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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我也离开昆明,转到上海工作。这期间,我认识了许多人,而且还有好几个感情甚好的朋友,可是心中无甚思念,日子只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打发过去。圣诞前,我得到陈将军返华的消息,我想起了我们在众人面前说不出话的那种窘态,连到机场去接他的勇气都没有。晚间,他邀我吃晚餐,在座的还有前任美军驻华军事顾问团团长鲁克斯将军和几个朋友,他们对于他的来临都表示欢迎。席终已十点多了,我就想先告辞。陈将军说:“等一会儿客人走了,我送你回家好了。”于是我只得留下。客散后,陈将军说:“你坐一下好吗?”于是我坐下,大家又是好一阵的沉默。
我说:“你打算在上海住一个时期吗?”
他说:“不,我很快就要回美国去,不过我将再回来,而在我离开之前,我想要求你一件事——我想你答应我的婚事,那么明春我回来时,我们就可以结婚。”他说这些话时似乎费了很大的气力,而我则更是不知应当怎样回答了。
记得当时我曾说道:“我们大家了解不深,怎可以顷刻之间就谈到结婚的问题呢?”
他说:“我很久以前就一直爱你,我不敢对你表示,因为我还有太太。如今我已获得恋爱的自由,我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做我的终身伴侣。”
圣诞节,是亲人团聚的日子,陈将军约我到家中度节,我没有答应。他那时和友人魏劳尔夫妇同住,我想到古人“亲极反疏”的忏言,不想在这团圆的节日和他见面。他送给我的圣诞礼物是一瓶法国香水。盒子里面有一张卡片,写着“给我最亲爱的人”。我看见这行小字后,心绪飘然,如风吹落叶,不知所止。
新年过后,陈将军再度返美,约期一二月内归来。才相逢,又复忆相逢,别后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地想念他。白天,我数着日子,计算着他的归程;晚上,我梦着他,从一个梦,又转到别一个梦,一点新愁,寸心万里。一个月后他回来了。我被矛盾的心情支配着,我没有到机场去接他。我有点怕,我怕寂寞的情感。
晚上,他的电话来了。他说:“你生病吗?”我说:“我很好。”他说:“你为什么不到机场来接我呢?”我没有话好说了。他说:“我的车子马上来接你,我想见你。”没有等我回话,他的电话已经挂上了。我住的地方离开他的住所,大概也有二三十分钟的路,然而在我看来竟是一刻如年,心中巴不得车子开快一点。入室,他起立相迎,两人握手,未通片语,但觉魂飞魄荡,不复更有此身,四目相凝,恍如隔世,一缕情丝,从此无法解脱了。
静夜里,灯影下,我们计划着婚期。那时我的父亲和继母刚自美国归来,他们当初不赞成我们的婚事。可是后来经过陈将军的一番表白,他们也无异议,只有一个条件,他们要带我到杭州的西子湖畔静思数天,归沪后再作决定。
正是冬初时分,西子湖畔游人不多,我对着山光水色,了无心绪。花前月下,枕畔窗前,尽是离绪,尽是相思。三日后,陈将军来电促归,匆匆就道,抵沪之日,距圣诞节只二周,作嫁衣裳未剪裁,而我们已把婚期定于12月21日举行,那是1947年。
在上海静安寺路有一家法国人开的服装店,名为“绿屋夫人”,我在那儿订制过几套晚装。圣诞前两周,我到“绿屋夫人”那儿去做一套新娘服装,老板娘寻根问底地要知道我和谁结婚,并说若我不告诉她,她无法为我把那袭嫁衣在12月20日前做好,于是我只好据实告诉她,我将与陈纳德将军结婚。
“噢,他原籍也是法国人。”老板娘兴奋得不得了,量身段时几次用针刺痛了我的皮肤,若说她是第一个预知我与陈纳德将军婚事的人,也不算言过其实。
新婚之日,外子订了一个以千朵玫瑰做的花钟,象征着挚爱的永恒。当他把一枚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时,我的手有点发抖。溢满的幸福,常使我有点恐惧,为的是怕乐极生悲。
我们的婚礼在上海虹桥路华美村举行,除了证婚的基督教牧师以外,有我的双亲,做女傧相的姐姐,做男傧相的詹德尔医生,叶公超,美国驻沪领事,空运队的副经理魏劳尔夫妇,陈将军的秘书长舒伯炎夫妇,霍德华系报纸的远东代表方士华夫妇,泰莱夫妇等。茶会后,九时晚餐,酒醒人散,寒意正深,围炉并坐,情深如许。但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得永恒相守,不羡天上神仙矣。
我们初婚时,卜居虹桥路华美村。该处境地清幽,无市声之扰,屋后有园地,植瓜蔬,种花果。三春花放,九月蝉鸣,自有一番幽趣。我们常在清晨起来,到楼东看日出;晚间无事,在月影下散步;有时邀二三密友到家里玩玩纸牌,听听音乐,逸兴横飞。
