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两天呢。我明天上早班,早班是早晨六点半钟上班,过午两点半钟下班。我下了班不回家,打扫女厕所。我们国棉十九厂总共二十五座女厕所。我义务劳动干到傍晚五点半钟。谷香姐姐也参加义务劳动,没有我经常。
把牟棉花送到棚铺区小巷口。她突然说,我还忘了,你有手艺给我做两把扁铲,有了扁铲女厕所地面就戗干净了。
王金炳点头承应。牟棉花满意地从他手里接过饭盒说,那天解放军进城浩浩荡荡,多么伟大的场面。你非盯住一只白面馒头不放。我记不住一只馒头,可我记住了一筐馒头,嘻嘻。
说罢,她笑着跑进小巷深处。王金炳仿佛灌了一脑袋糨子,迷迷糊糊的。当初遇到的那一双春水荡漾的眼睛,也仿佛变成夜空里的星星,远不可及了。
一定是我记错了,这双眼睛不是那双眼睛,这只馒头不是那只馒头。王金炳这样想着心里反而没了负担。没了负担,心情松弛下来。他抬头仰望夜空,心里渐渐明白了。繁星满天,有谁记住其中一颗星星呢?没有。于是,心里那一双春水荡漾的眼睛也变成星星,高高挂在夜空里了。
转身离开小巷口,他荒腔野板地哼唱着京戏,犹入无人之境。这是偷偷跟老东家学的一句唱腔:骑马离了西凉界!
第二天《滨河日报》头版右下角登出一篇通讯,大字标题《勇士验枪记》,还配发王金炳手持步枪的照片。头版左下角是国棉十九厂召开女工忆苦思甜大会的报道,文中提到牟棉花“一根脚趾的控诉”。
王金炳出了名,《勇士验枪记》使他成为503厂的先进人物。国棉十九厂党委副书记徐贰芬同志邀请王金炳参加纺织女工座谈会,介绍验枪勇士的先进事迹。
走进国棉十九厂遇到牟棉花。她眨着一双又细又长眼睛小声说,我告诉你吧小王同志,就连我奶奶都说红烧比清蒸好吃!
你奶奶?王金炳一时忘了兔肉事情,只好敷衍着笑了笑。她趁机抓住把柄说,你一只白面馒头记得清清楚楚,一盘红烧兔肉倒忘得干干净净!
哦。终于想起红烧兔肉,他诚恳地笑了。看来谁都有记不住的事情,譬如白面馒头、红烧兔肉、一个人踩了另一个人的脚,还有那一双变成星星的眼睛。
这次座谈会开得很成功。王金炳与牟棉花的关系有了进展。他主动邀请她看电影,并且约定在和平电影院。然而时间一拖再拖。不是王金炳工厂加班,就是牟棉花工厂加点。
终于能够会师了。这天傍晚,王金炳提前来到和平电影院门前排队,掏钱买了两张电影票。售票员说可以自由选择座位。他选择了15排10和9号。
他穿了一件黄色军式上衣,很像光荣退伍的军人。新中国了,交朋友搞对象谈恋爱——革命军人配城市姑娘,成了一道普遍风景。只是这件黄色军式上衣有些长,透出几分衣裳大于人物的意味。
去小摊上买了一串糖葫芦,他郑重地举在手里,想起老东家也爱吃糖葫芦。这时电影院传出《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的音乐,提示观众入场了。
牟棉花满头大汗跑来,身穿毛蓝大袄腰间系着“国棉十九厂”的围裙。他递过糖葫芦说咱们进去吧。她解下围裙拿在手里说来不及换衣服就跑来了。一前一后走进和平电影院,找到15排10和9号。牟棉花坐10号,王金炳坐9号。临近开演时间了,电影院关了大灯,只亮着一排小灯。这时候15排11号来了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青年男子,不声不响坐下了。
一会儿看什么电影?坐在10号座位的牟棉花举着糖葫芦嘎吱咬了一只红果儿,咀嚼着问。坐在左边9号座位的王金炳小声回答,说买票的时候忘了问啦。
是纪录片《日本投降》。坐在牟棉花右边11号座位的青年男子主动解答。
牟棉花觉得声音熟悉扭脸看着右边11号座位说,默西,你是白小林啊!
坐在11号座位的白小林依然戴着一副墨色眼镜说,你也来看电影啊牟棉花?
听到白小林的名字,王金炳顿时一愣,随即侧身朝着右边投来一瞥。他看到白小林身穿一件寻常少见的黑色风衣,不由疑惑起来。本埠风俗大家子弟服丧期间身着黑衣。莫非白鸣岐他老人家……?
