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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梦沧澜-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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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呢,待会儿就回来。”胡福答,“太傅身上可好?太医说您是旧伤在身,元气已损,又兼着忧心过甚,积劳成疾,本源已经亏,这才会突然爆发,嘱咐您一定要潜心调养些日子,万不可再劳神。”说着就让人把药端上。
沐沧澜刚要拒绝,却闻到那药的异香,心念一动,便接了过来,端碗的手不住在颤。
“太傅,让奴才来吧。”
“不用……”他推辞,抓碗的五指白若透明,全无血气。
胡福没有意外的看见碗从那手中滑下,一碗药汁泼在了地上,也不多言,忙叫人收拾了端下去。只见锦绣堆叠中,沐沧澜背倚靠枕,额上薄汗涔涔,力虚体弱倒是一点也不是假装。
沐沧澜闭着眼睛,长睫在消瘦的颧弓上投下深深黑影,又问了遍:“陛下呢?”
胡福暗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太傅,陛下是亲自督查巫蛊案去了。”说着便将此案前后经过描述了一遍。
曦儿,你就是这样在……保护我?前后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该恨该怨,还是该感激感动?纵是铁石心肠也不禁有一丝宛转,然千回百折终还是只成了沉沉一叹,脱力的手指甚至握不紧拳,沐沧澜睁开了眼睛,盯着放在明黄锦被上自己苍白的双手半晌,缓缓道:“胡公公,请扶我去朝阳殿。”
“这……”
见胡福迟疑,他不由勾了唇角,笑容极浅宛如梦幻:“放心吧,陛下看到我不会不高兴的。我去了,才不枉他一番……良苦用心。”
进得朝阳殿,果见群臣聚集,皇帝在座。
见了他,怀曦顿时眼中一亮,喉中一阵似悲似喜,几乎脱口就要唤他过来,但只能全都压在了心底,端坐在御座之上,吩咐:“快给太傅赐坐。”
却见沐沧澜摇头拒绝:“陛下,臣不敢。臣此来是请罪的。”
“太傅?”怀曦心一紧。
只见沐沧澜垂睫,躬身道:“臣便服见驾,有失体统,请陛下恕罪。”
怀曦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乃是自己悄悄按他尺寸备下的一套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这青衣此刻穿在那病犹未愈的人儿身上,衬得玉肤如脂,潭眸如星,雍容淡雅中更透出丝秀致荏弱,见所未见,惹人心头撞鹿,一阵咚咚,忙道:“太傅不必多礼。”
没料沐沧澜竟索性跪下了:“陛下,臣此来还有大罪要禀。”
怀曦看见他慢慢抬起头来,多日未启的眸子静如往昔,淡淡启唇:“巫蛊之事乃是由臣而起,就连市井百姓都知‘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而臣竟受其害,定是因臣德浅福薄,故才会为妖邪所侵。因此,此案责任大半在臣,是臣疏于修身之故。故臣今特来请罪,请陛下停止调查和株连,免得人心动荡。如要处置,就请处置微臣一人。”说罢,伏地不起,一带素衣没入尘埃之中。
他果然懂得。可自己心中却为何没有快慰,反是浓浓辛酸,在他水裳迤逦,埋没进这皇皇宦海中的一瞬?真不愧是教授自己的人,帝王心术只他一人能懂,千思万想也斗不过他一点念动。沧澜啊沧澜,还是该再叫你声“老师”?你永远都能将我的心思掌握,却为何又都能无动于衷?你知不知道,不管你是骂也好,恨也好,反抗也好,都胜过这些冷漠的表面顺从——你的曦儿要的不是一具冰冷的躯体,他要的是哪怕会一起化劫成灰的燃烧心魂!
一旁执笔拟旨的郑风如抬眼,看见皇帝盯着那伏在地上的人影,眼中波涛汹涌——身若履冰,心如抱炭——重重锦绣层层珠玉堆砌的御座,有几人能知其上冷热?
大约是同病相怜,他不禁想到自己与小谢初识时候,也是一个情潮翻涌,一个全然不应,多少无眠长夜,多少风露中宵,当真是先爱上的先输,耗尽心力好不容易才得来现下幸福。
而眼前这二人,面对的显然更是无期长路。他不由更加同情起宝座上的那个:有谁能想到一国之君心术用尽只为一人平安?此次改革,太傅总揽全局,亦揽下了全部怨恨。门阀权贵对他恨之入骨,明枪暗箭层出不穷,若是让他们知道了他忽然抱恙,必然要伺机反扑。此时内阁群龙无首,定难还击,这样被扳倒而不得善终的首辅权臣史上可谓比比皆是!于是,这没有实权的皇帝才只好定下了此先发制人之计——假巫蛊之名,先一步铲除意欲作梗的权贵,大开杀戒,不惜牺牲自己的英名。如此苦心孤诣,足以感地动天。
然而,那一人却在此时反过来为敌人求情,若是自己身处御座之上这位置,怕也不知该笑该叹。他沐沧澜的确是阻止这屠戮进一步扩大的最好人选,然而就这样在朝堂上说出,面上不见感动,反是咄咄逼人,这又让定下这苦计的人情何以堪?
转瞬工夫,郑风如脑里已然转了几转。
却见座上怀曦只是苦笑,道:“太傅言重,如今巫蛊已除,首恶已惩,朕又如何会再怪罪谁呢?更何况是太傅你这受害者?”案件再扩大下去就可能不再是敲山震虎,而会真正演进成一场失控的屠杀,当下,的确是结案的最好时机。只是,我们,又要走向何处?
