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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克萨依的石器缺乏更丰富的内容,它激起的只是一种基于这些沉默的石头之上的想象,即在古代的某一个时期,有一群依靠渔猎为生的人从中亚或华北或者塔里木盆地的某一个地方迁徙到了尼雅河这块隐蔽的内陆。他们制造的工具保留着某些较为古老的特征,对于他们的命运我们知道的不多。
最近这些年,在尼雅河流域尤其是下游地带的考古发现,使人类在这条河流的早期居住史问题出现了曙光,同时也使得关于人群迁徙问题的解答出现了转机。当几年以前,那个富有经验、被认为是沙漠通的尼雅河的驼夫——库尔班告诉我们,在现在的尼雅遗址更北的地方,还有着更大、更多的“阔纳夏尔”(古城)时,我们心中的狂喜是难以形容的。不久,这个信息就得到了证实:一些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从事地质、水文和石油勘探工作的人,在沙漠最深处见到了很多干枯的河床,还有大片分布的陶器碎片、磨制得很精美的石和玉器以及青铜器的碎片。他们采集到的标本证明了这个遗址的存在。
在1993和1996年,“中日共同尼雅遗址学术考察队”两次组织了一支专门的考察队,前往调查位于尼雅遗址北方的新遗址。有一些队员从尼雅遗址出发,骑骆驼向北方走,几天以后便真地走进了那个传说的遗址。这个新发现带来了更大的喜悦和想象力,也给尼雅考古注入了活力。
新遗址被称作“北方遗址”,它位于尼雅遗址以北数十公里的地带,那里发现了明确的河道的遗迹,它的出土物比起尼雅遗址来也显得古老。那些河道显然是尼雅河向北流动的遗迹,有可能这些河道曾被人们利用作连通沙漠南北的通道,它的北端可以到达塔北的库车地区(古代的龟兹)。看来到公元三四世纪的时候,这条通道仍然是被使用的,卢文书里曾提到一对为爱情私奔的男女,可能就是沿着这条道逃到了龟慈国。而我们更关心的是:这支曾经创造了石器磨制、制陶和金属(青铜)冶炼技术的文明,是否就是尼雅遗址的前身呢?
第一部分 尼雅河第6节 精绝国与精绝州
在尼雅遗址,文献和考古学发现的增加丰富了人们对尼雅河历史的知识。有关整个汉代的两部史书——《汉书》和《后汉书》都提到塔里木盆地南缘一个叫做“精绝”的“国家”。20世纪初,学者王国维和英国人斯坦因,都将此“国”比定在尼雅河流域的尼雅遗址。在当地发现的一枚汉文木简上也写有“汉精绝王”的字迹。这是尼雅河真正的“历史”的开端,从此以后开始有文字记载这个地方了。
自《汉书》以来的汉文史籍记载都很贫乏,而且是人云亦云,对我们来讲都不足以复原此一时期尼雅河的历史。当尼雅尚是“精绝国”的时期,这一段历史从史书上看是极其模糊的。对中国历史学研究来讲,尼雅遗址是一个“悖论”或挑战,它超出了传统中国历史和历史研究的“框架”,也超出了传统史学家的“常识”,对于考古学来讲,不啻是天赐的机缘,可以找到用武之地了。
从考古资料上看,如果比较各方面的因素,可以看出人类在尼雅遗址的居住最早是从遗址区的北部开始的,因此早时候的“精绝国”故地应当是在遗址的北部地区;之后便向着南部迁移了,但是北部的建筑也没有彻底废弃,有一部分仍然被沿用下来,成为“精绝国”之后的鄯善王国“凯度多州”或精绝州时期的一部分。
关于“精绝国”的历史,考古学能够向我们讲述的,比史书要多许多。那些辉煌的发现,可以认为是属于精绝国时期的遗迹和遗物,在后文里将逐步展示。它的建筑和墓地,揭示出这个早期绿洲城邦的物质文化和精神世界,令生活在今天的人们瞠目结舌。
精绝称不上是强大的国家。在它的东面有一个邻居鄯善,大约在东汉王朝的末年(公元3世纪初期),强大起来的鄯善兼并了包括精绝在内的邻近的几个绿洲城邦。从那时起,尼雅河流域被纳入鄯善王国的版图,变成了它的一个行政区。鄯善的政治中心——王城泥(当时的卢文书里写作“kuhani”)在尼雅河以东的若羌一带。
