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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吴焕先忽然来到刘家湾子,捎带送了点大米白面。他问了问省委书记的病情,随手掏出一顶破旧毡帽,扣在沈泽民的头上,笑了笑说:“天冷了,还是戴上帽子,当心着凉!”谁知沈泽民把帽子从头上又抓了下来,就势扔在了一边,没好气地嘟哝着:“棉袍子配上个毡帽子,再缠上一条腰带,活像个破落的流亡地主。我不戴,不戴!”吴焕先发现他的情绪不对头,似乎在跟谁憋着气儿,便不由笑道:“管他像个什么的,只要戴着暖和,不暴露身份就好。你是省委书记,一定要保守秘密,绝对不能泄露出去。我对五连连长、指导员都吩咐过了。他们不是都叫你‘沈胡子’了吗?”……
“那好,你先别谈这个。我问你:五连指导员的政治意识,你当军长的了解不了解?”沈泽民火气很大。“怎么回事?”吴焕先莫名其妙地眨着两眼。“你自己审问去吧!”沈泽民余怒未熄地回答,“红军的纪律规章,全都败在此人手里,我看你怎么发落这个不良之徒!”
五连指导员被五花大绑地锁在另外一间屋子。吴焕先带领部队去西高山一带打游击时,特意把五连留了下来,就近担任警戒和掩护任务。就在这个时候,指导员带了一个排的战士,跑到赤白边界打了一家土豪,搞到千把斤粮食。指导员也是出于一番好意,一心想搞点好吃的东西,好为省委书记补养身体。实在搞不到,就抄了土豪家里的鸡窝,抓了两只老母鸡,偷偷装在口袋里背了回来。这一下可闯下了大祸!沈泽民一听说抓到两只老母鸡,也没问三七二十一的,就把指导员捆了起来,非要杀头不可!
“军长,我可不是明知故犯……我不是‘吃喝委员会’的首领。”指导员痛心疾首地哭诉着,乞求免于一死。
“莫要白扯!谁说你是‘吃喝委员会’?有话好好说嘛……”
“军长,我本想搞上几个鸡蛋,可是鸡不下蛋才抓鸡犯下的大过。”
“鸡哪,怎么处理了?”“沈胡子。不,是省委书记叫人把鸡给人家送去,我们连长怕送鸡不成反倒舍下两条性命,就偷偷地送给了老百姓。”
吴焕先说,你们倒学会了应付上级的对策。
原来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
红二十五军向皖西北转移途中,部队给养非常困难,军部个别人发出命令,过福田河以东牛、羊、猪、鸡都可以杀吃。徐海东坚决抵制这个错误的命令,他率领的红七十四师三个团不但忍饥挨饿,维护群众纪律,而且把军部丢的牛皮、牛骨掩埋起来,减少了影响。沈泽民知道了非常气愤,他流着泪对徐海东说:“海东同志,共产党员都像你这样,红二十五军不会遭到这样的损失!”省委命令:今后不管什么人杀了老百姓的鸡鹅一律杀头!
“这样吧,你先回连队去,认真做个检讨!检讨好了,留下扛枪当战士,检讨不好的话,就去运输队当挑夫。”“军长,只要不砍脑袋,干啥都成。”
就因为这么一起事件,引起沈泽民上火。“你给我处决了吗?”天黑以后他又问起这件事来。他在生命垂危之际仍然对这个有损政治形象的事念念不忘。
一盏陪伴着省委书记的梓油灯,这时也闪闪发亮。这是一盏什么样的油灯哟,打去半边角的一只瓷碗,用瓦片斜垫在桌上,里面盛着半碗带着皮核杂质的木梓油,浸着一根粗粗的棉花捻子;灯油是勤务兵在木梓树下拣的种子,用石臼捣碎以后,用手一滴滴挤出来的。棉花捻子还是从省委书记的棉袍袖头上,一丝丝抽出来的……
梓油灯下,吴焕先发现沈泽民的面色十分难看,白净的面孔又灰又青,像严霜打过的枯叶。一旦咳嗽起来,半晌都喘不过气儿。吴焕先晓得他的病情很重,不忍心为指导员的过失多作解释。只是搪塞地笑了笑说:“你不叫派上两个战士把鸡给人家送去么。”
“对呀对呀。应当派人奉还,借以挽回不良影响!”沈泽民忙不迭地应道:“我是省委书记,跟随部队一起行动,绝对不能允许这种破坏纪律的行为,无论如何也不能开这个先例!对此类政策观念薄弱严重破坏红军声誉的政工干部必须就地正法才是。你……到底处决了没有?”
吴焕先说:没有。我看这件事可以按照你对傅春早的口令执行,以不杀为原则!
