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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无言,群山寂静。
风在呜呜吟唱,太阳在光辉照耀。
向四方寻找,周围空空荡荡。前头的汉子和红头发已不知去向,后头的钟一山和冯小羽还不见踪影,冯明感到一种从内向外的虚脱,这种虚脱是从后脊梁骨开始的,先是发酸,后来发飘,继而扩散到全身,让他的身体升腾起来,飘飘忽忽,没有着落。他仿佛又看到了林岚,林岚站在山谷上的岚气中,向他挥手。
他们是在这儿分手的。
他记得很清楚,他现在坐的石头旁边,那时有棵大松树,树干狰狞若盘龙,茂盛如巨伞,远望则如同一只凌空欲飞的鹰。那天,他要到县里汇报工作,林岚要到广坪镇组织群众开会,他们在松树下分手,冯明要沿着官道下山向东,过回龙驿去县城,林岚要顺着小路往北,再走十里到广坪。冯明的警卫员小赵拉着马知趣地到前面等待了,来接林岚的广坪乡乡长曹红萧和武工队的同志们也紧走两步拐上了通往广坪的小路,松树岭上就剩下冯明和林岚。两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要说什么,都没有说,走到了大松树底下,必须要分手了。冯明停了下来,林岚也停了下来,两人的目光碰撞了一下,很快又分开了。冯明很做作地咳了一声,将手里的马鞭弯成一个圆,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不安。年轻的教导员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了林岚是件说不清楚的事。参加革命以来,冯明一直在部队,走南闯北,几乎没和女同志打过交道,也极少考虑男女之间的事情。这次到青木川和林岚接触,纯粹是偶然,也就是这偶然,让冯明的心里装下了另一个人,一个快乐美丽的女孩子,有事没事地总要想起她,想起她无拘无束的笑,想起她悠扬动人的歌,想起她明亮闪烁的眸子,甚至想起她衣服上散发出的皂角气味。其实林岚就在他的对面,随时可以见的,不知怎的还是想。对这一变化看得最清楚的是刘志飞,刘志飞老婆在河南,有两个儿子。刘志飞说,冯明这副样子,绝对是爱情在作怪,他是过来人,看得出姑娘眼神里的内容。刘志飞帮冯明出主意,说不要等青木川的工作结束,就赶紧明确和林岚的关系,这样的好姑娘稍稍手一松就成了别人的老婆,部队里等着结婚的干部有的是,总之得抓紧。冯明在谈恋爱上是一片空白,他不知两人之间的这层窗户纸该怎样捅破,拉住人家直接说,“给我当老婆吧”,也未尝不可,可总是缺少铺垫,缺少浪漫,人家毕竟是学生出身,讲的是情致,就是到老了回忆起最初这一幕来,也要回味无穷,直奔主题地“当老婆”,怕是唐突。刘志飞出主意说,先拍拍她的肩,再拉拉她的手,瞅准机会就亲亲她的口。这种事情,女的比男的更知道该怎么办,到时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简单极了。
松树岭上,浓密的树阴下,冯明和林岚面对面地站立着,天气并不热,冯明的汗也出来了。他看到林岚的手,那双手无所适从地翻弄着衣襟,不由得想拉过来拿在手里握着,但是他觉得不合适,他突然感到刘志飞教的恋爱招数并不管用,很没有水平。
明显地,林岚在等着他说些什么,那双眸子闪闪发亮,带有鼓励成分。冯明克制着心的狂跳,告诉林岚县上的会议只是一天,如若没什么耽搁,他后天下午就能回到青木川。连冯明自己也奇怪,在这激情难耐的时刻,他的语调竟然会如此平静,所谈的话语竟然如此离“题”万里。
林岚竟然也是公事公办,说她后天也从广坪回来,要是回来得早,就在这儿等他。
本应是很平常的离别,那一刻冯明的心情却有些沉重,一瞬间他在林岚的眼光中读出了期待、爱慕、无奈、留恋……一种离别的愁闷极不合时宜地在松树岭上生成,使他竟然有些儿女情长,向林岚伸过手去。没容他想什么,林岚将他的手一把抓住,想是临别的一握,却不,林岚将他的手拿到唇边,用尖利的牙齿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咬着,竟咬出血了。
林岚问,疼吗?
他笑笑说,不疼。
林岚说,你的手不疼,可是我的心疼。
林岚那样做,说那样的话,其实是命运的一种警示,他不明白,她当然也不明白。他只是想刘志飞的话,果真的,这种事情女的比男的更知道该怎么办。倘若他知道以后发生的事,那天他一定给林岚一个漫长深沉的吻,漫长得充盈彼此的一生,那才叫刻骨铭心。不止是吻,他应该阻止林岚的前往,假若林岚他们改变了主意,历史将是另一种写法。可惜,当时他既没有给林岚一个吻,也没有阻止她的行动,他和她就那么分手了,轻而易举地分手了,在那棵险恶的松树下……林岚是看着他走的,他转过山头看见她还向他挥手,样子安详自在,就像站在自家的门口,那棵松树,的确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手上被林岚咬过的地方丝丝拉拉地疼,疼到心里。
冯小羽赶上来,看到父亲的脸色已经不大对头,浑身虚汗,软弱无力,问哪里不舒服,只说是手疼。冯小羽让父亲赶紧吃了药,招呼着在石头旁躺下。
冯明说没事,是刚才走得有点儿猛了。
冯小羽说,叫您不要逞能,偏不听,瞧瞧,躺在山顶上了,这都是自找!
