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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郭睿的车里,驶向市区艺术馆,一路零散的搭腔。
“郭睿你平时还看画展啊?真洋气。”
“恩,学过几年画。每个人都有点生活调剂的,你没有什么爱好吗?”
“升斗小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爱好,喜欢看笑话算不算?”
突然觉得有些沮丧,为什么我是个没有特点没有爱好没有童年的人啊?总不能以后墓志铭上刻个“不吃香菜”就完了吧?
到了艺术馆直奔展厅,想不到游人如织。
其实我特别受不了看什么艺术展,一股万般皆下品的气息会把你生活的真实感和实在感吹得一干二净。那些个趾高气昂的艺术品,像无数张唧唧歪歪的嘴,争先恐后地通知你,你活得有多俗气多卑微。
它们大多数就是以各种阵仗排开来向你展示精英群里或是凡人堆里的千奇百怪的孤独感。可是,孤独太普遍了,这个世界就是由点滴孤独汇成江海的。我身处命运里的孤独失意已经享用不尽,不需要再被提醒。
跟在郭睿身后沿着白墙走马观画,眉头紧锁目光幽邃作深沉状,装得好像我都看懂了一样。
郭睿突然驻足于一幅情状诡异的画作前面,我来回瞅瞅他再瞅瞅画,发现两头的情况我都没看明白。
先说这画。色块饱满,异象丛生,我依稀可辨的唯有一只缺腿的白鹤、两只不成对的女人乳房。其他各种象征隐喻山寨拼贴,整幅画格充斥着 “你死也别想看懂”的优越感。
郭睿终于发现我不明就里的眼神求知若渴地注视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女不才,望大师点拨。”
“别别别,我担不起。艺术作品本来就是见仁见智。这画其实就是讲女性在爱情里如何自处。”
“哇,这你都能看出来?”
郭睿摇摇头,手指画框注脚。
《恋爱中的女人》,下面一行批注:我的画不是给视网膜看的。
靠!真特么一方水土养一方神经病!这分明是在骂我等小老百姓都是瞎啊?
要当文艺青年艺术家,其实能有多难?把别人用来吃饭的时间用来喝咖啡,把别人用来睡觉的时间也用来喝咖啡,再把别人用来喝咖啡的时间用来嗑安眠药,这样应该就不远了。
“全世界的白鹤数量只有3000多只,又遵循对它们不利的一夫一妻制,每窝只产下两枚蛋,却只有一只幼鸟能活下来。所以——”
“所以真爱稀有,濒临绝种,是这个意思吗?”
“可能吧。”
“谢谢你啊,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呵呵,活到老学到老,那不学岂不是不会老了?
“方槿,你觉得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郭睿若有所思,又有一种曲折的情致在他眉宇间游荡,那种情绪,仿佛是叫伤感。
“人会虚伪。”
郭睿扭头看我,撇撇嘴,看来这回是我点拨到他了。
兜兜转转到儿童画展区,世界名画在孩子眼里一一被分解,孩子的世界不用伪装,照猫画虎,反倒画出虎的神韵。
拍下几张儿童画,郭睿领着我去吃晚饭。一路跟我陈述了他颇为有趣的设想,这么看来,我的文案确实是要剥光了重写,我恨得牙都在痒。
对吃饭这件事,我不知道郭睿从小受过自家母亲多少黑暗料理的创伤,才会有这么一种执着的剑走偏锋的叛逆感。
这是一家装潢非常混搭的两户式店铺。
它的情调是这样的:你瞅一眼门匾上的朝鲜文,怀着一颗韩剧泡菜心推开门,先是被门梁上俩巫蛊娃娃吓一身冷汗,接着迎上来一位面若樱花的姑娘让你把鞋脱了踩到榻榻米上。你正感叹全球化来势凶猛世界人民一家亲的时候,樱花姑娘领你进了透明玻璃隔开的包间,你才发现你已然盘腿坐在了东北大炕上。
真特么迂回曲折的心路历程啊!
人只要活着,什么样的奇葩你都可能碰到。更奇葩的还在后头。
这家店名叫“左派”,按说没啥稀奇。可是,老板是左撇子,明文要求进店用餐者只能用左手吃饭,否则要付两倍账单。
尼玛真是大千世界无傻逼不有!就这明显孤芳自赏的条例反而为商家赚来不少关注,生意蹿红跟打了鸡血似的。
郭睿无疑是左派的。他还告诉我,他交过的女朋友,跟约好了似的,全是左派。
“不是吧?这几率比意外怀孕都低啊!”说完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还好郭睿大人大量,痴笑地应付过去。
我有些疑惑:“进店的客人这么多,难保不会有右派分子违反规定,难道还要专人监督吗?”
郭睿眼瞅了瞅我身后,使了个眼色给我,我回身看,玻璃墙上的标语赫然醒目:“诚信为人,左手用餐。作弊可耻,入土为安。”
百家可以争鸣,没想到作死还带花样的。
食物的味道不错,就是非逼我一个右撇子换左手吃饭,好比一只山羊混在盘羊群里,有一种被殖民的不爽感。
“你吃饭的点子一直这么层出不穷鹤立鸡群的吗?”
