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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白先生所言不虚,那么钱穆在抄袭一事上并不比郭好多少,甚至还更加恶劣。读者应该是最有兴趣知道余氏是如何辩解的,然而余氏却不愿为恩师辩护了:〃我想我毋需为《先秦诸子系年》说任何辩护的话。一九四九年以前的中国学术界对《系年》的评价大致可以陈寅恪和杨树达的私下议论为代表。这已引在本书所收《一生为故国招魂》文中。至于今天大陆非官方的学术界对《系年》的看法,我只想指出一项事实,即它的增定本(香港大学出版社1956年版)已在大陆上重印流传多年了。〃(第125页)两位学者的私下议论竟然可以用来代表学术界的评价,也是一奇。查《一生为故国招魂》一文,不过是杨树达在日记中记了陈寅恪私下赞扬《系年》,而所赞的也不过是以《竹书纪年》校《史记》这一条:〃寅恪言钱宾四(穆)《诸子系年》极精湛。时代全据《纪年》订《史记》之误,心得很多,至可佩服。〃(第26页)而根据白先生的揭发,这是抄袭来的,果真如此,陈之赞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根据余氏的逻辑,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说:〃我想我毋需为《十批判书》辩护。该书在抗战期间发表时就轰动学界,公开的、私下的好评如潮。至于今天海内外学术界对《十批判书》的看法,我只想指出一项事实,即它的不少提法,仍然被普遍接受。〃其实,《系年》纵有剽窃《竹书纪年义证》等书处,并不能就因此全盘否认其价值;《批判》纵有抄袭《系年》处,也不能就因此全盘否认其价值。但余氏是根本不懂得这点逻辑的。他在三十七年间所徒劳地从事的,就是想据此全盘否认《批判》的价值,再全盘抹煞郭沫若的一切学术成果。
五现在国内知识界提倡知识分子要有独立的人格,郭沫若是被当做反面的典型来批判的,而鲁迅则是做为正面的形象来颂扬的。但郭沫若在建国前还可算是特立独行之人,而鲁迅先生有幸未能活到建国之后,将二人比较,实在是有点不伦不类(先生若得长寿,依我看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像梁漱溟那样闭门谢客,如果能得毛的容忍的话)。在近代学者中,鲁迅的人格固然是最近乎完美的,但也不必想当然地美化,以之为圣人似的参照系。比如前引丁东所言:〃这种失误,在鲁迅先生身上是绝对找不到的。〃这种比较就属于想当然。前面提到的鲁迅〃抄袭〃案,鲁迅自己曾经辩解说:〃盐谷氏的书,确是我的参考书一,我的《小说史略》二十八篇,是根据它的,还有论《红楼梦》的几点和一张《贾氏系图》,也是根据它的,但不过是大意,次序和意见就很不同。其他二十六篇,我都有我独立的准备,证据是和他的所说还时常相反。〃(《鲁迅全集》第三卷第229页)。但我们查看《中国小说史略》本文,却并未提及盐谷氏,自然也是属于丁东所说的失误,又怎能说〃在鲁迅先生身上是绝对找不到的〃?其实这是当时文坛的风气,不独鲁、郭二人如此。社会科学成果的独创性,本来就不像自然科学那样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有意无意之间,也就会漏掉了提及出处,古今中外都如此。几年前因为马丁·路德·金的博士论文被发现用了别人的成果而未注明,美国学界也有人说他剽窃。我们不应该对郭沫若就特别地求全责备。
