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原来这都是渔洋山人的主张,恢复考八股文与裹足,他的笔记杂文虽还有可
观,头脑可是实在不行,真可称之曰无识。中国的文人与学者都一样的不高
明,即在现今青年中似亦仍不乏爱好细足者,读余澹心俞理初的文章,殊有
空谷足音之感,李登斋本无盛名而亦有此达识,更足使人佩服了。
《常谈丛录》记名物的文章亦多佳作,盖观察周到而见识足以副之。如
卷四有“攒盒”一则云:
祝允明《猥谈》云,江西俗俭,果盒作数格,唯中一味或果或菜可
食,馀悉充以雕木,谓之子孙果盒。今予乡尚有此,但同称攒盒,不闻
有子孙果盒之名。其盒之精致者则不为木格而为纸胎灰漆碟,一圆碟居
中,旁攒以扇面碟四五,或多至七八,外为一大盘统承之,形制圆,有
盖,不用则覆之,髹画斑烂,足为供玩,中多设瓜子,贫乏家则以煠炒
熟豆,所谓菜则于盐菜也。馀间充以不可食之果,如柏子梧子相思子之
类,或亦用苏州油蜡采饰看果数色,雕木具绝少。若富室则糕饼果饵皆
可食者,然亦第为观美,无或遍尝焉,究何异于雕木哉。予性雅不喜此,
为其近于伪也。客至瀹茗清淡,佐以果食,即一二味亦可,正不贵多品,
奈何使不堪入口而仅饫人目哉,斯已失款客之诚矣。妇女胶于沿习,虽
相随设之,意终未善之也。
又卷六“鸟虫少”一则中云:
连岁荒歉,百物之产,渐见亏缩,至道光十四年甲午而极。屋脊墙
头恒终日无一禽鸟翔集,行山间二三里,或绝无飞鸣形声,回忆少时林
间池畔,颉颃喧噪之景象,大不侔矣。水中鱼虾十仅一二,携渔具者每
废然空归。凡春末交夏,入暮则蛙鸣聒耳,令人难寐,至此则几于寂静,
火照渔蛙者寥寥。夏秋数月,苍蝇丛嘬,盘碗羹饭为黑,粪污器物密点
如麻,至此则疏疏落落,一堂之内或不盈十。此数物者,并不资生于谷
粟,若苍蝇又非可充人饱餐,而亦随凶年而减少,殆于仅存,岂非天地
生生之气至此忽索然欲竭耶。
像这两篇文章,在普通笔记里也不大容易找到。攒盒各地多有,但只存于耳
目之间,少见纪载,盖文人所喜谈者非高雅的诗文则果报与鬼怪耳,平常生
活情形以及名物体性皆不屑言也。鸟虫少一节不但其事有意义,文章亦颇佳,
如将这态度加以廓大,便可以写地方的自然史,虽不能比英国的怀德,亦庶
几略得其遗意乎。近来乱读清人笔记,觉得此类文字最不易得,李登斋的《丛
录》在这点上其价值当在近代诸名流之上也。(二十五年十月三日,在北平)
□1937 年3 月刊“宇宙风”社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瓜豆集》
关于尺牍
桂未谷跋《颜氏家藏尺牍》云:
“古人尺牍不入本集,李汉编昌黎集,刘禹锡编河东集,俱无之。自欧
苏黄吕,以及方秋崖卢柳南赵清旷,始有专本。”所以讲起尺牍第一总叫人
想到苏东坡黄山谷,而以文章情思论,的确也是这两家算最好,别人都有点
赶不上。明季散文很是发达,尺牍写得好的也出来了好些。万历丁巳郁开之
编刊《明朝瑶笺》四卷,前两卷收永乐至嘉隆时人百三十六,第三卷五十三,
皆万历时人,第四卷则四人。凡例第二中云:
“四卷专以李卓吾袁石浦陶歇庵袁中郎四先生汇焉。四先生共踨浮名,
互观无始。臭味千古,往还一时,则又不可以他笺杂。笺凡一百五十有三。”
这所说很有见识,虽然四人并不一定以学佛重,但比馀人自更有价值,而其
中又以李卓吾为最。《瑶笺》中共收三十六笺,大都是李氏《焚书》中所有,
我很喜欢他的《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末节云:
“不闻庞公之事乎?庞公尔楚之衡阳人也,与其妇庞婆女灵照同师马
祖,求出世道,卒致先后化去,作出世人,为今古快事,愿公师其远见可也。
若曰,待吾与市井小儿辈商之,则吾不能知矣。”又《复焦弱侯》之一云:
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
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冒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
麻城,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
此,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
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实为林汝
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
归,兹尚未厌足,如饿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
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