牟棉花看了看左边王金炳,之后朝右边白小林问道,你不是戴着一黑一白的两色眼镜嘛,怎么换成墨镜啦。
白小林极其认真地解释说,我以前戴着两色眼镜,人家一看就知道我坏了一只眼睛,问这问那特别好奇,小学生以为我是负伤退伍的解放军战士,追着我讲革命战斗英雄的故事,弄得我尴尬极了。我就换成这种墨镜了,又几个小学生说我像国民党特务。
牟棉花咯咯笑了。电影还没开演。她的笑声惊动了观众,纷纷投来惊异目光。
牟棉花捂嘴不笑了,郑重其事坐在两个男人中间。王金炳再次将目光从左向右投向那位不愿接班的少东家。白小林不认识身穿黄色军式上衣的王金炳,只是礼节性点了点头。
你喜欢看纪录片啊白小林?这时电影院黑灯,银幕打出“观迎光临”四个大字。紧接着打出一个“静”字。马上要开演了。
黑暗里牟棉花听到白小林说,这部电影纪录了中国胜利日本失败的历史时刻。我要了解日本必须看这部片子。这是我第五次来看了。
听了这番话,牟棉花恼火了。你非要戴那顶日本特务嫌疑的帽子?你这样下去我保不了你的。
银幕上映出“日本投降”四个大字,纪录片开始了。黑暗里白小林聚精会神说,无论你保不保我都要研究日本的。你看日本人战败了傲气不减。我研究日本企业发展就是要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开始……日本日本日本,你怎么死不改悔呢?我可不愿意看你一辈子倒霉!牟棉花起身离开座位,沿着通道快步走出电影院。
一时弄不清黑暗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王金炳起身追去了。脸色煞白的牟棉花余怒未消地站在电影院大门外,手里举着糖葫芦嘎吱嘎吱咬着,分明是在斗气。王金炳快步走过来说你喜欢吃我再给你买一支。
一派小樊梨花形象的牟棉花,气得笑了。这树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王金炳继续着电影院里的故事线索说,那位白小林是华昌机器厂大少爷,他不愿意接班当少东家,坚决脱离了家庭进了日本东洋纱厂。
你也认识白小林?牟棉花瞪大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觉得世界太小了。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王金炳好像在说绕口令。
牟棉花轻轻叹气说,兴许白小林将来有所作为,可是有谁愿意一辈子保护这个书呆子呢。
看出牟棉花感伤,王金炳送她回家。乘坐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开了三站,下车步行。一路行走王金炳心里惦念着老东家。白小林身穿黑色风衣引发了王金炳的不安——他担心这是服丧。
牟棉花改变主意说,我饿了咱们去谷香家里混顿饭吧。她丈夫勾华东解放前押运药品去了冀中根据地,如今当了军官呢。
谷香住在一座大杂院里。她挺着怀孕的身子迎出屋门。牟棉花把王金炳介绍给谷香,说我们还没吃饭呢。
谷香捂着大肚子说,我拿小虾皮炝锅给你们做尜尜汤,还有两个玉米面饼子。
王金炳颇有礼数地说,我看您身子不方便,您告诉我东西在哪儿,我做。
你大老爷儿们还会做饭?谷香惊奇地转向牟棉花说,牟妹妹你将来当了大干部,真得找一个能够操持家务的男同志做爱人。
说罢自觉失口,谷香扭身对王金炳说我看你也是当大干部的苗子。
捅开炉火坐上铁锅,王金炳站在小厨房里兑水和面。他听着谷姐姐与牟妹妹的对话,愈发认为牟棉花的性格简单明快——简单得好似一根纱线,明快的好似一把菜刀。
我姐夫一回家你就美了吧?久别夫妻胜新婚。当初人家勾华东投奔革命根据地你还哭哭啼啼,没觉悟!今天当了官儿太太。牟棉花嘻嘻哈哈说着。
你姐夫带着他一连人进城去窑洼家里看了看我。没想到犯了擅离职守的错误,从连长降成排长。降职之后准假探亲,回家屁股没坐热,又走了。
我姐夫屁股没坐热你就怀上啦?这革命军人真是百发百中啊!
一盆热气腾腾的尜尜汤端上桌子。谷香嗅着香气说,小王同志你真会做饭,我馋啦我也喝一碗,你给我放点儿醋。
牟棉花兴奋地说,俗话说酸儿辣女甜双双。你想吃酸的一定生儿子呀!
你一个大姑娘说话没边没沿,一会儿百发百中,一会儿酸儿辣女,我看你要成精了。谷香抿嘴嗔笑着。
谷姐姐,你不知道有一句顺口溜——色钢厂,浪棉纺。牟棉花凑到谷香耳边压低嗓音说,钢铁厂没有呆汉子,棉纺厂没有傻娘们儿。
你们赶紧吃饭吧。王金炳给谷香盛了一碗尜尜汤,又给牟棉花盛了一碗,放下马勺说你们先吃着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牟棉花大大咧咧应了一声,抄筷子端碗吃了起来。
出了谷香的大杂院儿,王金炳一路快跑,过了窑洼浮桥往西奔向华昌机器厂。天黑人希他拐进三条石大街心里愈发紧张起来。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年纪小,不懂得忧伤。如今老东家无疑充当了父亲角色,他心里惦记。跑进三条石大街,觉得道路变窄了房屋变矮了,熟悉里包含着陌生。一口气跑到华昌机器厂大门前,他想起老东家的临别叮嘱:“从今往后不要回来看我,从今往后你把华昌机器厂忘得干干净净!”
心里踌躇,可巧看见梁三升从华昌机器厂角门里钻出,黑咕隆咚叨着一根烟卷儿。王金炳呼呼喘着粗气好像一台小火车,一把抓住梁三升的胳膊。梁三升吓了一跳。饼子是你呀!你怎么跟警察逮臭贼似的?我听说你像片登上报纸啦。
三升啊,你快告诉我,老东家他怎么样啊?
老东家?他挺好的,这不是吃了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