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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无声叹息着。
玛瑙向四外无告地望了一眼,月亮已经西沉了,白茫茫的大雾带着刺鼻的涩臭,
慢慢的摊成棉毡,为着破晓的冷气的漫延,开始凝结起来。大的分子粘和着小的分
子,成为雏形的露珠向下降低了。远远的芦苇,深谷,大树,朦胧里现出粗拙的无
定色的庞大的块和紊乱的不安的线条。鸡声又叫了,宛然是一只冤死的孤魂无力的
呼喊……
小女孩手出血了,在衣上擦着,又弯下身来割。
“你有家吗?……”
“唉……”小女孩挺挺腰,喘口气,她的肋骨完全酸痛,一根一根的,要在她
的小小的胸脯上裂开弹去,“求求你,你不要向我说话了……”她恐惧地向后偷看
一眼,想辨明是否因这话而得罪了他。“我割的太少了,……我妈就要来了……
该打我了……”最后的理由她吞吐的说出。此刻伊完全为恐怖所占有……
玛瑙无神的俯下身来,拾起落在地上的红缨扎枪,木然的向后退去……,心头
像铅块一样的沉重。
雾的浪潮,一片闷都都的窒人死命的毒气似的,在凄惨的大地上浮着,包育着
浊热,恶瘴,动荡不停。上面已经稀薄,显出无比的旷敞,空无所有。
月还是红憧憧的,可是已经透着萎靡的苍白。
他一个人踽踽地向前走着,脚下不知踏着什么东西……
走出约有二十步的光景,他又顿然停住了,然后大步地转回来……
小女孩看他走过来,触电样地向后一退,神经质地辩诉着:“我割的不多呀,
我割的不多呀,我……再让我割一点吧……我妈就要来了呵!……”
玛瑙一声不响地从她手里将镰刀莽撞地夺下来,替她割着。……
远远的鸡声愤怒的叫着,天就要破晓了。
……
1936年于上海
惠嫂
王宗元
——故事里的故事
在柴达木盆地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上,我认识了一位名叫李婉丽的
上海姑娘。她来青藏高原三年多了,虽然面貌上还带着江南女孩子那种秀婉的风度,
可是言谈举止中,已添了不少“高原人”的豪放和剽悍了。她是代表一个女子勘探
组出席这次会议的——她们共有四个人,和基地失去了联系,在唐古拉山区经历了
极艰苦的七天七夜,出色的完成了一个大矿区的初探工作。她是这个组的组长。
“你现在蛮像个高原人了,”我说,“南方来的女孩子们,初到这里,一下很
不习惯吧?”
“嗳唷,你问这个吗?”她活泼的挑起了右眉,“那可真有意思,怎么说呢?
给你说说高原给我的第一课吧!”
她就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某一天的傍晚,有一辆运货卡车,停在昆仑山谷小南川汽车
站旁边。驾驶室里坐着一个刚从地质学校毕业的十七岁的姑娘,那就是我,李婉丽。
天快黑了,汽车站的帐篷里点起灯了,大概正开晚饭吧?
帐篷顶上冒出一团团的白气,一群身穿皮大衣、脚登毡靴的人,敲打着洋瓷碗
和茶缸子,说说笑笑的走过去了。
我身上难受,心里很烦,一点不想吃饭。自从噶尔穆上了车,我就觉得浑身发
冷,许多关节作疼。现在越发厉害了,头痛得像要裂开似的。想起人们传说的“高
山病”,我心里有点怕,这里海拔不过三千八百米,我要去工作的地方,平均海拔
要在四千二百米以上,照这样疼下去,可怎么工作呢?
正这么想着,车窗前忽然出现一个黑影,“克隆”把门打开了,塞进一只小木
箱。
“同志,劳驾把这箱子捎给惠嫂!”
“什么惠嫂?”我糊里糊涂的问。
“昆仑山口的惠嫂么,你都不知道?”他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嗳,回头你
告诉司机小刘就是了。”
我不在意的答应了一声,也懒得问他木箱里装的啥,模模糊糊的听见里面有些
响动,好像是什么活东西。
过了好一阵,司机小刘才来了,他端来一茶缸牛奶,什么话也没说,递到我手
里。我想说“不吃”,可是看看他的神气,还是接过来了。小刘一眼看到小木箱,
就不高兴地问:
“谁又弄来个箱子?这是驾驶室,不是货仓!”说着就要把箱子搬走,撂进后
车厢去。
“说是捎给什么惠嫂的!”我有气无力的说。
“给惠嫂的?那你不早说!”他立时又把那箱子拿进来,耳朵贴在上面听了听,
笑了。他端详了一阵,驾驶室里实在没地方摆,就很不客气的塞到我的腿底下了。
“还要走吗?”我小声问。
他说:“今天晚上赶到昆仑山口,”大约我的面色那时很难看,他又补充的说,
“不远,一百多公里!”说罢,他就抄起摇把,去发动车了。
在噶尔穆刚搭车的时候,小刘听说我是地质学校毕业的,自愿到高原来工作,
对我非常热情,要我坐到驾驶室里,又抽出一床毯子给我搭在膝盖上,滔滔不绝的
给我讲了一串高原探宝的故事:怎么发现了煤,怎么瞧见了黑河的“神水”,还有
……
可是我心绪不好,身上难过,实在没有精神多说话。不知怎么一来就把他惹翻
了,像个小孩似的,撅起嘴,再不搭理我,到非说话不可的时候,也是扭过脖颈,
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看就不看吧,我才不愿跟你说我在害病,我的心里乱得很。谁要你同情、怜
悯!