“那倒不是,这家餐厅,是我一个朋友带我来的。”前女友就前女友,藏着掖着,也不会变成现女友。
“不用说了,刚刚那幅画,也是跟你这个朋友有关啦。”
郭睿默默放下筷子,“是这样,我的这个朋友,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前女友,特别喜欢那幅画,他甚至让我帮他临摹一幅送给他的这个前女友。可是呢,还没送出去,他们就分手了。我觉得,不是,我的朋友觉得,如果能博她一笑也算值得。”
我也放下酸痛的左手,抱着肘子,人艰不拆地听他扯白。
如此不堪回首不愿承认的神秘前任,不禁让人感叹,郭睿啊,你到底是摊上过独孤皇后还是休过河东狮柳月娥?不要怪人家伤害你,要怪自己为什么允许这种事发生。
爱情有时就是件很简单的事,好比你明明被某个人当猴耍,还觉得像看猴戏一样开心;好比人家早已前事散逸后会无期,你还凄凄惨惨念念不忘;好比你看到很多事遇到很多人,明明不相干的,可你拐着弯都能想到这个人……如此这般,你肯定就是爱这个人了啊!
是啊,爱情有时就是贱,很简单的事。
我活到这种尴尬岁数就是什么都不信,尤其不信爱情。穷人嘛,就剩这么点金贵可以防身了。什么知己、伴侣、爱人,到最后你几乎把他当自己孩子看,而他不过把你当个冷笑话。
如今我没心情关心别人的事,为了自己的饭碗我已经忙的不可开交。所以我现在听郭睿哼哼唧唧特别烦躁,我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就这么这么这么烦躁!
餐厅里放着歌,歌词在唱“突来的骤雨,这条街一路泥泞,就像人生,不过是一场即兴。”我正抬起左手端茶喝,一个激灵,杯子掉落在地。
郭睿不安地看着我,我受不了这种“普天之下皆我妹”的关切眼神。摆手示意他我好着呢,然后听他吐出几个字:
“你没事吧?没事就赔杯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十、小满: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小满——二十四节气中夏季的第二个节气。其含义是夏熟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饱满,但还未成熟,只是小满,还未大满。“小满不满,芒种不管”。把“满”用来形容雨水的盈缺,指出小满时田里如果蓄不满水,就可能造成田坎干裂。)
【上】
耳机里在放Glen Hansard那首《Falling Slowly》:
”……Take this sinking boat and point it home 。
We've still got time 。
Raise your hopeful voice you have a choice……”
我头枕着急速行驶的地铁窗墙,窗外漆黑茫茫。车门上贴着某珠宝行的新款婚戒海报,轨道多媒体在插播上海某相亲角密如春运的迁徙潮。我回忆着昨晚帮满满核算酒馆的开销单,挥之不去她那张葛朗台遗孤的嘴脸。
那时都夜里十一点了,我一边吧嗒吧嗒数着单据,一边告诉满满我与大学学长袁燚见面的窘境,也不咸不淡地汇报了对郭睿似有若无难以言状的感情。
我已经过了在男女暧昧关系中假装进退有据、彷徨羞涩的年龄。如果一个女人在男女交往中喜欢或者被喜欢,她会第一时间感觉到,这是所有女人的基本能力,不可能自废武功。如果有女孩子告诉你她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你,那你可以帮她确定了——她就是在逗你玩儿!
清纯娇嫩的装萌技能受到严格的年龄限制,你永远不要以为在这个欲望星球呼吸超过十八年的女子还不知道怎么拒绝一个爱如潮水的痴汉。
“但是有了感觉,就表示我喜欢他了吗?一点点欣赏,就值得全力以赴吗?”我啃着周黑鸭问满满。
“我的老妹妹,别再说你不着急了,早已经暴露你那点小心思了。其实何必再耿耿于怀那些陈糠烂谷的旧情?这个城市,有婚博会,有相亲角,什么资源不够好?你只是还在做着毫不作为就会碰到王子和骑士的白日梦而已。”
白日梦谁都做过,并不可耻也不可悲,只要记得醒就好。
我长这么大认识的好男人不是穷就是基,我也曾荤腥不忌处变不惊。但是现在站在二十八岁的人生关口,我知道自己走路时已经开始无法提臀,穿不即膝的裙子已经有些太嫩,去了三年的健身房教练已经不再约我喝茶,好久没有人问我住哪然后送我回家。我懒得再认识新朋友,没有时间再谈血型星座,不想再欲拒还迎或在关键时刻假装大脑失灵。可能是我已经受不了话中有话的亲戚,也可能是我疲于奔命想停下来休息。
“其实我并不是喜欢他,只是觉得不赖而已。”
“你还真是小心翼翼,其实你不是不相信,是害怕错信而已。人都是自私的,只是你的自私不依赖谁,所以你不会觉得良心不安。”
“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