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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 1999年第五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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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执中被盐商告下;说他“不守本分,嫖赌穿吃,侵用成本七百余两,有误国课”,固然未必便是实情,但他帐目上亏空了那笔银子却是不争的事实,要他赔补,也在法理之中。娄家的三公子、四公子,不懂用名的关窍,要替他赔补上这笔亏空,救他出来,但家人晋爵却完全懂得“名”的妙用。他叫书办打个禀帖给德清县的知县,说杨执中是娄府的人。娄家打了保状,知县便不能不掂量掂量份量。俗话说,“灭门的知县”,是说知县的厉害,开罪不起。但知县碰到了娄府,也就不得不自己设法赔补欠款,立即放人了。善用名头的晋爵,自然便因此白落了七百多两银子,此之谓利随名至。
  “名”的作用,论实似虚,论虚却实,渗透于生活的各个层面。但这社会上真正有大名的,毕竟举目无多;能够直接利用自己“大名”的人,总是少数。不过这并不妨碍名的作用的广泛性,因为那名也如债券,可以转让、转借,没名的,只要摸熟了社会运作的门道,借来的名一样有效。
  刘守备虽然也是个官儿,但纱帽太小,何况又是退了职的。但是不妨,小官只要会借名,一样可以八面威风。就说那写有娄府名头的几十对灯笼吧,用于蘧公孙结亲,摆了三四条街,不过图个排场好看,但那退职的刘守备借了娄府的灯笼,就有了特殊的使用价值,可以在河道里横行霸道了:
  “狗攮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哪家的船!”
  “你灯上挂着相府,我知道你是哪个宰相家!”
  “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
  你看那些家奴是何等蛮横!这还只是借了个灯笼。那船家若不是因为娄家的三公子、四公子都在他船上,只怕连那一个屁也是不敢放的。借名,就会有这样的效应。
  读书至此,思绪飘忽,觉得娄家的三公子、四公子真个活到了今天,而且仍旧是中堂之子,晋爵与刘守备之流,则早已中饱私囊,独立门户,成了一家家外贸、内贸公司的总经理、董事长。在他们的熏染下,娄家的老三老四早已不再呆气十足,而且深谙“名”的妙用,懂得“名”的出让,就是权力的出租。因此便将那娄府的灯笼交由晋爵、刘家使用。晋爵、刘家有了这把大伞,偷税骗税,假造增值税发票,走私贩私,什么赚钱的事情不敢干!守备府过去那些兵丁,也穿着军服为公司看家护院了。万一碰到阻拦,一句“娄府的”,抵得多少口舌。谁敢得罪宰相家呀!而娄家弟兄则坐地分赃,全不要劳神操心。我很想知道,在严肃法纪、违法必纠的口号声中,见到了娄府的灯笼,德清县的知县是否依然如旧地诚惶诚恐?也很想知道海关与缉私队见了那对对灯笼——当然,“灯笼”在今天,已经换成堂而皇之的批文或并非堂而皇之的“条子”了——敢不敢阻挡,敢不敢缉拿?会不会望风下拜,一例地绿灯放行?但是,稍纵即返的思绪又回到了《儒林外史》的时代,回到了种种借名的花样与手段上来了。
  楔子里写到的危素,同皇上都携着手走过十几步,当然已经名满天下。但他是个明白人,懂得越是有名,越要注意给自己添加筹码,这就需要从名士那里借名。因此,一见王冕的画,便向时知县叹道:“我学生出门久了,故乡有如此贤士,还坐不知,可为惭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这一叹,大有名堂。如果王冕果然高发,他得个识才荐才于草芥之中的名声,又得王冕知遇之感,顺手网罗了一个帮手;如果王冕文章憎命,不曾高发,他也落得个爱才惜才的声名,总之是决不蚀本的买卖。这种借名,看起来毫无功利之心,实则暗藏着许多利害的打算,可谓是借名的化境,妙在不着痕迹。若时知县,就等而下之了。他起初并不懂得王冕的利用价值,以为“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是危素启发了他的借名意识:“老师前日口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志书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不得!”但他明白地把借名的意图与利害挂起钩来,伤于直露,比起危素,只能算借名的常境。若像那翟头役,是个只知上司不知礼贤的俗吏,借名之类的官场表演,同他说,便如对牛弹琴了。
