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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是月朦胧鸟朦胧,我甚至看到他衬衫边缘的毛在飘,时间完全静止。刹那间,我突然觉得周围很静,轰轰烈烈的静。我知道那就是所谓的临门一脚,它让我梦中的某个空间被唤起然后填满。
没有理由,不用解释,你一定明白这种感觉,在那一刻,你心里会有一种温暖的振荡感。
(小雪——11月22或23日为小雪节气。中国广大地区东北风开始成为常客,气温下降,逐渐降到0℃以下,但大地尚未过于寒冷,虽开始降雪,但雪量不大,故称小雪。此时阳气上升,阴气下降,而致天地不通,阴阳不交,万物失去生机,天地闭塞而转入严冬。黄河以北地区会出现初雪,提醒人们该御寒保暖了。)
【上】
小雪无雪,只有风,有些凛冽的风。
频道组新策划的节目正在筹备,题材很动人;叫“棚户区的孩子”。我负责“下乡”考察,这算是我几年来投身少儿节目最上心也最有存在感的一个项目。
因为拍摄地在省界附近,城郊两地跑,夙兴夜寐,伴风搭雨的。每每风尘仆仆,但内心却渐入澄明之境,特别踏实。
一大早起来,出门的时候才六点半。精神抖擞像是要去拯救世界,穿鞋时看见满满也光鲜亮丽地准备出门。
自从表姐夫走后,我们俩之间把秘密铺陈开来,倒是都坦然了。满满在生意上持续地风生水起,忙碌中没有闲情低落,风风火火的女子,神伤都是暗自的。
“起这么早,要上哪去?”我很是纳闷。
“合作了很久的咖啡商今天早上要从国外抵沪,我去接机。”满满说得眉飞色舞。她今天穿得格外火树银花。满满,又恢复了四季明媚的风韵。
“天这么冷了,你还穿这么短的裙子,这裙下风光都快泄露啦!”
“有道理,我得换换。”满满若有所思,一溜烟跑回房。两分钟后又畅快地跑出来了。
“这么快?”我上下左右地打量满满,“还是那一身,没换啊。”
“谁说没换,换了条好看的底裤。”满满挑着眉毛冲我抛了个媚眼,我中枪倒地。
这样真好,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满满,又回来了!
我知道,在她心里,原谅一个人很难,但她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更可贵的是,她不纠结无法改变的事。始终不忘初心,要活出一个对得起自己的姿态给自己看。
莎士比亚说,结局考验人品。婚姻走到穷途末路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但如果你相信这不是人生的全部,结局就是另一个开局了。
时光匆匆,又快到年末,一岁岁的光阴,在不知不觉中催人成长。曾经以为永远不变的东西,以另一种方式打破每个人的幻想,人一直在长记性,再将不成熟的执念和痴狂一一遗忘。
我坐在单位的面包车上,目光投向车外,觉得从没有过的天朗气清。
过去这几天的下乡经历蚀刻脑海,最让我铭记的是来自苏南山区的一个失怙小孩。他叫阿木,十五岁,为了亲自照顾体弱的奶奶和刚到学龄的妹妹,带着一家老小远赴异乡,流离城市边缘。十五岁的身体有三十五岁的担当,一家三口曾经住在城市公共厕所的收费间,有了棚户区立锥之地后,阿木凭一双巧手,靠编织手工艺品夜市贩卖为生,供妹妹上学、奶奶看病。今天,拍摄组要远赴阿木的家乡,给这个纪录片找一个起点。
车程不远,两个小时便到了。难的是山路,崎岖蜿蜒,青山转过一弯还有一弯,这一带交通基本靠走。
阿木领着我们一行人进山里,这是他阔别三年后再回家乡,依然轻车熟路。到了不足三十户人家的山村里,阿木喊了一嗓子,村里的小孩儿像跳水企鹅一样栽进阿木怀中,乡音无改的同胞打闹起来,那画面纯真而温馨。
这座深山贫瘠,用水也很麻烦,苦楚的命运锻造阿木的坚强性格,他把自己当骆驼,眼泪也是水,是水都要存起来的。
镜头里阿木下地开垦,在狭窄的高山梯田上行走,背景苍茫,一眼望去,会让人有天地宏阔的感慨,自己的小心迹就渺然如风了。看着阿木精瘦弱小的身躯点缀在田垄之间,我的手臂上凸起颤栗的粗颗粒,同事们也静默不语。
片子一直拍到下午三点,摄制组要赶赴下一个场地,我因为还有采访要做,决定自己打车回去。
阿木邀我尝尝山里的吃食,没成想经他双手的平常食材都像是加官进爵,富丽殷实起来。阿木沉默寡言,心地善良,全村每户人都得过他的恩惠。
我问他,“阿木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阿木没有看我,给我加了一勺豆子。“我已经长大了。”
我一愣,“嗯,阿木是大人了。那,阿木的梦想是什么呢?”
