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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鸽翔晚风,池鱼跃清响。
又云:
潇潇几日雨,开落白芙蓉。
此盖係暂住东湖学堂教课寄住湖上时所作,当是甲辰(一九○四)年事。昔
有稿本,题曰《秋草闲吟》。前有小序,系乙巳年作,今尚存。唯诗句悉已
忘却,但记有除夕作,中有云:
既不为大椿,便应如朝菌。一死息群生,何处问灵蠢。
又七绝末二句云
独向龟山望松柏,夜鸟啼上最高枝。
龟山在故乡南门外,先君殡屋所在地也。丙午(一九○六)年由江南督
练公所派遣日本留学,至辛亥返国,此六年中未曾着笔,唯在刘申叔所办之
《天义报》上登过三首,其词云:
为欲求新生,辛苦此奔走。学得调羹汤,归来作新妇。
不读宛委书,却织鸳鸯锦。织锦长一丈,春华此中尽。
出门有大希,竟事不一吷。款款坠庸轨,芳徽永断绝。
此盖讽刺当时女学生之多专习工艺家政者,诗虽是拟古,实乃已是打油诗的
精神矣。
民国二年,范爱农君以愤世自沉于越中,曾作一诗挽之,现在已全不记
得,虽曾录入记范爱农的一篇小文中。六年至北京,改作白话诗,多登在《新
青年》及《每周评论》上面,大概以八年中所作为最多。十年秋间,在西山
碧云寺养病,也还写了些,都收集在《过去的生命》一卷中。后来因为觉得
写不好,所以就不再写了。这之后偶然写作打油诗,不知始于何时,大约是
民国二十年前后吧,因为那时曾经在无花果枯叶上写二十字寄给在巴黎的友
人,诗云:
寄君一片叶,认取深秋色。留得到明年,唯恐不相识。
这里有本事,大意暗示给他恋爱的变动,和我本是无关也。又写给杜逢辰君
的那一首“偃息禅堂中”的话,也是二十年一月所作。但是真正的打油诗,
恐怕还要从二十三年的“请到寒斋吃苦茶”那两首算起吧。这以后做了有不
少,其稍重要的,曾录出二十四首,收入《苦茶庵打油诗》那篇杂文中。关
于打油诗,其时有些说明,现在可以抄录一部分在这里:
“我自称打油诗,表示不敢以旧诗自居,自然更不敢称是诗人。同样地,
我看自己的白话诗,也不算是新诗,只是别一种形式的文章,表现当时的情
意,与普通散文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名称虽是打油诗,内容却并不是撸罚�
文字似乎诙谐,意思原甚正经。这正如塞山子诗,它是一种通俗的偈,用意
本与许多造作伽佗的尊者别无殊异,只在形式上所用乃是别一手法耳。”又
云:
“这些以诗论当然全不成,但里边的意思总是诚实的。所以如只取其述
怀,当作文章看,亦未始不可,只是意稍隐曲而已。我的打油诗本来写的很
是拙直,只要第一下当它作游戏语,意思极容易看得出,大约就只有忧与惧
耳。”
这回所收录的共有一百六十首以上,比较的多了,名称则曰杂诗,不再
叫作打油了。因为无论怎么说明,世间对于打油诗,终究不免仍有误解,以
为这总是说浑话的。它的过去历史太长了,人家对于它的观念,一时改不过
来,这也是没法的事。反正我所写的,原不是道地的打油,对于打油诗的名
字,也并不真是衷心爱好,一定非用不可。当初所以用这名称,本是一种方
便,意在与正宗的旧诗表示区别,又带一些幽默的客气而已,后来觉得不大
合适,自可随时放弃,改换一个新的名号。我称之曰杂诗,意思与从前解说
杂文时一样;这种诗的特色是杂,文字杂,思想杂。第一它不是旧诗,而略
带有字数韵脚的拘束;第二也并非白话诗,而仍有随意说话的自由,实在似
乎是所谓三脚猫,所以没有别的适当的名目。说到自由,自然无过于白话诗
了,但是没有了韵脚的限制,这便与散文很容易相混,至少也总相近,结果
是形式说是诗,而效力仍等于散文。这是我个人的经验,固然由于无能力之
故,但总之白话诗之写不好,在自己是确实明白的了。白活诗难做的地方,
我无法去补救,回过来拿起旧诗,把它的难做的地方给毁掉了,虽然有点削
屦适足,但这还可以使用得,即是以前所谓打油诗,现今称为杂诗的这物事。
因为文字杂,用韵只照语音,上去亦不区分,用语也很随便,只要在篇中相
称,什么俚语都不妨事,反正这不是传统的正宗旧诗,不能再用旧标准来加
以批评。因为思想杂,并不要一定照古来的几种轨范,如忠爱,隐逸,风怀,
牢骚,那样去做,要说什么便什么都可以说;但是忧生悯乱,中国诗人最古
的那一路思想,却还是其主流之一。在这里,极新的又与极旧的碰在一起了。
正如杂文比较的容易写一样,我觉得这种杂诗,比旧诗固不必说,就是比白
话诗也更为好写。有时候感到一种意思,想把它写下来,可是用散文不相宜,
