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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书话-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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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生厌。《梦忆》可以说是他文集的选本,除了那些故意用的怪文句,我
觉得有几篇真写得不坏,倘若我自己能够写得出一两篇,那就十分满足了,
但这是欲羡不来,学不来的。

平伯将重刊《陶庵梦忆》,这是我所很赞成的:这回却并不是因为我从
前是越人的缘故,只因《梦忆》是我所喜欢的一部书罢了。

民国十五年十一月五日,于京兆宛平。

□1926 年12 月刊《语丝》110 期,署名岂明
□收入《泽泻集》

王见大本梦忆

《陶庵梦忆》“砚云甲编”本一卷,王文诰本八卷,皆乾隆中刻,王本
重刊入“粤雅堂丛书”中,时则咸丰己卯矣。近从杭州得王氏巾箱本,有王
文诰道光壬午序,云甲寅雕板已失,爰重授之梓,惟原刻纯生氏案语已悉不
存。昔读《复堂日记》,云《梦忆》以王见大本为最佳,初得甲寅本以为是
矣,今始知乃是指此本,盖壬午序自署王文诰见大,甲寅本则只题叶有一印,
白文曰见大二字而已。

余所得者为海宁邹存淦氏旧藏本,有印章六枚,第七八卷系邹君手抄,
后在题跋,邹君又著有《修川小志》一卷,手稿未刊,余亦从杭州得之,中
有浮签署男寿祺谨补,乃知其为邹适庐之先德。丁丑兵火延及两浙,故家图
书多散失,偶从估人购得一二,间一披览,但有怅惘,惟邹君手泽于无意中
乃获得数品,亦是有缘可喜慰也。

□1943 年作,1944 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牛山诗

志明和尚作打油诗一卷,题曰《牛山四十屁》,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但
是书却总未有见到,只在《履园丛话》卷二十一中看见所录的一首。近来翻
检石成金的《传家宝》,在第四集中发见了一卷《放屁诗》,原来就是志明
的原本,不过经了删订,只剩了四分之三,那《履园丛话》里的一首也被删
去,找不着了。我细看这一卷诗,也并不怎么古怪,只是所谓寒山诗之流,
说些乐天的话罢了。里边也有几首做得还有意思,但据我看来总都不及《履
园丛话》的一首,——其词曰:

春叫猫儿猫叫春,听他越叫越精神,
老僧亦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
我因此想到,石成金的选择实在不大可靠,恐怕他选了一番倒反把较好
的十首都删削去了。(十六年三月)

□1927 年作,1928 年2 月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虎集》

读游仙窟

《游仙窟》从唐代流落在日本,过了一千多年才又回到中国来,据我所
见的翻印本已经有两种了:其一是川岛标点本,由北新书局出版单行;其二
是陈氏慎初堂校印本,为《古佚小说丛刊》初集的第一种。

《游仙窟》在日本有抄本刻本两种。抄本中以醒醐寺本为最古,系康永
三年(1344)所写,大正十五年(1926)曾由古典保存会影印行于世,此外
又有真福寺本,写于文和二年(1353),比康永本要迟十年了。刻本最古者
为庆安五年(1652)一卷六十五页本,有注,至元禄三年(1690)翻刻,加
入和文详释,析为五卷,名为《游仙窟抄》,今所常见者大抵皆此本或其翻
本也。以上各本除真福寺本无印本流传外,我都见过,川岛所印即以元禄本
为根据,(所用封面图案即是卷中插画之一),经我替他用醍醐寺本校过,
不过其中错误还不能免。慎初堂本在卷未注云“戊辰四月海宁陈氏依日本刻
本校印”,但未说明所依的是庆安本呢还是元禄本。据我看来,陈君所用的
大约是元禄本,因为有几处在庆安本都不误,只有元禄本刻错或脱落了,慎
初堂本也同样地错误,可以为证。

一页下一行触事早微卑
二页上六行□久更深夜
十页上九行谁肯□相磨重
十一下十三行到底郎须休即


慎初堂本还有许多字因为元禄本刻得不甚清楚,校者以意改写,反而致误,

可以说是一大缺点,例如:
七页下六行儿适换作递
同太能□ 生
同七行未敢试望承
十四下十行馀事不思望承
十五下三行一臂枕头支(抄本)
同四行鼻里痠痹■。。 

日记刻本承字多写如“樣”字的右边那样子,现在校者在七页改为试字,在
十四页又改作思字,有些地方(如四页下五行)又照样模刻而不改,不知有
何标准。九页下二行,男女酬应词中“一生有杏”及“谁能忍■”,原系双
关字句,校者却直改作有幸及忍耐,未免索然兴尽。至于十三页下十六行,
“数个袍袴异种妖婬”,本是四言二句,慎初堂本改作:

数个袍袴异□种妖婬□
令人有意外之感。八页下七行,叙饮食处有“肉则龙肝凤髓”一句,肉字照
例写别字作尅瘫居械阆裢曜值哪Q鞒跆弥笔樵唬骸巴暝蛄畏锼琛保�
亦未免疏忽。此外校对错误亦复不少,举其一二,如