“我想,以后能盖大房子。”阿木不好意思地看我一眼。
“阿木要当建筑师?”我微笑。
他轻轻摇头,“现在三个人住一起太挤,妹妹也上学了,不能还跟我一屋睡。” 他的妹妹其实是同村的一个孤儿,被他领走之前,已经无家可归。
我不再说话,只觉得碗里的豆子越吃越多。
我们已经生活在完全智能化的世界里,商品经济呈现爆发式的增长,时代的速度狠狠甩下很多地方的很多人。那里城春草木深,孩子们脚上都穿着带眼的旧布鞋。他们读书,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他们成长,确保背负着生存的包袱。
人浮于事,痛苦是必经的。苏格拉底说,如果把世上的痛苦放在一起,摆在你面前让你选择,你可能还是愿意选择自己原来那一份。于是,在面对社会的残酷时我会啧啧生叹,在他们脸上看到令自己坚强的理由,然后赶紧掐灭无病呻吟的抱怨。
这一次的项目,粉碎了我身上的一种潜在背景。我发现自己经历过的人生其实已经充满幸福的诗意,却把时间全耗在找不到出口的紧迫感之中。才终于知道自己期期艾艾的人生,活该渺小。
临走的时候,阿木跑出来递一网兜山里的橘子给我,几天来第一次叫我“姐姐”。
村里人都说要送我下山,我特别过意不去,拍胸脯说自己可以,怎么来还怎么回去,于是摆摆手,夕阳下绝尘而去。
走出小半里路,立刻就后悔了,这深山的路,是进出不同景,很容易走错方向而迷路。面对星罗棋布的小道,我的智商余额明显不足。煞有介事地在一颗银杏树干上留下记号,发现几次绕回到同一地点,我终于开始发慌。
此时手机余电不足,我自己也没想明白,只是下意识拨给袁燚。
刚跟他交代了地址和周围的环境特点,还没来得及提出让他来救我于水火,手机就断电关机了。
我不敢瞎走动,手心开始冒汗,脊背发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我惊慌。刚刚还钟灵毓秀的深山一下子变得诡异可怖,我倒吸几口气,进退两难。
几番尝试,依然束手无策,不禁盘算天黑之后我该不该扮鬼吓鬼。
【下】
没想到,六点左右,袁燚就喘着粗气赶到我身边了。当时我正在捡碎柴准备生火,打了几次的火机都不灵光,急的直冒汗,北风一阵阵,热汗很快变凉。
袁燚一把拍下我手里的打火机,“冬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就算救不了自己,也不能放火烧山啊!”
我先是吓一跳,扭头看见他,劈头就是一掌,然后他懵了我哭了,擤鼻子的声音在山间回响。
袁燚特反常地没埋汰我,只是跟我爸似的轻轻拍我的背,无声地安慰一个落魄无知自以为是的老少女。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事无大小都放大来唤起袁燚的注意,张牙舞爪自己发泄舒坦了把看不顺眼的人都得罪了,再拍拍屁股让袁燚去收拾残局。
我不无哀怨又第一次心存感激地盯着袁燚看,心里想,如果你欠一个人的恩情太大,大到无力还清,你只能杀了他了。
“你搭飞机来的呀?这么快?”
“嗯,我还真是把车当飞机开了,罚单记你账上啊。”
一提钱,我立刻警醒起来,“这是你赞助的节目,我也算为你卖命啊,你难道要看我以身殉职?”
袁燚抬起袖口擦擦额前的汗,笑道,“快走吧,天马上黑了。”
我们走了一圈,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路怎么跟我上山的时候记的不太一样?”
我一下鄙夷起来,“我还当你有多大本事,早知道你跟我半斤八两,我还不如拿最后百分之一的手机电量报警呢。”
袁燚别有意味地抚着下巴看我,“这么说我是你在最危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啊?”
“美得你!我是打了一圈电话就你的手机信号接上了,你别自作多情想太多回头把自己撑着了啊!”我一点不心虚地瞎说着。
又换条道走了一阵,终于踏出原先的怪圈,远处天边快要落下去的晚霞是玫瑰色的,特别浪漫。我和袁燚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如果不说话,我随时可能被寒气和疲惫打垮。
袁燚脱下外套给我,我横眉冷对地拒绝,结果他更怒容满面,“你都冻得嘴唇发紫了,穿上!”
我赶紧照办,嘴上还是要将他一军。“可以啊你,以前胖得低头看不见脚趾,但肚里能撑船啊,现在瘦了,气量也就剩下丁点儿了。你这种资本家,就是吃腐肉的渡鸦。”
袁燚笑了,目光移到别处。“你知不知道,渡鸦能发出三十多种声音?只可惜,没有一种声音能讨一个女人的欢心。”
我呆立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挥手顾左右而言他,“得了吧,你身边莺莺燕燕黄鹂麻雀的那么多,旁的不说,我们台刘主播,闹得满城风雨的,不就是为了你嘛。”
袁燚立刻挑眉看我,好像要看透我的言不由衷。
我端出虚伪就装到底的业界良心,“怎么,她你还看不上啊?人漂亮着呢。”
“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光漂亮就不够了。”听袁燚这么说,我不免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