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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碨(2)
在夜凉中冻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干硬的黄土地上她扑面看见漫天的星斗。涣漫的银河在繁星似锦的天幕上流向很远很深的地方,好像一条渴死在大漠里的激流,终于被黑暗吸干了力气,渗漏进无底的深渊之中。磨盘底下有虫子在叫,锁链上晃动着两颗晶亮的萤火虫,一只杜鹃躲在村头的老槐树上哭得泣不成声……看不见月亮,看不清那些像鬼窟一样黑影憧憧的窑洞,只有安详的启明星仿佛寒夜中一只会说话的眼睛,静静地安慰着被黑夜笼罩的生灵。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身处在闹市当中,看见了满城通明的灯火。她曾经许多次的到过大城市,有一次,她还在夜里坐电梯登上一座电视塔,从上百丈高的塔顶她看见灯光中,一条流光溢彩的河华丽地穿过灯火辉煌的城市,被千万盏灯光装饰的整座城市,就像一场流光溢彩似真似幻的梦,就好像会有神仙从那个繁星似锦的地方飘然而至。她要做一个城里人的决心就是在那一刻下定的。她不想总是羡慕别人,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要在那个繁星似锦的地方点亮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随着漆黑的天幕渐渐转成青蓝色,银河和星星们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踪影。黎明前的黑暗中,启明星终于凝结成挂在天边的一滴冷泪。茹家坪在金红的曙色中慢慢醒过来。鸡鸣和狗叫在晨光中唤起了袅袅的炊烟。
她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中先是感觉到浑身的酸痛,接着,隐隐听见了好像是汽车的声音。村子里的狗们一阵接一阵地狂咬起来。当她倚着石碨坐起身来的时候,看见一群警察冲进村来。等到茹家坪的人们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前来解救的警察推进了呜呜乱叫的警车,冲出了企图阻挡的人墙。事后她才知道,是别的女人逃跑成功了,是她们说出了自己的下落。可这个结局实在并不是她希望的结局。
在县公安局的招待所里住了两天,警察们终于开始了对她的单独询问:
“马翠花,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已经和你四川老家的公安局打电话核查过了,没有这个人。”
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审问的警察突然喊出一个名字来:
“郑三妹,你不要低头,说话!”
听到郑三妹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猛然打了一个寒战。在最初的恐惧之后,她甚至感到一阵被解脱的快感。她觉得有汗水从自己的额头上沁出来。她默默地抬起头来,看见了警察手里那张印着照片的通缉令。
“你仔细看看,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照片?郑三妹,你说话!”
她无话可说。逃亡八年,自己最后竟然落到这样的结局。八年的时间里,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
在最初不可思义的惊讶之后,警察们最终还是确认,他们刚刚解救回来的这个女人,就是被全国通缉的在逃犯郑三妹。郑三妹在自己的家乡是拐骗妇女贩卖人口集团的主犯之一。在八年前的抓捕中侥幸逃亡之后,她一直隐名埋姓,到处流浪,一直到花光了身上最后一分钱,真正沦落到举目无亲,衣食无着,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叫花子。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恰好在山西大同的一家砖厂里遇到几个四川老乡。她把自己编造了无数回的故事告诉给老乡们,说自己是一个被人拐卖的女人,逃跑出来,花光了钱又不识字,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家。老乡们相信了她的话,最终收留了她,还善意地答应要带她一起回老家。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几个答应帮忙带她回老家看看的老乡,最终在半路上把她转卖给蛇头,随后又被再次转卖到茹家坪,卖给这个叫拴柱的光棍汉做了媳妇。这个被拐卖的下场气得她几乎要发疯。当初让她不能接受的是,自己怎么竟然会掉进自己当年用过了无数次的陷阱。可现在,她却不得不接受在这个陷阱中被前来解救自己的警察意外抓捕的结局。