冯明说,我看见你林阿姨了,她来接我啦!穿着黄军装,那军装旧了……五十多年了,还穿在身上……
冯小羽说,大白天见鬼啦,您别吓我,我可不是无神论者!
冯明说,还那么年轻漂亮……
冯小羽说,这话要是早几年让我妈听见,又该醋意大发了,我妈吃了一辈子林岚阿姨的醋,一直到死,动辄便问我,是她的气质好还是那个姓林的气质好,好像我见过林岚似的。
冯明说,她这辈子吃死人的醋,没名堂。
冯小羽说,您不懂得女人!岂止死人,我们连古人的醋都吃!
钟一山背着背包寻寻觅觅也上来了,站在高处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山顶上杨贵妃的气味越发浓重了。冯小羽说钟一山是狗,考察古迹用鼻子嗅。冯明说,历史有时候是要靠鼻子嗅的,不知什么时候时光就悄悄把过去的味道传送过来了。
冯小羽说这话太浪漫,不像她爸爸说的。
冯明缓过劲儿来开始慢慢往下走,穿过石门栈道,过了铁索桥,道路平整舒缓,没费什么力气。钟一山边走边在路边石壁上寻找摩崖石刻,看到有“王道荡荡,王道平平,永垂万吉”几个字,非说是唐代遗留。冯小羽说明明后头有“道光十二年十月二十,保宁府人”的落款,怎说是唐代。钟一山说是道光年重修,不是开凿。冯小羽不再与他争辩,就这样走走停停,走进青木川镇时天已经黑尽,过河时钟一山又掉进溪水里,浑身弄得精湿。张保国和文化干事张宾打着灯笼站在路口等着,见了他们,远远地喊,是作家首长吗?
冯小羽说是,他们就匆匆地赶过来,那灯一晃一晃的,照出了路上一团柔柔的橘红。钟一山倏地停住脚步,呆呆地看着渐渐走近的灯笼,嘴里喃喃地说,天宝、天宝……
张保国过来,钟一山的眼睛还是直的,还没有从唐朝天宝年间回来。
张保国说,今天电业局检修线路,镇上停电,黑灯瞎火的,没摸着手电,把孩子正月十五玩的灯笼挑出来了,站在这儿给个亮儿,怕你们过了河摸不着进镇的道儿。说着,吹熄了灯,周围立即一团漆黑。天上有星光,隐隐闪烁,冯小羽许久才看出,山是黑的,水是亮的,路是灰的,幽幽的石板在脚下延伸。钟一山缓过神来,跟张保国握手。
张宾说,这个日本人还会说中国话?
冯小羽说,哪儿是日本人,他是地道“中国制造”,在日本呆得时间长了,爱知大学博士,今年才回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冯明站在旁边一直不说话。张保国到底是在基层干惯了的,走过来拉住冯明的手说,不用介绍我也知道您是谁,我们盼望您好久了,您真的早该回来看看,看看您战斗过的青木川的变化,检查督促一下我们的工作……青木川的人民想念您哪!
一句“青木川人民想念您”,说得差点儿让冯明掉下眼泪来,他的嗓子热辣辣的,哑哑地说,我也想青木川啊!
张保国问冯明一路可还顺利,冯明说还好,修了索桥,不用下山谷了,省了不少路。张保国说来年还要修钢筋水泥的桥呢,不过那是新开的路,老路就废弃不用了。冯明说,你是张文鹤的儿子?
张保国惊奇地说,首长是怎么猜出来的?您在这儿闹革命的时候还没有我呢。
冯明说,你说话的声音跟你老子一模一样,脸庞也像。我那老伙计张文鹤还硬朗着吧?
张保国说他父亲二十多年前就故去了,癌症。
冯明说,可惜了,你父亲年纪不大,比我还小三岁。他是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是青木川发展的第一批共产党员,身体结实得像头牛,工作的精神也像头牛。
本来冯明想说张保国的父亲是青木川发展的第一批党员,话一出口,又在党员前头加上了“共产”两个字,以前填表在政治面貌一栏写上“党员”,不用说,准是“共产党员”,没有疑义的。现在不行了,现在太宽泛,什么党的党员啊?会造成误会,张保国又是管政协的,他得强调一下,张文鹤是共产党,不是民进、民盟一类的民主党派,他和张保国的爸爸当年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不是一般关系。问到张文鹤最后时的情景,张保国说他父亲去世的时候头脑很清醒,也没受什么大罪,躺在自家床上很安详地过去了,他谢谢首长还能记得他的父亲。冯明有些伤感地说,改天一定到老战友的坟上去看看。
张宾明白,政协主席在首长跟前没说实话,什么“安详”,什么“没受罪”,张保国的父亲死时被疾病折磨得已经脱了人形,连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