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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购得,而此书店又特卑陋,似只以小学儿童为主顾者,于其小书架上乃不
意得见此书,殊出意外,以此至今不忘,店头情形犹恍忽如见。三田虽是大
街,唯多是晚间去散步,印象总是暗淡萧寂,与本乡不同。辛亥初冬回故乡,
作小文记旧游,只写一则而罢,题诗其后,有云,寂寂三田道,衰柳何苍黄,
盖慨乎其言之。今亦已是旧梦矣,读文泉子之记,更有云烟之感,文章之不
可恃而可恃,殆如此也。
□1940 年11 月5 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如梦记译者附记*
上文系二十九年八月二十日所写,曾收入《药堂语录》,盖已是三年前
事矣。那本红面小书在我手边则已历三十三四年之久,只是常常想起,却总
未能决心着手,至于今日。
翻译不易,才力不及,这理由是容易明白的。但是,为什么还是想要翻
译的呢?在日本有过明治维新,虽已是过去的事,但中日两国民如有互相理
解之可能,我想终须以此维新精神为基础。我们在明治时代留学日本的人,
对于那时自然更多有怀念。文泉子此书写儿童生活与明治风俗,至为可喜,
又与我有不少情分,因此总想译述出来,虽然自己深知这是很不易的事。语
学与文才俱优的可以委托的人,找起来未必没有,只是他们所知的大抵是近
今更西洋化了的日本,对于明治时代恐怕有点隔膜,有如请西装的青年陪了
穿茧绸夹袍的老人谈话,这其间有三四十年的空气间隔着,难得谈的投机的。
我之所以不顾能力不足,或闲暇不多,终于决定自己来动手者,其原因即在
于此。文章译得很粗糙,未能把本来的趣味恰好的传达出来,但是凭了平时
对于东京与明治时代,写生文与《如梦记》的好感,总之想以理解之心,运
笨拙的笔,一句句的写下来,至于力不从心,那是没法子的事。全书共计九
章,希望每月能译出一章来,那么到了明年夏天,全部译完了,可以出一小
册单行本子。假如我在文学上有野心的话,这就是其一,此外是想把希腊神
话的注释做成,这已写了一部分三万字,下馀的大约也还有十万字之谱吧。
这工作中途搁下来,一转眼就已是五个年头,想起来更有岁月不居之感,亦
正是所谓如梦也。
(民国癸未九月十日)
□1943 年12 月刊《艺文杂志》1 卷6 期,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如梦记译本序
《如梦记》一卷九篇,文泉子著,明治四十二年(一九○九)日本东京
出版。文泉子本名坂本四方太,生于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大学国文科出
身,追随正冈子规,为新派有名“俳人”之一,写了许多“写生文”,大正
六年(一九一七)卒,年四十五岁。
在明治末年日本文坛上盛行着法国自然主义的潮流,子规等新派俳人是
俳句的革新家,可是也感受着时代思潮,成为他们的提倡写生的一种机缘。
所谓写生即是主张写实,不像旧式诗人那么公式地说假话,却要实地去看去
听,把所感到的事物写下去,这像有真实的生命。写生,是新派俳句的新的
手法,可是也可用于散文,这就叫写生文,它可以独立,于练习俳句上也很
有益。所以他们的杂志虽是讲俳句的,也登载好些写生文,这《如梦记》便
是在里边登过,再印行单行本的。
古来日本俳人多兼擅文章,松尾芭蕉即是最好的例,那时这一派里正冈
子规以下,夏目漱石,高滨卢子,坂本文泉,长冢节都写许多散文,夏目的
《我是猫》,高滨的《俳谐师》,长冢的《土》乃是有名的小说,扳本的这
一卷《如梦记》虽然不是正式的小说,但是用写生文来记述他童年的回忆,
也正是文学上所有的一种式样,同样的值得加以赏玩。书中所记大概是十岁
以前的事,在明治维新初期,新旧事物混杂在一起,或者与中国的民国前后
有点相似,有许多奇妙的事情值得记载,这里就只觉得太简少一些,有点可
惜,但是这也是难怪的。写生文虽说是重在写实,但它到底还被俳句影响所
牵掣,他们最忌“词费”,不肯长篇大幅地去描写,所以简短是当然的事。
后来夏目的学生中勘助著有《银茶匙》,上下两卷,叙写从幼小时直到中学
时代,更为精细,虽不是写生文派,却可以说是大部的《如梦记》,此外就
不见其比了。坂本的这本小册子很少见,在出版的次年偶然在东京冷僻的小
书店里得到了一册。
本书题名在著者自序中译作《梦一般》,比较近于白话,但是原名
Ywmenogotoshi,是文言口气的,直译应是《如梦》,现在便保存它这个原意,
只是加上一个记字,说起来较为顺口,自序中亦均改正,以免岐出,虽然在
