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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食还是吃小米。为什么这样呢?因为面这东西是泊来品,不是中国的土产,是西方苏美尔人发明了麦子,烘烤成面包,流行于古埃及和两河流域的餐桌上。但在中国,小米还是主食,一直推迟到了汉代才吃面比较多。汉代人受胡人影响才开始用面做饼子吃。不发酵的死面饼叫“牢饼”,发酵蒸出的叫“炊饼”,即是武大郎所卖的,里边带牛羊肉馅的叫“馒头”(现在叫“包子”)。下在开水锅里直接煮的面条,当时则叫“汤饼”。
光吃小米、吃面,那还不是上等人,还要有大肉。百里奚家里,受当时科技水平限制,没有传热快的铁锅,无法实现肉的烹炒,所以吃肉只好煮。但煮肉很容易放臭,而且就像现在人吃两口红烧肉就再也吃不动了,当时人也一样容易吃腻,所以百里奚他们更喜欢吃“生肉酱制”:把牛羊鹿麋獐子的鲜嫩里脊生肉捣碎,反复捶打(像用棒槌捶衣服那样),去其筋腱,捣成生肉酱,再经过腌制发酵就可以吃了。吃时把这肉酱撒在小米饭上,味道甚佳——这是春秋时代的人的典型一餐。
这些好吃的东西,隔壁山西省的晋国人一概都吃不到了。因为晋惠公遇上连年饥荒,他只好派大夫庆郑为使者,到西邻的秦国买粮食:“我们遇上连年饥荒,晋国老百姓饿得眼睛发蓝,肚子透亮,政府特地让我拿钱买小米来了。”他所拿的钱应该是黄金,黄金是诸侯国际间大宗采购的通行媒介,而民间零售则各国是形制不同的青铜钱币。
百里奚刚从家里吃完好饭,觉得不能为富不仁,就对秦穆公说:“天灾流行,哪个国家都逃不出这概率。咱多积点德,发出救济吧,以后对咱也有好处。”
昼夜想着报仇的丕豹大踏步上前反对,喊到:“晋国人言而无信,谁都是知道的。当初秦国护送晋惠公入国为君,可他翻脸就不认人,河西五城到现在还赖着不给呢。我爹丕郑父他们想给,都被杀了。依我看,我们现在就打它,趁他当兵的没饭吃。”
秦穆公心软:“它的国君是够恶,但它老百姓有什么错呢?”于是开仓输米,从陕西雍城出发,沿渭水五百里水路排开运粮船,穿越陕西中部,东行跃过黄河峡谷,进入山西,再沿着山西的汾河,直抵汾河岸边的山西南部的晋都绛城。运粮的白帆从秦到晋,八百里白云首尾相连,蔚然大观。这是我国有史记载的第一次大型河运,称“泛舟之役”,标志了我们内陆河运的发达水平。(不过,希腊人的海运更厉害。另外,这里说白帆却是不对的,当时的船只有桨,没有帆,也没有舵。帆和舵是秦汉以后才有的。)
晋国人欢天喜地买到了秦国的救济米。非常戏剧化的是,秦国次年也发生天灾了,陕西关中平原——即渭河两岸的八百里秦川滴水未降,国家的储备粮又都卖到晋国了,秦人一下子大饥,肚子也开始半透明了。
秦穆公派出使者,满怀希望地去晋国买小米,因为晋国今年却是大丰收。但是像葛朗台一样吝啬的晋惠公不想给。他叫集本国领导干部开会。大夫庆郑主办了去年的泛舟之役,是亲秦派,说:“背信弃义,幸灾乐祸,贪图享爱,结怨邻国,是没有道德的。没有道德,谈什么守卫国家。我们必须卖给秦国粮食。”
虢射反问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成语。意思是,我们以前为了河西之地已经触怒秦国,失信于秦了,皮已经不存在了,两国友好的基础已没有了,现在还想要什么毛,还卖什么粮食?)
庆郑与虢射反复口角三次,最后,后者的意见被他们吝啬的国君所采纳。庆郑只好翻着白眼儿说风凉话:“不卖粮?那就等着后悔去吧。”
晋国居然见死不救——不卖粮。更有甚者,晋惠公还准备趁饥打劫,动员兵力进攻秦国。秦穆公很郁闷,新愁旧恨涌上心头,和百里奚商量,决定先发制人,谴送主力部队先行攻击陕西东部的梁国(晋国的盟友,在黄河西岸,是河西之地之一),进而威胁黄河以东的山西晋国。公元前645年,秦穆公裹了仓库里最后一点口粮,以丕豹为将,三战三捷,把战线推进到了陕西省东缘的梁国。秦晋“韩原大战”前的零星战斗打响了。
秦晋之好三
从溃散的军队那里,晋惠公不断收到战场上的坏消息。“三战三负,”他皱起眉头问:“秦寇已经入境很深了,寡人应该怎么办?”
主张卖粮的大夫庆郑说:“都是你把秦寇弄深的。有什么办法?没办法。”
晋惠公大怒,骂出了一个成语:“你小子出言不逊!给我出去!”晋惠公为中国文化创造了这个成语之后,又问副官:“我的战车准备好了吗?”
