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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东家哼了几声,很快响起鼾声。王金炳无声地笑了。
您临死之前一定把绝活儿传授给我?您说话算话埃注视着呼呼睡去的老东家,王金炳的笑容给沉沉夜色增添了几分复杂的涵义——好像一块黑布扔进水里渐渐褪去颜色。
半夜的厂院里,李亦墩指挥杠房汉子们给瘦猴儿入了殓。叮叮当当的锤声敲击着夜色,一锤一锤,钉了棺材盖。王金炳躺在床上想象着漆黑的棺材,佟小喜永远睡在里面了。他认为阴阳两界只隔着一层棺木,特别近。
睡着了。铁锈的味道渐渐浓烈,充满梦乡。梦乡里王金炳发现棺材里没有瘦猴儿尸体,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大早醒来,王金炳寻思着梦里景象。这是瘦猴儿给我托梦了,棺材里装满瓶瓶罐罐的,他睡到哪里去啦……?
清早伺候老东家起床。白鸣岐好像火气全消了,一屁股坐下吃早饭,呼噜呼噜喝着棒子粥。中国人当了亡国奴,不许吃大米。三条石恒合灯具厂少东家过生日吃了一碗大米饭,被人告发抓进日本宪兵队折腾死了。大米成了中国人的毒药,进嘴殒命。白鸣岐不想死,已经几年不吃大米了。
一辆马车载着佟小喜的棺材停在华昌机器大门外,驾辕黑马耳朵上挂着两朵白花儿,表示白事。出殡了。随着杠房汉子一声“起灵”号子,平时“摇大轮”的八个学徒挺起肩膀扛起四条杠子,嘿哟嘿哟抬起棺材走向那辆马车。
三条石大街上突然驶来几辆屁股冒烟的摩托车,跳下十几个身穿黄呢军服的日本宪兵,设立路卡搜查过往车辆和行人。摆烟摊的干瘦老头儿立即横过马路走进华昌机器厂大门,手里举着一盒烟卷儿交给身穿灰布大褂儿的李亦墩,说红炮台改成粉锡包,您抽烟换牌子吧。
王金炳扯着老头儿袖口说李先生不会抽烟埃干瘦老头儿搭耷拉着脑袋走了,那一双耳朵好像卖给了酱肉铺子。
八个小伙计抬着棺材走出华昌机器厂大门,那辆马车却被日本宪兵扣押,不让装载。杠房汉子急了眼,说棺材抬起中途落地,万事不吉埃戴着白色臂章的日本宪兵拦住棺材,用日语说检查。八个伙计抬着棺材不敢落地。他们平时“摇大轮”颇有几分气力,此时还是憋出满脸大汗珠子。
看门人急得甩手,说要是少东家回来多好,他会说一口东洋话埃什么少东家,我没有这个儿子!白鸣岐喝了一肚子棒子粥,听到“少东家”还是火冒三丈,亲自出马跟日本宪兵交涉,说给死人出殡我们不犯歹埃统统地检查。设置路卡的日本宪兵端起刺刀说着半生半熟的汉语。
八个抬杠子的伙计登时泄气,腿脚一软腰杆一松,那只黑漆棺材便撂下了。账房先生看到棺材落地有些慌张,东瞅西瞧似乎盼望天兵援救。
白鸣岐看到棺材中途落地跳着脚说,李先生找翻译官使钱吧,使钱买路赶紧把棺材送到坟地去!
李亦墩解开大襟掏钱,那样子好像从胃口往外抻钞票。一位腰挎军刀的日本军曹操着半生半熟的汉语说你们支那人就懂得行贿,说着挥手打落钞票。
一口黑漆棺材摆在华昌机器厂大门口,进退两难陷入僵局。白鸣岐火了,大声命令伙计们把棺材抬回厂里,今天这殡不出啦。
不出殡的,也要检查。日本宪兵军曹抽出军刀敲击着棺材说,前几天有人把烟土藏在棺材里,被我们查获了。
气氛更加紧张,大有开棺暴尸的趋势。王金炳突然勇敢地冲着日本宪兵说,我们老东家是良民,你们不信开棺检查保准没有烟土!
李亦墩伸手推开王金炳说,开什么棺?检什么查?我们没有走私烟土!
一个日本宪兵抬手抽了李亦墩一记耳光。范金斗和梁三升冲上来护卫着嘴角流血的账房先生。白鸣岐一屁股坐在棺材前面打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喷嚏。
喷嚏引来一串车铃声。一辆胶皮人力车沿着三条石大街经过华昌机器厂。坐在车里的青年男子看到摆在工厂门口的棺材,喊了一声停车。
看门人跳脚拍手喊道,是少东家!是少东家!
儿子意外出现,白鸣岐当即从地上爬起。李亦墩警惕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白小林。这位西装革履少东家长得很像老东家——只是爹很胖,儿子很瘦。肉,成了父与子的最大区别。
一片安静。中国人白小林暨日本人小林白走近日本宪兵的刺刀,操着纯正的东京口音说了几句什么。北海道口音的日本军曹听到如此高贵的母语,颇为礼貌地介绍着情况。
表情略显傲慢的小林白静静听着,转身指着摆在华昌机器厂门口的棺材,叽叽嘎嘎咿咿呀呀说出一串日语。军曹听罢军刀入鞘,挥手招唤宪兵们撤走了。
日本人小林白暨中国人白小林重新坐进胶皮人力车里,朝着华昌机器厂老东家说了一句中国话——你们出殡吧。
白小林说罢这句中国话,乘坐胶皮人力车离去了。
儿子几句话退了日本兵。白鸣岐反而愈发恼怒。望着远去的胶皮人力车说,哼!你小子会说两句东洋话就长精啦。
只得丧事从俭。拿钱把吹鼓手们打发了。马车拉着那口棺材离开华昌机器厂驶向西营门外乱葬岗子。一路上账房先生抚摸着棺盖自言自语,占有全部剩余价值之后,这是假慈悲。
尚未接触革命道理的王金炳问道,慈悲还有假的吗?