戴上手铐的郑三妹终于坐上了返回家乡的火车。疾行的列车呼叫着穿过一座又一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可郑三妹知道,现在,那都是一些和自己无关的灯光。
骆以军六问(1)
【第一个问题】
您在《厚土》一书后记<生命的报偿>,有这样的一段话:
「……当我一篇一篇的写完这些小说,写着这篇后记的时候,我知道,此刻已是备耕的节气,吕梁山的农民们正在忙着下种前的农活:整地、送粪、选种,修理农具。等到种籽,他们就盼着下雨,盼着出苗,盼着自己一年的辛苦能换来一个好收成。他们手里握着的镰刀,新石器时代就已经有了基本的形状;他们打场用的连枷,春秋时代就已定型;他们铲土用的方锨,在铁器时代就已流行;他们播种用的耧是西汉人赵过发明的;他们开耕垄上的情形和汉代画像石上的牛耕图一模一样……世世代代,他们就是这样重复着,重复了十几个世纪。那个被文人们叫做历史的东西,似乎与他们无关,也从来就没有进入过他们的意识……」
这段话,像是预言了十五年后的《农具系列》。《农具系列》在台湾,之前在人间副刊登过几篇(我印象极深的是一篇<连枷>,写山村里一个小学老师在学校将被废的最后一天,仍带着一个小女童下地的画面),此次则由《印刻》首载<镢>、<耕牛>、<桔槔>、<铁锹>这四篇。在最外缘的形式、篇幅上看,似乎又从这之间漫长的大长篇写作回到了数千字的短篇,有一些关怀焦距的细微移转则耐人寻味。
我如今重新细读《厚土》系列中的<古老峪>、<石眼>、<合坟>、<假婚>…诸篇,仍是千滋百味,震动不已。像牲畜一样劳动者的形貌;土地山川总是无言地以辉煌或黑暗景观照看着这些悲苦又充满感性的小人影;对女人的渴想;对作工的崇敬;千年不变的农具;最低限度物质条件下的人际关系(人情世故):这使得他们对悲剧、对逆伦的恐怖,常因被更艰难的「活着」之背景笼罩,而比城里人多了一分宽容。这些男人们的妒火、性欲、冤仇或一辈不可能翻身的苦境,他们常用一种不言而喻,近乎哑剧或仪式的私下方式过度过去。譬如<眼石>结尾的易妻或像<选贼>里那叫人笑里含泪的场景,或是<驮炭>、<锄禾>这些最原始的男女以民生物资交易肉身欢爱(甚至有一些奢侈的,近乎爱情的温柔)……
但是在《农具系列》中,那个「暮色中层层迭迭的山们惶恐地晃动着惊慌的额头,以为光明正在抛弃自己。其实他们不懂,那一层层如梦魇般漫上来的正是自己的身影」的封闭、残酷又温柔的古老世界被侵入了。千年不变的农具在这几个故事里全扭曲、改变,近乎荒谬喜剧的形式远离他们在千年前所被设计的功能。耕牛被扑杀、桔槔被当作偷运煤火车上媒块的杠杆、铁锹成了迎合城里人观光时「原汁原味」的滑稽戏道具……。这样看,您关怀、反省的界面,不但不是回归,反而跨得更远。虽然同样温柔而婉转。能不能请您谈谈关于《农具系列》的企图与发想?
答:确如你所说,我在《厚土》后记里对于农具的那段描述,是我现在写《农具系列》的基本动力。1987年夏天,在《厚土》的创作期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旧书摊上买到一本叫做《中国古代农机具》的小册子,定价人民币八角钱。随后,就带了这本书去我插队的邸家河村住了几天。那时候,我虽然在城里已经工作多年,但还是每年都回邸家河。正好是收麦子的季节,就在劳动之余看了这本书。大大出乎我的预料,这本不起眼的小册子对于农具历史的讲述,看得我惊心动魄。所有农民们使用的农具,都有长得叫人难以置信的历史,都有极其丰富的发展经历。尤其是一些被农民用方言称呼的农具,我原来一直认为那都是些字典里根本就没有的字,无非是乡下人固执、封闭的语言偏好。没想到,却和两三千年前的历史完全重合,和古音古字一模一样。人和历史心领神会的遭遇就在那一瞬间发生。悲怆和遐想久久难平。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自己也许应当写一本关于农具的小说。(后来,又因此引出对《王祯农书》的细读。)几千年来,被农民们世世代代拿在手上的农具,根本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所说的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就是农业文明史,就是被农民手上的工具一锨一镢刨出来的。但是,有想法,有感触,还不能写小说。我当时还在写《厚土》,《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