笑。顾惜朝放自己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