李亦墩自知失口变更话题说,你不要跟我们去坟地了,回去预备火盆吧。
王金炳接受李亦墩指派的任务,跳下马车望着远去的送葬队伍,心里还是惦记着死者。昨夜梦里,瘦猴儿没有睡棺材里埃本埠风俗,出殡从坟地回来的人是要迈火盆的。由于鬼魂怕火,迈过火盆鬼魂就不会附体了。
王金炳徒步返回华昌机器厂。看门人一把拉住王金炳说,你看少东家多大能耐,叽哩呱啦一番东洋话退了日本兵,胜过《大明英烈传》里巧嘴儿滑云龙。咱们老东家有这样的儿子,大福分埃王金炳大模大样地告诫看门人闭嘴,说老东家不许提少东家这三个字,然后径直奔向长满杂草的工厂后院。
工厂后院一派荒凉。王金炳一边行走一边往怀里收拢着去年死去的蒿草,这就是火盆的燃料。心里又想起瘦猴儿,脚下踩到一堆枯草,他猫腰扒开枯草看到一片新土。好像有人在这里挖了一个大坑,填埋之后留下新土痕迹。
兴许有人埋了私孩子,前几年村里张寡妇把婴儿溺死偷偷埋了。也兴许有土匪抢来金银财宝悄悄藏在这里。这样胡思乱想着,王金炳抱着一捆蒿草寻找火盆去了。此时,他仿佛看到一双双大脚从火盆上迈过去,把瘦猴儿的魂灵丢在后面。想到佟小喜从此成了孤魂野鬼,王金炳嘤嘤哭了。
2、脚趾与眼睛
瘦得皮包骨头,而且脸色焦黄,尽显出两只大眼珠子。这种体格本埠方言叫“怜巴”,就是可怜巴巴的意思。此时的牟棉花发了愁,我这么怜巴怎么去东洋纱厂考工呢,就是胡吃海塞三天五晌也胖不起来的。
奶奶献计献策说,你打肿脸充胖子。自己抽自己嘴巴子瘦脸就成胖脸了。
十六岁的牟棉花说了声好,抬手要抽自己嘴巴了。不等奶奶阻拦她自己先住了手。我才舍不得打自己呢。一句话,听命由天。
牟棉花只睡了半宿,凌晨时分跑去排队。天气贼冷,地面冻出一道道裂纹,还结了一层白霜,使人以为做梦进了盐滩,嗓子跟着咸。身穿小花棉袄的牟棉花领到三十五号,排在队伍里。脚冷。单鞋不挡寒。她从兜儿里掏出一只毽子蹦蹦跳跳踢了起来,好似一只小母鸡。人家的毽子都是公鸡翎子做的,她的是一团线绳。身边几个姑娘为了暖脚凑过来一起踢毽子,于是一只小母鸡变成一群小母鸡。天亮时分,已然发出三百八十多号。等待考工的女人们伸长脖子期待着东洋纱厂考工场开门。那一只只伸长的脖子瘦得青筋毕露,成了景致。
有人说这是沙里淘金,也有人说这是海底捞针,还有人说这是做梦捡了狗头金,空欢喜一常总而言之,日本工厂的饭碗,不是好端的。
上午八点钟,考工场吱扭一声开了门。堂堂东洋纱厂的考工场,简陋得甚至不如临时避难所:青砖漫地凹凸不平,铁皮墙挂了一层霜,石棉瓦房顶露了窟窿,麻袋片儿缝制的门帘好似片儿汤。开了门,空气愈发沉重。有低声祷告观音菩萨保佑的,也有祷告王母娘娘保佑的,还有信洋教的教民祷告上帝保佑。人群里惟独牟棉花不祷告,她认为中国的观音菩萨和王母娘娘外加洋人的上帝,统统管不了日本工厂的事儿。要是管得了,中国人怎么当了亡国奴呢。
是时候了。牟棉花悄悄从贴近乳房的地方掏出一只菜饼子,就着自己体温吃了。平常在家吃早饭只喝一碗菜糊糊,跑一趟茅房肚子就瘪了。为了考工奶奶特意给她蒸了菜饼子,也算开斋了。
考工场是前门进,后门出,这跟吃饭拉屎一个道理。听说前面的十六号一进考场吓尿裤子,哇哇大哭径直出了后门,好似屈死鬼儿逃出阎王殿。
终于听到喊叫三十五号,牟棉花大模大样走进去。应当本埠“生瓜蛋子充熟的”那句俗语。迎面坐着考官穿着又肥又大的黑色棉袍,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娘儿们。她嘴上叼着一颗烟卷儿却不点燃,冒出一股股哈气。这模样使人想起《西游记》里老妖精。迎着老妖精的提问,牟棉花踮起脚尖儿挺高胸脯回答说十八了。
牟棉花的个子不矮,尖脸盘细眼睛,梳着又细又黄的两条辫子,平板儿胸脯,细胳膊细腿,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小穷丫头。
西游记里的老妖精嘴里冒着哈气说,你跟我实话实说吧,今年十几啦?
我跟您实话实说吧,我今年十八,明年十九,后年二十啦。
满脸横肉的女考官从嘴里取下烟卷儿,审视着牟棉花。什么十八十九二十,你跑幼稚园里数数儿来啦,告诉我你哪年来的月经啊?
牟棉花慌