“谢陛下宽宥。”他仍俯首在下。
“朕只当是为太傅纳福。”一切,都停止在刚刚好的时候,除了感情。他微微笑着,只是嘴里越来越苦:我们,的确永远是最最默契的,只有政治。而你——凤眸里泛起薄薄的光晕,追随着那缥缈的青影——你这一番冠冕堂皇是否更意味着你“必须”很快痊愈,才能证明是真受了巫蛊侵袭,从而证明我的英明?
果然听沐沧澜道:“托陛下洪福,臣定会不日痊愈。”
“呵呵,那就太好了。”怀曦觉得自己笑得比哭还难听:“不日”?你就这样急着离开?
“谢陛下……”虚弱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更不要说内力,这一生中还从未感觉抬头是件吃力的事情,虽听出了高高在上的人话音中的凄楚,却无力起身,还他哪怕一个眼神,额点着地面,沐沧澜的苦笑无人能瞧见,叹息亦无人能听清。
怀曦终于发现了什么,那人竟未如所料的当即离去,反是这样伏跪了太久——难道?!身体已快于思想的行动起来,急忙走下玉阶,上前一把扶起那人——“太傅?”揽在怀里的身体软得像云,面上汗珠如雨——心中疑窦陡生,不禁环得更紧。
“陛下……”沐沧澜轻叹了声,终还是无力挣脱他的环抱,只得闭上眼睛。
“太傅,您这是怎么了?”“还没好全?”众臣不论真心假意也都纷纷围拢上来,关心这朝廷第一重臣。
怀曦低头看去,只觉那人容颜如雪,映在一片紫衣玉带当中如一道淡淡的水痕,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被抹平消失,登时方寸大乱:何时见过这华彩夺目的人物这般黯淡无神?
正胡思乱想,忽觉身后风声一紧,多年习武的敏锐让他直觉的一躲,一道寒光刺了个空。
——刺客?!
怀曦不敢怠慢,带着怀中人腾身一旋,定睛看去,只见不知几个“朝臣”竟持匕首刺来,个个身手不凡——想必是为刺客假扮。也来不及多想,便抱着怀中人左躲右闪。
这一日殿上议事的朝臣不多,除了次辅张克化外,都是些文臣,于是便只有张克化抢上来空手夺白刃,其余人则只会边躲边喊:“有刺客——来人啊——”
天朝制度,侍卫都立于殿外,此刻很快就一拥而入,赶上殿来,刺客寡不敌众,不多时便被悉数拿下。
“好大的胆子!”怀曦大怒,毕竟恶斗一场有些疲劳,一面喘气一面抱着那人走到殿中,往御案上一倚,低头见那人静静伏于自己身前,双目紧闭,只怕是早又晕厥过去,也顾不得什么刺客、大臣,扯着嗓子急急高呼:“太医,太医!”
立时有机灵的小太监走上前来,要帮他照顾太傅。皇帝却是不容别人触碰那人,伸手就要挥开那多事的人,却在这时,一道银芒爆起,那小太监五指之上竟套着一副精钢所制的爪牙,带着幽幽蓝光狠狠扑将上来,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一副钢牙竟是个小巧的机关,一触他人便能伸出倒勾紧紧抓入皮肉,而勾上有毒——刚才的厮杀都不过是烟雾,这才是隐藏于最后的必杀一击!
待怀曦发现,已然太迟,就在他手即要触到那钢牙的一瞬,一道清风拂过,血花飞溅,世界仿佛因震惊而失声,听得见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以及卡在骨骼内的声响。
终于还是张克化反应最快,夺过身边侍卫配剑,一剑砍断那刺客手臂,顿时血雾喷溅。惨叫声中,殿上众人这才醒过神来,只见惊魂未定的皇帝用自己的身体托着那刹时委顿的青影,素裳上五个孔眼血如泉涌,污黑颜色迅速扩散在整个后背,上面还嵌着只血肉模糊的断手。
“澜……澜……”怀曦自己的气息比怀中人的还乱。
沐沧澜费力的抬睫,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无人能解。

八 君梦谁怜(中)
“启禀皇上,此乃南疆奇毒,名曰‘狂花’,毒性刚烈,本是见血封喉,所幸太傅原本内力身后,修习的内功又是圆融通达一路,这才延缓了毒性侵入脏腑,拖到现在。”太医院正道。
御案前的人跳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院正知不能说却还是不得不实言道:“臣等无能,臣等万死,太傅之毒难解,除非……”
“除非什么?”御案被什么重重一拍。
“化功。”太医院众人匍匐在地,“散除内功或许可以排除剧毒,否则,再拖延下去,内力挡不住毒素侵袭,反会助其随血扩散,到时太傅……恐怕……性命难保。”
皇帝几乎将手里的玉石镇纸捏碎,心痛如绞,恨不能直接将自己性命给了那人。谁说登临至高便能掌握一切,那冥冥中的命运却是半点不由人。不得不低下那高贵的头,沉沉点头:“好。”他抬眼,目中血红,一字字道:“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有半点差池,朕灭你们九族!”
“遵旨。”太医们忙一叠声应承,爬起来又各自忙碌。
怀曦便走到那人榻前,宽大富丽的明黄龙床此刻只是一张惨淡病榻,惨白容颜褪尽繁华,一望之间只觉:这世间也该无颜色了罢?心里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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