记得在最难受的时候,我问过这样一句话:“刘同志……
在那个什么山口,会不会有回噶尔穆的汽车?”
这回,他扭头看了看我。冷冰冰的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汽车站长!”
过了一会,他又嘟嘟囔囔的说了句:“哼,还不如昆仑山上的一棵草!”
当时我没听清他说什么草,就是听清,也不会理解它的含意。我只盘算着自己
的事情:是坚持往前走?还是真的返回噶尔穆呢?
我闭着眼, 思潮起伏, 像乱麻一团解不开。不知过了多久,猛听得小刘说:
“喂,下车吧!”
我睁开眼,看见小刘挟着那小木箱在车外叫。我提着挂包迈出车门,腿一软,
差点碰在车厢上,小刘赶紧伸手把我扶住了。
在明亮的月光下,看得出这是一个小小的停车场,摆着三四部车。向南看,是
一片白茫茫的草原,背后,是一座黑黝黝的大山,对面,有一排古里古怪的小房子,
两三只窗口闪出灯光。我眼花了吧?这样荒僻的地场哪里会有房子?走了千多里路,
连帐篷也没有看到几顶,因此看到这几间房子,觉得非常奇怪。
我迷迷糊糊的跟着小刘走到一个灯光明亮的地方,一掀门帘,就有一股热气扑
上身来。
小刘说:“惠嫂,给你引来一个客人!”
在雾腾腾的蒸气里,隐约看见一个身材壮健的女人,高高挽着袖子,手托着一
块面走过来。
“死不了的小刘,你给我带的兔子呢?”
小刘说:“兔子在这里,跑不了。快点,给这位女同志找个地方躺一躺!”
“你又哄我吧,什么女同志?”惠嫂眯缝着眼走到我跟前。
“哟,真的,哪里来的这么个俊闺女?不舒服,先在我这躺一会吧!”
她像一阵风似的,三下两下把床铺好,扶我坐下来,动手替我解大衣,问我:
“你也是到拉萨去的?路上冻坏了吧?
别怕,刚到这里的人总要闹两天病,惯了就好了!快睡下,想吃什么你说,大
嫂给你做!”
惠嫂有一张红润的、胖乎乎的脸,一笑,就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当她的一只
大手抚摸着我肩膀的时候,我觉得有一股热流一直流进我的心里了。
我真也支持不住了,刚要躺下,一看床上铺着雪白的被单,绸被子,记起自己
脚下还穿着一双沾满泥泞的靴子,又挣扎着坐起来。
“干啥?”惠嫂看出了我的意思,一把把我按倒了,“躺下吧,我给你脱!可
别往后靠呀,后炕上我孵着鸡娃哩!”
好像为了证实她的话,紧靠着枕头,就听见什么东西咕咕的叫了两声。
我忽然想起在噶尔穆的时候,公路局局长给我们作报告,说一个普通农村妇女,
在远离人烟的高山上经营了一个“司机之家”,使长途跋涉的人们得到无限温暖。
难道是她吗?我很想再仔细看看她,可是惠嫂已经转过身同小刘说话去了。她说话
很快,声音洪亮,不知说到一件什么事,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快活、爽朗,只
有那种胸怀开阔,无忧无虑的人,才会有这么坦率的笑声。
我身下大概是北方农村中那种烧火的炕。睡不多久,就觉得全身都暖和起来,
骨缝中的寒冷,慢慢融化开……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惠嫂和小刘都不见了,
外面刮着飞沙走石的狂风,夹着千百种的声音叫啸。房子里却是静悄悄的,暖忽忽
的。我仔细把周围打量了一番,原来这不是房子,而是一孔小小的石窑洞,就像我
们在陕北实习时住过的,那种拿片石箍起的窑洞。空气里飘着一股好闻的腌酸菜的
气味,找过去,墙角下并排着三口擦得晶光瓦亮的腌菜瓮。锅台上也擦得黑亮黑亮
的。锅里“咕突咕突”在煮着什么。炕栏上边,贴着一幅“丹凤朝阳“的剪纸,旁
边挂着一个大镜框。这陈设,这风味,哪像在海拔四千米的山上呢?似乎只要打开
门帘,就可以看到满山坡的高粱了。我好奇的思索着:惠嫂,你究竟是个什么人?
你用什么神妙的手段把这一间内地的小房子搬到高原来了?
好像为了增加我的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