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
皆在黄生术中而不悟,可不谓巧乎。今之道学何以异此。今之讲道学者
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
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
读这两节,觉得与普通尺牍很有不同处。第一是这几乎都是书而非札,长篇
大页的发议论,非苏黄所有,但是却又写得那么自然,别无古文气味,所以
还是尺牍的一种新体。第二,那种嬉笑怒骂也是少见。我自己不主张写这类
文字,看别人的言论时这样泼辣的态度却也不禁佩服,特别是言行一致,这
在李卓吾当然是不成问题的。古人云,学我者病,来者方多。所以这里要声
明一声,外强中干的人千万学他不得,真是要画虎不成反为一条黄狗也。虎
还可以有好几只,李卓老的人与文章却有点不可无一,不能有二。他又有《与
耿楚侗》的一笺云:
夫所谓仙佛与儒,皆其名耳。孔子知人之好名也,故以名教诱之。
大雄氏知人之怕死也,故以死惧之。老氏知人之贪生也,故以长生引之。
皆不得已权立名目以化诱后人,非真实也,唯颜子知之,故曰夫子善诱。
今某之行事,有一不与公同者乎?亦好做官,亦好富贵,亦有妻孥,亦
有庐舍,亦有朋友,亦会宾客。公岂能胜我乎?何为乎公独有学可讲,
独有许多不容已处也。我既与公一同,则一切弃人伦,离妻室,削发披
缁等语,公亦可以相忘于无言矣。何也?仆未尝有一件不与公同也,但
公为大官耳。学问岂因大官长乎?学问若因大官长,则孔孟当不敢开口
矣。
所云化诱一节未知是否,若后半则无一语不妙,不佞亦深有同意,盖有许多
人都与我们同一,所不同者就只是为大官而已,因其为大官也于是其学问似
乎亦遂大长,而可与孔孟为伍矣。李卓老天下快人,破口说出,此古今大官
们乃一时失色,此真可谓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尺牍也。
其二
清初承明季文学的潮流也可以说是解放的时代,尺牍中不乏名家,如金
圣叹,毛西河,李笠翁,以至乾隆时的袁子才,郑板桥。《板桥家书》却最
为特别,自序文起便很古怪爽利,令人读了不能释卷,,这也是尺牍的一种
新体。这一卷书至今脍炙人口,可以知道他影响之大,在当时一定也很被爱
读,虽然文献的证据不大容易找。但是我也曾找到一点儿,郝兰皋在《晒书
堂外集》卷上有《与舍弟第一书》云:
告懿林:陶徵士诗,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子曾子云,勿寓人
我室,毁伤其薪木。古人于居处什器,意所便安,深致系恋如此。吾与
尔同气虽无分别,但吾庐之爱岂能忘情,薪木无伤,鸟欣有托,吾意拳
拳为此耳,莫谓汝嫂临行封锁门户便为小器,此亦流俗之情宜尔也。吾
辈非圣贤,岂能忘尔我之见,令人媳妇归宁,往返数十日,尚且锁闭门
庭,收藏器皿,岂畏公婆偷盗哉,盖此儿女之私情,虽圣贤不能禁也。
吾与尔老亲在堂,幸尚康健,故我得薄宦游违膝下,然亦五六年后便当
为归养之计。我与尔年方强壮,共财分甘,日月正长,而吾亲垂垂已老,
天伦乐事得不少图几年欢聚耶。我西家房屋及器用汝须留神照看,勿寓
人我室,令有毁伤,庶吾归时欣鸟有托,此亦尔守器挈瓶之智也。言至
此不觉大笑,汝莫复笑我小器如嫂否?所要朱砂和药,今致二钱,颇可
用,惜乎不多耳。应泰近业如何,常至城否?见时可为我致意。逢辰及
小女儿知想大爷大娘否,试问之。桂女勿令使性懒惰,好为人家作媳妇
也。《医方便览》二本未及披阅,俟八月寄下。《吕氏春秋》,《秘书
二十一种》,便中寄至京,俟秋冬间不迟。我新病初起,意绪无聊,因
修家书,信笔抒写,遂尔絮絮不休,读毕大家一笑,更须藏此书,留为
后日笑话也。嘉庆五年庚申七月八日,哥哥书。
又在邵西樵所编《师友尺牍偶存》卷上有王西庄札七通,其末一篇云:
承示寄怀大作,拍手朗唱一味天真无畔岸句,不觉乱跳乱叫,滚倒
在床上,以其能搔着痒挠着痛也。怪哉西樵,七个字中将王郎全副写照
出来。快拿绍兴(京师酒中之最佳者)来吃,大醉中又梦老兄,起来又
读。因窃思之,人生少年时初出来涉世交友,视朋友不甚爱惜也,及至
足迹半天下,回想旧朋友,实觉其味深长。盖升沉显晦,聚散离合,转
盼间恍如隔世,于极空极幻之中,七零八落,偶然剩几个旧朋友在世,
此旧物也,能不想杀,况此旧友实比新友之情深十倍耶。而札云,天上
故人犹以手翰下及,怪哉西樵而犹为此言乎。集中圈点偶有不当处,如
弟酿花小圃云,闭门无剥啄,只有蜜蜂喧二句,应密圈密密圈。弟尝论
诗要一开口便吞题目,譬如吃东西,且开口先将此物一齐吞在口内,然
后嚼得粉碎,细细咀味,此之谓善吃也。奈何今人作诗,将此物放在桌
上,呆看一回,又闲闲评论其味一回,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