二页下三行水栖出于山头木
八页上四行谓性贪多为
十五下三行一喫一意快啮
十六下十三行联以当奴心儿
十七上十六行皆自送张郎白


此外有些刻本的错字可以据抄本改正的,均已在川岛本照改,读者只须参照
一下,即可明白。唯川岛本亦尚有不妥处,如:


三页下九行相著未相识

——抄本作看,川岛本亦误作著。

四页上六行孰成大礼

——抄本作就,川岛本改作既,无所依据,虽然

在文义上可以讲得通,亦应云疑当作既才好。

五页下九行金钗铜鐶

——抄本作钿,川岛本从之,但原注云女久反,可

知系钮字之误,应照改。

同十六行打杀无文

——抄本作打杀无文书,末字疑或系■字之误,但亦未能断定。

六页下三行奉命不敢则从娘子不是赋古诗云
川岛本在“不敢”下着点,疑不甚妥。察抄刻本标记句读,似应读为“敢不
从命,则从娘子,不是赋,(或有缺字)古诗云,”意思是说,“敢不从命。
就请从娘子起头,这并不是做诗,只如古诗(?)云,断章取意,惟须得
情。。。”这虽然有点武断,但也并不是全无根据,正如陈君在《古佚小说
丛刊》总目上所说,“此书以传抄日久之故,误字颇多”,有些还是和文的
字法句法也混了进去,上边的“奉命不敢”,即其一。又四页下一行,“见
宛河源道行军总管记室”,这宛字也是日本字,意思是委付,交给,不是张
文成原文,不过无从替他去改正罢了。

《游仙窟》的文章有稍涉猥亵的地方,其实这也只是描写幽会的小说词
曲所共通的,不算什么稀奇,倒是那些“素谜荤猜”的咏物诗等很有点儿特
别。我们记起白行简的《交欢大乐赋》,觉得这类不大规矩的分子在当时文
学上似乎颇有不小的势力。在中国,普通刊行的文章大都经过色厉内荏的士
流之检定,所以这些痕迹在水平线上的作物上很少存留,但我们如把《大乐
赋》放在这一边,又拿日本的《本朝文粹》内大江朝纲(894—957)的《男
女婚姻赋》放在那一边,便可以想见这种形势。《本朝文粹》是十一世纪时
日本的一部总集,是《文苑英华》似的一种正经书,朝纲还有一篇《为左丞
相致吴越王书》也收在这里边。《万叶集》诗人肯引《游仙窟》的话,《文
粹》里会收容“窥户无人”云云的文章,这可以说是日本人与其文章之有情
味的一点。我相信这并不是什么诡辩的话。《交欢大乐赋》出在敦煌经卷之
中,《游仙窟》抄本乃是“法印权大僧都宗算”所写,联想起铁山寺的和尚,
我们不禁要发出微笑,但是于江户文明很有影响的五山文学的精神在这里何
尝不略露端倪,这样看去我们也就不能轻轻地付之一笑了。

□1928 年4 月刊《北新》2 卷10 号,署名岂明
□收入《看云集》

近代散文抄序① 

启无编选明清时代的小品文为一集,叫我写一篇序或跋,我答应了他,
已将有半年了。我们预约在暑假中缴卷,那时我想,离暑假还远,再者到了
暑假也还有七十天闲暇,不愁没有工夫,末了是反正不管序跋,随意乱说几
句即得,不必问切不切题,因此便贸贸然地答应下来了。到了现在鼻加答儿
好了之后,仔细一算已过了九月十九,听因百说启无已经回到天津,而平伯
的跋也在《草》上登了出来,乃不禁大着其忙,急急地来构思作文。本来颇
想从平伯的跋里去发见一点提示,可以拿来发挥一番,较为省力,可是读后
只觉得有许多很好的话都被平伯说了去,很有点儿怨平伯之先说,也恨自己
之为什么不先做序,不把这些话早截留了,实是可惜之至。不过,这还有什
么办法呢?只好硬了头皮自己来想罢,然而机会还是不肯放弃,我在平伯的
跋里找到了这一句话,“小品文的不幸无异是中国文坛上的一种不幸”做了
根据,预备说几句,虽然这些当然是我个人负责。

我要说的话干脆就是,启无的这个工作是很有意思的,但难得受人家的

理解和报酬。为什么呢?因为小品文是文艺的少子,年纪顶幼小的老头儿子。

文艺的发生次序大抵是先韵文,次散文,韵文之中又是先叙事抒情,次说理,

散文则是先叙事,次说理,最后才是抒情。借了希腊文学来做例,一方面是

史诗和戏剧,抒情诗,格言诗,一方面是历史和小说,哲学,——小品文,

这在希腊文学盛时实在还没有发达,虽然那些哲人(Sophistai)似乎有这一

点气味,不过他们还是思想家,有如中国的诸子,只是勉强去仰攀一个渊源,

直到基督纪元后希罗文学时代才可以说真是起头了,正如中国要在晋文里才

能看出小品文的色彩来一样。我卤莽地说一句,小品文是文学发达的极致,

它的兴盛必须在王纲解纽的时代。未来的事情,因为我到底不是问星处,不

能知道,至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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