“你别把我的话当圣旨。”沈泽民顿时又火了起来。“傅春早救过我一命,完全可以将功补过,免予死罪。”
红军战士从战场上把省委书记背回时,偏又被当作“第三党”分子抓了起来,高敬亭决定对他实行“脑袋搬家”。沈泽民听说立即制止,并传下口令:“对傅大个子以不杀头为原则!”从而保住了傅春早的性命。傅春早东征西战成为将军,享年九十岁逝世。
吴焕先想到此事,心有余痛地说:“胡子,不能再杀人了。11月4日,我带部队去打黄陂站,路过檀树岗时,在一个碾房里碰到一个人,头发散乱,浑身尘土,她叫吴香莲,是戴季伦的妻子,戴季伦“肃反”被杀以后,她就像掉了魂似的,到处找人打听。敌人把她当作‘匪属’,我们把她当成‘反属’,太可怜了。还有刘士奇的妻子,抱着女儿,千里迢迢从湖南老家找来了,可是她的丈夫却被‘肃反’杀掉了。”
“刘士奇不是我们要杀他,是照中央指示办的。”
“中央怎么会知道他是反革命?不都是邵麻子到中央去汇报的吗?邵达夫这个人原来是红军医院院长,不干了又去干保卫局,一次去鄂东北巡视工作被那里抓了起来,放回来后他又带着省保卫局到那里去肃反,一次就杀掉一百多人。”
沈泽民说:“邵达夫与敌三十师师长彭振山暗中勾结,他利用当交通的条件,还让省委介绍他去莫斯科呢。我们也受骗上当了。这个人现在也不知跑哪去了!”
“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又跑回来了!”
“再回来你们就把他毙掉,日他先人,都是他送来的中央指示,让我们到了如此地步!”
沈泽民是中央委员,他可以发中央的牢骚,吴焕先不敢。那时候,博古执行王明左倾冒险主义路线,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
“到此地步,唉唉……”沈泽民极其痛心地唉叹着。连着咳了几声,不禁又说:“七里坪之围以后,我们一直走着下坡路,不碰个头破血流,也不晓得回头。在两路口打粮时,你一再提出要去皖西北,……当时,你的意见也许是对的,如果及时飘忽过去,从时间上来说,可以争取主动。后来返回中心苏区一战,尽是瞎折腾!唉,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哟……”
“胡子,后悔药是吃不得的,这半年的后悔药吃也吃不完,越吃越感到心酸!”吴焕先不无感慨地回答。“当初提出去皖西北的事,我也只是考虑到吃粮问题,跟你磨牙拌嘴的……就当时鄂东北的情势来说,如果及时飘忽到皖西北去,其实也是一种跳出困境、摆脱强敌、转到外线开展游击活动的最好出路。可是,我那会也没有完全看到这个新的路子,现在也才明白过来。不吃一堑,不长一智嘛!现在看来,去皖西北的前后经过,倒是给人增加了不少的知识,从失败中受到了启发,摸索到一条转到外线游击的战法!现在看来,……噢噢,你还是安心养病,尽早恢复健康为好!”
“我这个人嘛,当年也是很有抱负的。记得父亲去世时,就曾嘱咐我搞一门实业,能考入理工科。母亲也是念念不忘父亲之遗嘱,把全部心思操在我的身上,指望能够成为实业家。可是,当我报考南京河海工程学校以后,……想做工程师没有做成,后来又爱上了文学,也是半途而废。到苏联学了马列主义,一心一意想做个职业的革命家。实践证明,要做个称职的革命家,打出一块新的天地……谈何容易哟!对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我手头有本列宁的(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想认真地读读,可怎么也找不着了。你没有拿去吧?”
吴焕先默默地摇了下头。
“唉唉,这半年就是犯了小资产阶级的‘左’倾幼稚病了……”
“别说了,我的沈胡子!话多了有伤身体,你要多加保重才是。”吴焕先好言相劝,随手又把那个毡帽给他戴在头上。
沈泽民很不好意思地苦笑着:“不瞒你讲,我当前最为迫切之需要,就是想抽上几口好烟。日他娘的,我的小烟斗也给跑丢了。这些日子就拿这宝贝玩意瞎凑合,气力不足也抽不动,过不了瘾……”说着便又捞起一根二尺长的旱烟袋,对着梓油灯吧嗒吧嗒地咂了起来。咂了一会又说:“这玩意还是借老百姓的。你要能缴获一个好烟斗,如同我使用过的蝌蚪形状,就可以取而代之。”
“这个好办。我们准备再次袭击黄陂站,一定想办法弄上几包好烟。”吴焕先又说,他已经派人侦察过了。黄陂站是个比较古老的集镇。地处信阳、罗山至汉口的大骥路之中,早先属黄陵县所管,曾在此设立过驿站,因为南来北往的客商较多,当地居民打的“草鞋”也经久耐穿。“好好。别忘了买几双好草鞋,等我病好以后,还要跟随部队行军……”沈泽民又说。
“这两样东西都可以到手!你要多加保重……”吴焕先倍加嘱咐。
“焕先,你说的那两个女人太可怜了,你安排她们到山里去看护红军伤员吧,也好有口饭吃。”
“这你放心,已经安排好了。”
“人至将死,不慈也善,我恐怕要死了。”
沈泽民第一次谈到死!这位充满着革命豪情的理想主义者,中国共产党的忠诚战士,彻底的辩证唯物主义政治家,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生命尽头为时不远了。
吴焕先含着泪水向他告别!
11月18日,吴焕先带领部队第二次打下黄陂站,歼灭民团两个中队,缴获一批物资。半月之内先后两次攻占黄陂站,对处于低谷中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