“报告,您的元首专用车——戎车,已经备好,但是车右一职还是空缺。”车右,是个重要角色,站在车上的右位,所以叫车右,使用戈、戟长兵器。这是一个荣耀的肥缺,相当于晋惠公的保镖或者副官,需要借助占卜让老祖宗来确定其人选。占卜了一下,神汉说:“老祖宗认为,让大夫庆郑当车右最吉利。”
偏偏是刚被骂作是“出言不逊”的亲秦派的庆郑!这家伙自从跟秦国借来了粮食就成了亲秦派,被晋惠公恨死了:“不让他当,换别人吧。”晋惠公说完就去看自己的战车。
这辆战车是从郑国进口的,马儿有特点,叫“小驷马”,个儿矮,是马中的武大郎,走路平稳,脊梁上放一碗水都不会洒。然而庆郑认为这马不好:“古来遇上大事,必须乘做国产马车。国产马匹熟悉道路,适应水土,知道主人心思,服从主人教训。乘坐进口马车,一旦出点乱子,马就惊了,狂躁乱动,鼻孔冒火,一个蹶子把你尥下来。”
晋惠公有两个特点,一是小气,二是好胜:“我偏要坐进口马车,小驷马有何不可,稳稳当当多好。”
庆郑给晒在路边,气恨恨说:“不听拉倒,你走着瞧。”
晋惠公坐上小驷马,集结溃兵,补足战斗人员,抵达黄河。从地图上看,山西省(晋的所在)和陕西省(秦的所在)像两枚荧光闪闪的狗牙,一东一西,并排立着,牙缝之间就是秦晋大峡谷。大峡谷北南走向,把整个黄土高原左右划开,大峡谷以东是山西,大峡谷以西是陕西。大峡谷底端,滚滚奔流着的就是抚养我们华夏文明的母亲河。此时的黄河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清澈了,当时俗语有“俟河之清,人寿几何?”——等着黄河清,那一辈子也等不完,意思是,作决策要果断。也说明映了黄河在春秋时代已经由于人为垦殖两岸而变黄了。
晋惠公跃过黄河,进入陕西东缘,向前线运动,与秦穆公对峙于陕西韩原。陕西韩原是传说中鲤鱼跳龙门的个地方——峡谷中的黄河惊涛骇人,两岸崖璧高耸。过了这里,水面突然宽展,故所谓黄河冲破龙门。
晋惠公有点沉不住气,派大夫韩简前去查看敌人动静。韩简观察完毕,回来报告说:“秦国兵马虽少,但士气是咱两倍。”
“凭什么这么说?”
“军士们都这么认为,当初您逃跑是秦国资助的,您回来是秦国护送的,”韩简人实诚,实话实说:“您没粮食是秦国接济的,秦国没粮食您却不给。人家前来兴师问罪,咱们军士们都觉得理亏,没有斗志。”
晋惠公闹怒:“打打打,我偏要打,通知秦军洗好脖子受死。明天统统给我往死里打。”
韩简心说:“明天我能活着当个俘虏,就知足啦!”
公元前645年秋天的黎明,天色阴霾,秋风搅动着黄叶,忧愁地飘过战士们的干戈长戟。双方约集队伍,邀战于韩原(今陕西韩城)。两架战争机器各以纵深十几排的兵车密阵,静静对峙。晋国两个军,秦一个军(一军12500人)。
排兵布阵完毕,催命的鼓声响起来了,震落了树林的黄叶。万紫千红的秋林,人生多么美好。没得说也没得想了,双方的战车仿佛觅食的虎,迈着虎足,幽幽地滑过来了,缓缓地,像是一场无常的梦。
鼓点从舒缓变得急骤,进攻速度明显加快,在各色旌旗招摇指挥下,两军车队变成攻击的楔形。箭如飞蝗,人喊马嘶。前头部队已经接战了,远射武器猛烈地交互攒射。战车迅疾推进,当双方战车汇合一线,车毂交错,车上三米长的夷矛举起来了,叮叮当当的双方,咬合于战斗中,像齿轮一样,挤出殷红的血水,染透飞驰的车轮。战车再接近,步兵的戈、戟进入交锋距离,鲜血从矛头喷出来了,不幸的人倒下去了,远方的泪流下来了。
鼓声又舒缓下来,驾驶员纷纷左右前后看齐,绕开那些倒下的战士和马匹,调整队列,招呼步兵以战车为支撑点,展开短兵相接的肉搏。
晋惠公驾驶着他那得意的小驷马,一路穿插迂回,意气风发。他发现秦军后翼的辎重车上有一大堆精美的兵器和盔甲。作为一个见财不要命的守财奴,晋惠公见利忘义,抛下大队不去指挥,挥鞭直取敌后,突如其来,冲散秦军后队,居然夺了几样战利品,喜洋洋地撤回。
可是,乐极生悲。他的小驷马突然激动起来(可能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这哥四个本来并在一排,现在却突然心不齐了。各自尥起蹶子,奔四个方向乱冲,根本不听驾驶员指挥。晋惠公给颠得像筛糠一样。车子一直冲到一滩烂泥里,轮子深深陷住,实在动不了了,可爱的F4才停止了尥蹶子活动。
晋惠公急了,命令驾驶员赶快倒车。驾驶员一挥鞭子:“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可是这四匹惹祸的F4,像严重失足的青年一样,怎么使劲也拔不出自己的泥脚。晋惠公喊:“家仆徒,你小子给我下去推车轱辘!”
家仆徒是车右,下车咬牙闭眼,搬车轮。车上的驾驶员则使劲轰马。可是轮子像圆规一样,以一只轮子为中心,另一只轮子徒然打转。车子根本倒不出来。敌人就要包抄过来了,家仆徒使出非常痛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