在一个世纪间从尼雅遗址出土的总数在一千零九十一件以上的卢文书,多次提到了在现在尼雅遗址所处的地区,在当时属于鄯善国下属的一个“州”(raja);在它的下面还有其下属的称作“阿瓦纳”(avana)和“村”(grama)、“百户”(sadavita)、“十户”(dasavita)之类的行政区。对这些神秘的文书内容的考证,足以证明在公元三四世纪的鄯善国时期,这一带地方被称作为“凯度多”和“凯度多州”。这个名称应该与“精绝”有一种对应关系,或许是对音,有可能《汉书》里所称呼的“精绝”,就是卢文书里所拼写的“剀度多”在当时的译音。它是鄯善国王统治下的位置最西的一个“州”级行政区,西面毗邻着其它几个称作“弥”(kheme)、“于阗”(khotana)等的“国”。卢文还反映了在公元三四世纪至少五位鄯善国王统治时期凯度多的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生活状况。
比起精绝国时期来说,鄯善王统治时期的精绝或凯度多州是我们了解更多的。在后面的旅行里将作详细的叙述。读者可以参照学者们研究的鄯善五王的年表,来了解精绝州的时间范围以及王统。
第一部分 尼雅河第7节 迁徙的假说
如果承认沿着尼雅河流域分布的那些遗址等之间的联系,就会推导出一个关于迁徙的假说:在一个很遥远的时期,尼雅河水曾经达到一个极靠北方的地方,甚至有可能注入了塔北的塔里木河。在地势低缓的开阔地,河水形成了巨大的三角洲。当公元前第二或第一个千年降临的时候,有一支掌握了青铜冶炼技术的人群,从北面进入了这个杳无人迹的三角洲。他们在这里定居下来,并创造了发达的制造业文明。可能在纪元前的几个世纪间,气候的波动深刻地影响了内陆亚洲,某些年份里降水量的减少导致了河流泾流的减少,使得河水的流程缩短了。自然界变化的结果,是使得那些依赖河水为生的绿洲文明体失去生存的基础,人们被迫选择更靠上游方向的新的三角洲居住——迁徙就是这样发生的。
但是,在中上游的乌鲁克萨依等地点的石器与“北方遗址”之间,现在还看不出有什么联系。人类在尼雅河流域的早期活动可能中断过,这意味着,“北方遗址”的居民并不一定是乌鲁克萨依等地石器主人的后裔。这一段历史有些扑朔迷离。
卢文书记载的鄯善王的纪年,根据推算截止到大约公元4世纪中期,从这时起到唐代的尼壤城之间,时间上有一段不小的缺环。从尼壤城的时代到现代民丰之间,考古上也未发现充分的实物上的链条。可能人类在尼雅河居住的历史,其本身就是间断式的。考古学还未发现和确定“尼壤”及“尼壤城”的位置,这是个不小的空白。
这里似乎可以提出另一个假说;实际的情况可能是:在精绝州时期之末以及玄奘经过尼壤城时代之后,尼雅河的居民们又分别地做了一次迁徙。就像早期的迁徙一样,这可能存在的迁徙在方向上也是向着南部,即河流上游的地带,那里的水源是比较充分的,足够用来生产和生活。再迁徙的最后结果,就是位于昆仑山山前地带的民丰县城所在绿洲的兴起。
第一部分 尼雅河第8节 沧海桑田之变
当时光流逝之后,历史会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传说的出现都是基于一定的历史事实。在塔里木盆地流传的流沙埋没古城的传说,在一个世纪以前就得到了考古发现的验证;但是这个传说本身已很难考证了。有人曾根据语源学,来研究沙漠和绿洲的一些地名,我们倒乐意作这样的设想:早些年间,居住在沙漠边缘的牧羊人和打柴的庄稼汉,当他们沿着河道一路向下游走去时,偶然间发现了那些已被沙漠吞噬了的古遗址,他们那被无边无际的大沙漠培育出来的想象力,借助于古老抒情的突厥语和口头文学传统,一个关于沙埋古城的传说于是便形成了。这个优美、凄凉的传说,赋予“塔克拉玛干”一个“进去了出不来”和“过去的家园”的含义:沙漠里突然降临的风暴埋没了城市家园,活下来的人们便被迫地迁徙了……一个多世纪以来,那些创作了这个传说的、世代在沙漠边生活的人们,他们也渐渐地变成了历史浪漫主义的考古学家。
古代绿洲的废弃导致了遗址的沙漠化。河水再到达不了昔日的绿洲,植物都纷纷死亡。沧海曾经变成的桑田,如今又变回成了沧海。这个变迁的历史,比起人类的历史来更为古老。
当绿洲变成沙漠、历史变得终结之后,所剩下的便是那些被称作“遗迹”、“遗物”的东西,它们构成了一个遗址的全部有形的部分,即使加上被记录在文字里的东西,它们也不是一个古代绿洲的全部历史。用肉眼看不到的还有很多,包括那些被我们称作“生活”的东西,它们可能是历史中最重要的内容。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