沫若先生文史全才,一代宗师,生前声势显赫,却大概过于相信〃党和人民〃的结论,没有替自己身后的名声谋划,既不屑于编写《国史大纲》之类的官定教科书让自己桃李满天下(郭在1947年为《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写的后记中说:〃我也起过这样的雄心,想写一部完整的《中国古代史》,把社会分析、思想批判等,通统包括在里面。但这项工作我没有着手,我恐怕永远也不会着手。我自己的兴趣是在追求,只想把没有知道的东西弄得使自己知道。知道了,一旦写出过,我便不想再写了。这是我的一个毛病,也许就是浪漫的性格。像编教科书那样的古典风味,我自己很缺乏。〃)(《沫若文集》第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318页),又没有开坛办学刻意培养抬轿的弟子门生,死后被人如此清算作贱,竟未见到多少替他说公道话的,世态之炎凉,真令人寒心。
文史全才代不乏人。但近代以来,在文史两领域都有郭沫若那样的天才,都做出了开拓性、多方面的成就的,却几乎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作文需要热烈的性情,治史需要冷静的品格,文史皆通者,也就难免要时时遭受双重人格的痛苦。郭沫若生前贵为中国科学院院长兼中国文联主席,大权在握,树大招风,但人们现在所清算的却不过是他的言论,并没有听说有什么恶行劣迹。他在文革期间痛失二子,也并不比别人幸运。他的那些令人不齿的言论,究竟有多少属于真心实意?多少属于逢场作戏?多少属于公事公办?又有多少属于违心被迫?他在六十年代初领导批判〃资产阶级史学〃运动,对陈寅恪何其霸道;但就在同时,一脱下官袍以史家面目出现的时候,对陈寅恪又何其尊崇:〃陈寅恪的高度的评价使我感受到高度的惊讶。我没有想出:那样渊博的、在我们看来是雅人深致的老诗人却那样欣赏弹词,更那样欣赏《再生缘》,而我们这些素来宣扬人民文学的人,却把《再生缘》这样一部书,完全忽视了。于是我以补课的心情,来开始了《再生缘》的阅读。〃(《序〈再生缘〉前十七卷校订本》,写于1961年,《郭沫若古典文学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2月版第920页),同一时间内如此相反的言论,我们应该相信哪一个是真的?他在一九七一年出版的《李白与杜甫》中如此写道:〃像这样诗友、酒友、道友,有的退隐,有的贬谪,有的受害,李白自己也有意离开,只是时期有早迟罢了。
然而李白的心境始终存在着矛盾。他一方面明明知道朝廷不用他;但另一方面他始终眷念着朝廷。他有《鲁中送二从弟赴举之西京》诗,一开首就有这样的四句:鲁客向西笑,君门若梦中;霜凋逐臣发,日忆明光宫。〃(《李白与杜甫》,人民文学出版社1971年版第45页)我们是不是多多少少可以从这些话中一窥郭沫若晚年的心境?
即使众口一词认定郭沫若缺德无行,也不必一概否认其才其学其识,步海外别有用心者的后尘;怀疑、抹杀他的一切学术成果。尤其是宣扬独立人格者,更应该注意不要意气用事,人云亦云,不加辨析地相信人言。郭沫若在一九五○年为《十批判书》写的后记中,如此反击别人的批判道:〃不逻辑竟到了这样的地步!老实说,做学问的人是不能够这样的,一定要虚心,要把别人的著述先作适量的体会,从全面来了解别人,然后才能进行批判。不懂就是不要假充内行,假充内行的结果,只是表示自己的无知。单纯的无知倒还可以救药,只要虚心地多读书,改正一下头脑,知识倒也会积蓄得起来的。假使在无知之中再加上敌忾,敌忾而且很强,巍巍乎俨然一个大权威那样,是的,那才是'很有问题'的!〃(第506页)这话,简直就像是对现在的〃反思〃者说的。在反思、批判郭沫若之前,不妨扪心自问,自己是否已把郭沫若的著作先作了适量的体会,从全面来了解郭沫若?还是只不过意气用事,〃在无知之中再加上敌忾,敌忾而且很强〃?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二日寄自美国
关于郭沫若“抄袭”说与“焚书”说
? 翟清福
本刊特辑
关于郭沫若的学术著作,有两件事在学术界流传已久,而且有一定的影响。其一,有人指责郭沫若的学术,缺乏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