那边如说《梦一般》似乎要好一点。
知堂记。
□1959 年4 月1 日刊香港《星岛晚报》,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日本国志
廿六年二月我写小文略谈《人境庐诗草》。附记有云,“去年秋天听说
有我国驻日使馆人员在席上声言,《日本国志》非黄公度所作,乃是姚栋的
原著。友人闻之骇怪,来问姚栋其人的事迹,不佞愧无以对。假如所说的是
姚文栋,那么我略为知道一点,因为我有他的一部《日本地理兵要》,但可
以断定他是写不成《日本国志》那样书的。”当时所根据的是作者态度之不
同,虽然自己相信不会看错,总嫌未免稍倾于主观。
近日得到姚文栋的杂文集,可以证明姚黄二家的书名同实异,截不相干。
姚集名曰《读海外奇书室杂著》,中缝则题曰《东槎杂著》,共文二十四篇,
盖在使馆为随员时所作,有《陈元赟先生事略》尚可读,馀亦多是照例的慷
慨论时务而已。卷末有《日本国志凡例》,作于光绪甲申九月,云全书十卷,
分记东西两京,畿内,东海道等七道,每道以国为纲,首疆域,继以形势沿
革,以至物产,凡二十四门,盖是地志体裁,末有“未备”一条,自言刑法
食货等皆未及记,后之君子尚其补诸。日人星野川口宫原三人皆有跋,见姚
氏编《海外同人集》卷上,星野谓其译我群地志书,集其大成,凡例记采用
书籍共九十九部,亦均是旧地志也。由此观之。二书性质不同显然可知,姚
氏所著固自成一种日本国志,但若与黄相比,则不可同日而语矣。
黄著四十卷,地理才有三卷,刑法食货共得十一卷,若其最有特色,前
无古人者,当推学术,礼俗二志,有见识,有风趣,盖惟思想家与诗人合并,
乃能有此耳,若说瑜不掩瑕,则文中惜不注出处,如礼俗志中多用川濑栲亭
之《艺苑目涉》中民间岁时,寺门静轩之《江户繁昌记》,往往一篇一卷全
文录入,如能随处注明,体例当更为完善也。
□1940 年11 月19 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四鸣蝉
近代日本文学作品,由本国人翻为汉文,木刻出板者,在江户时代中期
大约不很少,我在北京所见已有三种。其一是《艳歌选》,十四年春间所写
的《茶话》中第六则即是介绍这书的,略云:
《艳歌选》初编一卷,乌有子著,日本安永五年(一九七六)刻板,现藏东京上野
图书馆中,原书未得见,仅有抄录一部分,收在汤朝竹山人所编《小呗选》内,计二十六
首,首列俗歌原本,后加汉译。卷首凭虚氏汉文序有云:
乌有先生尝游酒肆,每闻妓歌,便援笔诗之,断章别句,纵横变化,翻得而妙矣。
又例言之二云:
里巷歌谣,率出于流俗儿女之口,而翻之以成诗,自不得浑雅矣,间亦有翻难翻者,
殆不免牵强焉,总是杯酒馀兴,聊自玩耳。而或人刊行于世,盖欲使幼学之徒悦而诵之,
习熟通晓,乃至于诗道也。固非近时狡儿辈侏离之言,自以为诗为文,锲诸梨枣,但供和
俗顾笑,假使华人见之则不知何言之比也,世人幸详焉。
他的译诗可以知道是不很信的,但是有几首却是实在译得不坏,不过他是学
绝句和《子夜歌》的,所以其好处也只是汉诗的好处,至于日本俗歌的趣味
则几乎不大有了。当时曾转录九首以为例,今引用其一云:
郎意欲迎妾,妾身那得行?
行程五百里,风浪转相惊。
其二是《海外奇谈》。此书一名《日本忠臣库》,为《假名手本忠臣藏》
之译本,题清鸿蒙陈人重译,有序云:
鸿蒙子尝阅市获奇书,题目《忠臣库》,披之则稗史之笔迹,而录海外报仇之事,
谓好事家译异域之俳优戏书也,惜哉其文鄙俚错误有不可读者,是以追卓老《水浒》之迹,
润色订补,以备游宴之谈柄焉耳。
后署乾隆五十九年,即一七九四年,后来尚有翻本,故不难得,寒斋所有即
明治时印本也。《假名手本忠臣藏》为竹田出云等所撰,记元禄十五年赤穗
四十七义士报仇事,假设盐冶判官冤死,家臣大星由良之助等共杀怨家高师
直,为同类义士剧中之代表作,上台演唱,至今垂二百年不绝。此为净琉璃
体,且说且唱,凡十一段,今译本改为十回,又作演义体裁,虽文气不能十
分通畅,而模仿颇近似,所用明清小说中语亦有甚妙者,大抵所最难是安放
得停当耳。《忠臣藏》本来是音曲,改为说部则但存本事,失去原文的藻饰,
犹之莎翁喜剧,一变而为《吟边燕语》,其得失亦自易见也。
其三是《四鸣蝉》。这才是要谈的本题,其实也谈不了许多,只是说说
梗概而已。此书一册,明和八年(一七七一)刊,题亭亭亭逸人译,堂堂堂
主人训,其时为乾隆三十六年,法梧门正是十九岁,以第二名入学云。堂堂
堂有序文,自称白虎居士,印文二。曰姓不唐,曰似园芙蓉。亭亭亭有解说
曰《填词引》,则说明日本词曲之种类者也。书中凡收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