  懂得借名的,不独官场人物,各色人等中,乖巧的,都懂借名的重要。范进的娘死后,张静斋替他谋划:“铭旌是用周学台的衔”;“墓志,就要借汤公的官衔名字”,这是懂得借名的。蘧公孙刻了一部《高青邱集诗话》,把高氏的名字刻在前面,后面刻上“嘉兴蘧来旬*5夫氏补辑”,也是行的借名之法。连那清客、术士,为了骗人,也一样要借名。陈和甫,是在江湖上行道的,卜易、谈星、看相、算命、内科、外科、内丹、外丹,以及请仙判事,扶乩笔录,无所不晓,比起今天的这个大师、那个大师,学问可要大得多了。但他一开口,仍是“向在京师,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门的老先生请个不歇,经晚生许过他升迁的,无不神验”——先把大官老爷的大名抬在了前面。为什么?借名,那么多的大佬儿都信,你还犹豫什么!在杭州行骗的“活神仙”洪憨仙,也要借马二先生的名,以便骗胡三公子。只可惜他寿短,把骗局闹黄了。明白这一点,就可以知道,那些据说身怀奇功的人,为什么总是进出于大官老爷家了。只有骗得他们相信,在社会上他才能够立足,才能够混出个人样来。这些年五花八门的大师辈出,想必是都找到了自己的靠山。
  我起先对一些艺界之人何以总要和一些官场人物打得火热,而一些官场人物又何以要同一些艺界之人过往频繁,颇感不解。读《儒林外史》方才明白,这都是各有所“借”,各有所需。王冕实在是个呆鸟,如果他有意往危素那里靠一靠,不但很可能进入画院,拿份干薪,说不定危素率团出国时还会把他捎上,向外国人介绍他是中国伟大的画家,一下子就提高了知名度,回来再到画廊挂画时,价码又可提高一倍。而有了危素这棵大树,别说翟头役,就是再大些的官儿,也奈何不得他王冕了。比起后起之秀,危素也显得太过老实。要是他索性公开地混入王冕一类知名书画家中,写几个字叫家人拿到那些画家家中,说“我们危大人很想同您交个朋友”,于是换回几张画来,有个年把,也可积累一笔财富。如果再同他们组团到各地卖画卖字,每回怕不捞回个十万八万,比当官的那点干薪肥得多了。社会总是在不断地进步。今人借名之法,古人实在望尘莫及了。
  在借名问题上,倒是处州马纯上马二先生来得可敬。蘧公孙(来旬)见马纯上评选的《历科程墨持运》(即今天历年高考优秀作文试卷评点一类书籍),便想在马纯上下加上自己的名字,也是借名之意。但马二先生回得决绝,认为这“站封面”的事不能苟且。照他的说法,“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亏几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虚名,所以他们来请。”这是说“名”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因而也是自己收入的来源。然后,他又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爱惜那“名”的原因:“假若把你先生写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资出自先生,小弟岂不是个利徒了?若把先生写在第一名,小弟这数十年虚名,岂不都是假的了?”靠自己的努力赢得名声,也竭尽力量来维护自己的名声,比起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名字借给别人,要正派得多,可敬得多。那种随便借出自己大名的人,不管是泰山还是北斗,总令我感到不值。如果他借名取酬,那就会被人以为是卖;如果他碍于情面,并不取酬,对“朋友”或许是慷慨,对广大读者却不免又是欺瞒。
  难得马二先生,在那个时代,便有了保护自己署名权益的意识——虽然他屡考不中,学问未必好,那些选本的质量也很可怀疑——在这一点上,他的行止是超于时人,甚至不让今人的。

  万千说法:理性的癌变——悖论

  
  ? 张远山
  专栏集萃
  日本白隐禅师的公案“只手之声”当然是无法证明的;西方形上学家甚至断言,两只手的存在也是无法证明的。
  英国哲学家摩尔站起来说:“我现在可以证明两只手的存在。怎样证明呢?举起我的两只手,用右手做一个手势说:‘这是一只手!’接着再用左手做一个手势说:‘这是我的另一只手!’这样我就根据事实本身,证明了外间事物的存在。”
  摩尔赢得的掌声是会令中国人惊奇的,因为在中国人看来,摩尔说的全是废话。但更令我们惊异的是,形上学家认为摩尔的证明无效。因为摩尔的方法与禅宗一样,是“非理性”的,也就是“神秘主义”的。所谓“理性的”,就是“可证明的”。而证明必须是语言的、逻辑的、形式化的,无法证明的即使是事实,也不是真理。
  1)大约十年前,当我的朋友王先生告诉我“一个纸环只有一条边和一个面”时,我曾试图用摩尔的方法证明他的错误。我从纸上裁下一个矩形纸条,把矩形的两条短边粘上,然后指着纸环说:“这个纸环有内外两个面,而且有两条边——也就是矩形纸条原来的两条长边。”我随手把一只甲虫放入纸环的内面,指出:甲虫如不翻过任何一条边,就不可能爬到纸环朝外的那一面;反之亦然。我又把甲虫放在纸的边脊上,指出:除非甲虫横越纸环的某一面,否则就不可能到达另一条边。——就这样,我就用“事实”证明了:“一个纸环有两条边和两个面。”
  王先生宽厚地笑笑,伸手扯断纸环,把矩形纸条的一头扭转180°,再与另一头粘上,然后不动声色地也把甲虫放入纸环的内面。我吃惊地发现:甲虫无须翻过纸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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