还记得初婚后的圣诞早晨,我和外子一同到外滩的办公室上班,记得那天连开电梯的工友也放了假,于是我们一口气跑上七层楼。办公室内寂寞无人,只有他和我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相对大笑。我煮好了浓咖啡,陪他工作了一个上午。从此我们为他的办公厅取名七重天,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外子虽勤俭,但生性豪爽,一点也不吝啬。那时我们住在上海,政府明令所有市民一律要把黄金美钞送到银行去换金圆券,外子那时不但以身做则,每一个月领到薪水即着秘书把美钞换作金圆券,存入银行,他还劝所有外籍职员一律服从政府命令——自大陆来的人一定还没有忘记金圆券的风波。
太阳是咸的,月亮是甜的;太阳是一曲雄壮的军乐,月亮是一首诗意的短曲;太阳高高地照遍大地,月亮静静地影满人间,这是西方的美与东方的美不同之点。然而,我们既爱太阳,也爱月亮。
我们来自西方和东方,起初,我们仅是被一道围墙所阻隔着,我们非常陌生;可是当我走出围墙以外之时,我们发现我们呼吸着同一的空气,我们原来就是生活在同一地球的人,虽然萍水相逢,可是相知极深。
婚后,我们有两个女孩子,大小只相差一岁多一点。外子对于孩子无尽的钟爱,他曾对我说:“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孩子将代我来做你的好伴侣……”
1958年,外子陈纳德将军因肺癌病逝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纽奥连市。我们婚后不过十度寒暑,生活有说不完的使人落泪的使人快意的回忆,只恨春光短暂,曾几何时,春残,月落,人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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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mber : 1446
Title :远方
Author :许达然
Issue : 总第 87期
Provenance :
Date :
Nation :中国
Translator :
似乎远方总是使人向往的。
其实有美的远方,有丑的远方。
越远越朦胧,越朦胧越神秘。那神秘常使我们幻想:远方的平房变成宫殿,远方的小溪变成大江,远方的强悍变成温驯,冰雪封蔽的远方变成绿土。一些最坏的形容词,也可能被加在我们所不喜欢的远方。
人们总是爱制造远方,虽然昔日的远方依旧是今日的远方。莫尔的“乌托邦”,培根再造的New Atlantis与陶潜的《桃花源》,仍然是人们的梦土。远方的梦土也许有神仙,但徐福入海未回,秦始皇死了,求仙药的梦却未死,依旧使后代帝王失眠。可怜东方朔走遍了远方,依然不见可爱的神仙。神仙渺而不可慕,因为神仙压根儿就只在我们心里的远方。
茫茫大海,浩瀚似无岸。那远方的神秘,诱惑了靠海的民族而遨游海上,从事探险。征服与掠夺,给受海水冲击的国家的文明增添了一些色彩。出瀛海又有瀛海,远方的海像女妖,迷人也凶狠。东汉时班超的一位部将甘英,曾想从条支渡海到大秦(东罗马?),但大海茫茫似栖息着死神,而打断了他的念头,甘英壮志未遂,和亚历山大未渡印度河到他向往的远方一样,常使我惋惜。
山是纵的远方。有限的高峻是无限的蛊惑,长年的沉默是不变的磁力,山不迷人人自迷,总是使人自动地往它那里去;登高山又有高山,登不完的高山登不完的向往。这纵的远方的凛然曾磨削人的斗志,使古老的印度民族在无助的茫然中孕育悲观的思想。这纵的远方的悠然常是人们灵魂的安慰。怏怏的屈原一直向往昆仑。跛脚的拜伦以眺望写出对山的感情。对一个爱纵的远方的人来说,只能做山下的青草,而不能是山上的云,也是悲哀的了。
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远方,而陶醉在似有似无的梦境里。列子汤问篇造了一个终北国,虽不是天堂,却使周穆王去了以后乐陶陶,回来后迷糊了好几个月才恢复正常,使人神往。天真的希腊人也在他们的北方造一个Hyperboreans的国,在南方造个Ethiopia,使后世的人糊里糊涂地考证。好似过了两千多年后,我们忽然找到了古人所向往过的远方了。当然,好幻想的古人,也想象一些丑恶的远方,只是不愿提起而已。
东方!东方这个神秘,至少有二千年,是欧洲人的梦魇。中国曾许久是西洋人心灵的寄托,想象中的天堂,而使他们一直试图在探知这遥远的东方。东方,东方,苍老的东方虽早已不再是西洋人的天堂,但仍是他们的远方,像龙一样,依然神秘,以一股莫名的力量向西方招引,引来了一个青年研究我国的历史,而且兴奋地向我说:“我终于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从小就向往的东方。”
一个最真最善最美的远方一直使人向往,那是天堂。对天堂的向往曾支配了西洋的中古史,而使人们不惜牺牲世上的幸福,以通过上帝启示的窄门进那远方。可是一直没有人从天堂回来,因此到现在人们还在向往天堂,而且天堂似乎越来越美了。地狱也是最远的远方,想到它,就像暴风雨前乌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