因为事情太简单,或者情意太显露,写在文章里便一览无馀,直截少味,白
话诗呢又写不好,如上文所说,末了大抵拿杂诗来应用。此只出于个人的方
便,本来不足为训,这里只是说明理由事实而已,原无主张的意思,自然更
说不上是广告也。
我所做的这种杂诗,在体裁上只有两类。以前作七言绝句,仿佛是牛山
志明和尚的同志;后来又写五言古诗,可以随意多少说话。觉得更为适用,
则又似寒山子的一派了。可是事实上并不如此,他们更近于偶,我的还近于
诗,未能多分解放,只是用意的诚实则是相同,不过一边在宣扬佛法,一边
乃只是陈述凡人之私见而已。诸诗都是聊寄一时的感兴,未经什么修改,自
己觉得满意的很少;但也有一两篇写得还好,有如《岁暮杂诗》中之《挑担》
一首,似乎表示得恰切,假如用散文或白话诗,便不能说得那么好,或者简
直没法子说。不过这里总多少有些隐曲,有的人也未必能一目了然,但如说
明,又犯了俗的病,所以只能那样就算了。又如《丙戌岁暮》未尾云:
行当濯手足,山中习符水。
《暑中杂诗》中《黑色花》云:
我未刁咒法,红衣师喇嘛。
又《修楔》一首末云:
恨非天师徒,未曾习符偈。不然作禹步,撒水修禊事。
这些我都觉得写得不错。同侍中述南宋山东义民吃人腊往临安,有两句云:
犹幸制熏腊,咀嚼化正气。
这可以算是打油诗中之最高境界,自己也觉得仿佛是神来之笔,如用别的韵
语形式去写,便决不能有此力量,倘想以散文表出之,则又所万万不能者也。
关于人腊的事,我从前说及了几回,可是没有一次能这样的说得决绝明快,
杂诗的本领可以说即在这里,即此也可以表明它之自有用处了。我前曾说过,
平常喜欢和淡的文字思想,但有时亦嗜极辛辣的,有掐臂见血的痛感。此即
为我喜那英国狂生斯威夫德之一理由,上文的发想或者非意识的由其《育婴
刍议》中出来亦未可知。唯索解人殊不易得,昔日鲁迅在时最能知此意,今
不知尚有何人耳。
《花牌楼》一题三章,后记中已说明是用意之作,唯又如在《往昔》后
记中所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咏叹淫佚,乃成为诗。而人间至情,凡
大哀极乐,难写其百一,古人尚尔,况在鄙人;深恐此事一说便俗,非唯不
能,抑亦以为不可者也”。这三首诗多少与上文所说有所抵触,但是很悭的
写下去,又是五十年前的往事,勉强可以写成那么一点东西,也就是不很容
易了。有些感怀之作,如《中元》及《茶食》、《鲁酒薄》等,与《往昔》
中之《东郭门》、《玩具》与《炙糕担》是一类。杂文中亦曾有《耍货》、
《卖糖》等篇,琐屑的写民间风俗,儿童生活,比较的易作,也就不大会得
怎么不成功。此外又有几篇,如《往昔五续》中之《性心理》,《暑中杂诗》
之《女人国》、《红楼梦》以及《水神》,凡与妇女有些相关的题目,都不
能说得很清楚,盖如《岁暮杂诗》之《童话》篇中所云:
染指女人论,下笔语枝离。隐曲不尽意,时地非其宜。
昔时写杂文,自《沟沿通信》以来,向有此感慨,今在韵文中亦复如此,正
如孟德斯鸠所言,帝力之大,有如吾力之为微矣。
但是这问题虽是难,却还是值得,而且在现今中国,也是正当努力的。
杂诗的形式虽然稍旧,但其思想应具有大部分新的分子,这才够得上说杂,
而且要稍稍调理,走往向前的方向。有的旧分子,若是方向相背,则是纷乱,
而非杂,所以在杂的中间没有位置,而是应当简单的除外的。直截的说,凡
是以三纲为基本的思想,在现今中国都须清算。写诗的人,就诗言诗,在他
的文字思想上,至少总不当再有这些痕迹。虽然清算并不限于文字之末,但
有知识的人,总之应首先努力在这一点上,与旧人有最大的区别。中国古来
帝王之专制,原以家长的权威为其基本(家长在亚利安语义云主父,盖合君
父而为一者也),民为子女,臣为妾妇,不特佞悻之侍其君为妾妇之道,即
殉节(兼男女两性而言)之义,亦出于女人的单面道德。时至民国,此等思
想本早应改革矣,但事实上则国犹是也,民亦犹是也,与四十年前固无以异。
即并世贤达,能脱去三纲或男子中心思想者,又有几人?今世竞言民主,但
如道德观念不改变,则如沙上建屋,徒劳无功。而当世倾向,乃正是背道而
驰,漆黑之感,如何可言。虽然,求光明乃是生物之本性,谓光明终竟无望,
则亦不敢信也。鄙人本为神灭论者,又尝自附于唯理主义,生平无宗教信仰
之可言,唯深信根据生物学的证据,可以求得正当的人生观及生活的轨则,
三十年来,此意未有变更,《暑中杂诗》之《刘继庄》一首中有四句云:
生活即天理,今古无乖违。投身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